《你似太阳般耀眼》谨之舟

10、两个心相连 烟花下俩人

　　烟花消散，酒店房间里弥漫着拉面独有的鲜香，两个人都下意识避开对方的视线，胸腔里纷乱的心跳打乱原本的节奏。桌面静静躺着那枚小猪发卡，历经岁月打磨，居然和当年别无二致，没有一丝磕碰破损。

　　这枚发卡陪着鹿禹昊辗转各个外景剧组，搭乘航班奔赴全国各地录制综艺，数年光阴从未遗失。无数个被焦虑裹挟、辗转难眠的深夜，他都会小心翼翼取出这枚发卡，单单望着它，那段短暂的邂逅便会清晰浮现在脑海。那段深陷练习生炼狱的日子，这小小的物件，便是支撑他熬过无尽自我内耗为数不多的念想，他心底一直藏着一份渺茫期许，盼望能够再度遇见当年遗落发卡的女孩。

　　许甜甜凝望着发卡，思绪渐渐放空，一室尴尬悄然笼罩住二人。鹿禹昊深吸一口气，主动打破凝滞的氛围。
　　“看什么呢？”鹿禹昊抬起手，在许甜甜的眼前轻轻晃了晃。

　　“啊，我在想，缘分这个东西好厉害。你说我们就那匆匆一面之交，居然还能有后续。”许甜甜抬眸望向鹿禹昊，唇角扬起一抹浅浅笑意，脑海里不由自主浮现多年前医院走廊的画面。

　　“缘分我不懂，不过我觉得世间处处充满奇迹。”

　　烟花散尽，漆黑的夜空之中盘旋着一层淡淡的白烟，似薄雾，又像绵软流云，盘踞在方才烟火盛放的上空。鹿禹昊眺望着这片朦胧雾气，缓缓道出藏在心底许久的问话。
　　“这些年，其实我一直都很想对你说一声谢谢。倘若当初没有遇见你，很难造就如今的我。原本只打算和你道一句谢意，可现如今，我更想问你过得好不好。”

　　鹿禹昊眉眼覆着一层化不开的担忧，他迫切想要知晓，那些没有记录在社交动态里的日子，她的生活究竟是欢愉居多，还是满腹愁苦。

　　【过得好吗……】这四个字反复盘旋在许甜甜的心底，她自己也没办法给出确切答案。但凡碰到难以作答的问题，她向来习惯性缄默不语。短短数年时光，她接连送走父亲与妹妹，还要日复一日承受继母无休止的刁难。在踏入演艺圈之前，她只能站在街边驻唱，靠着微薄的酬劳勉强糊口度日。

　　鹿禹昊看着她魂不守舍的模样，心中已然有了答案。这些岁月，难熬的琐事占据了她大半的生活。他不由得暗自懊恼，懊恼当年的自己没能再往前踏出一步，早点走进她的人生。

　　“这件事我们往后再谈吧，拉面味道很不错，你还有什么想吃的吗，我来帮你下单。”鹿禹昊刻意转移话题。许甜甜仍旧深陷过往的回忆，迟迟没能回过神。鹿禹昊只好伸出手，轻轻晃了晃她的手臂。

　　许甜甜骤然从纷乱思绪里抽离，滚烫的泪珠再也克制不住，如同圆润的珍珠顺着脸颊簌簌滑落。鹿禹昊心口涌上浓烈的心疼，下意识抬起手，想要拭去她脸上的泪痕，可转瞬便犹豫了。

　　他指尖微微蜷缩，僵在半空片刻，最终只能落寞收回手臂，两人眼下仅仅只是合作同事，他没有逾越分寸的立场。

　　滴滴的来电铃声骤然响起，打破房间里压抑的氛围。这首曲子是许甜甜一年前在街边驻唱随手录制的小众曲目，从未正式发行，听过的人本就寥寥无几。这段演唱只是路人私自偷拍传到网络，许甜甜本人没有留存音频，平日里也极少回想这段过往，故而一时没能辨认出来。

　　鹿禹昊将它设置成来电铃声已经许久，平日里出外拍戏、参与录制节目，他都会开启震动或者静音，只为守住这份藏在心底的秘密。今晚要对接警方与安保人员处理私生纠纷，他才特地解除静音，也因此，独属于她的旋律此刻骤然响起。

　　最初是鹿禹昊无意间刷到网友分享的短视频，镜头里的少女身形单薄，戴着一顶帽子，发丝散落肩头，小巧的脸蛋大半埋在阴影之中，只能够看清精致的眉眼与抿起的唇瓣。彼时的他没能认出对方，这条视频却被他长久保存在相册。从前他只以为，心底生出的熟悉感，是取景的街道契合自己年少的记忆，直到今夜方才幡然醒悟，那份悸动自始至终，都源于视频里的许甜甜。

　　鹿禹昊慌忙按下接听键，耳尖隐隐泛起窘迫，耐心听着电话那头彪哥的汇报。
　　“好，行，那你们回来了再说。”

　　“怎么了？”许甜甜敏锐捕捉到鹿禹昊周身局促的状态，主动开口化解这份尴尬。

　　鹿禹昊眼底掠过几分意外，他方才在心里面推演上百套说辞，已经做好被追问铃声来由的准备，没想到许甜甜压根没有深究这件事。暗自松了一口气，他缓缓作答：“没事，就是那群私生闹出的风波已经处理完毕，后续还有一些事宜需要碰面沟通。今晚有部分私生提前守在酒店外围，隔着围栏偷拍下画面，警方虽然拦下一部分偷拍者，可流出的图片依旧在网络快速传播，新一轮舆论已经发酵开来。”

　　许甜甜下意识伸手想去拿桌边的手机，鹿禹昊却快步上前，直接将手机拿到自己手中。这是他酝酿许久的举动，身体却先一步遵从内心的想法。
　　“你…别看。”鹿禹昊把手机藏至身后，说话的语调带着一丝局促。

　　“你是在担心我吗？我只是想看看舆论发酵成什么样子，判断这件事还有没有回转的余地，你放心吧！”许甜甜弯起眉眼看向他。这般柔软的神情，让鹿禹昊实在无法继续阻拦，说到底二人眼下仅仅只是同事，方才突兀夺走手机的举动，本就显得格外怪异。

　　许甜甜点开星讯广场，文娱热搜榜首赫然挂着词条【鹿禹昊许甜甜被泼脏水】。点开评论区，各式各样毫无依据的揣测肆意蔓延。
　　【这个许甜甜刚出道就频繁登上热搜，这名演员未免太擅长炒作。】
　　【哥哥纯粹是热心出手相助，无端被这名女生牵连，属实无妄之灾。】
　　【凭什么所有过错全都推到女方身上，整件事明明和许甜甜毫无关系，该被追责的是那些过激的私生。】

　　混迹娱乐圈许久，许甜甜早就看透其中的潜规则。很多时候，女性不管做出怎样的选择，都很难收获大众的信任，一旦风波爆发，矛头总会率先指向女方。不少愿意站出来维护她的网友分为两类，一部分心怀善意的普通路人，还有大批理智粉反感私生肆意搅乱自家艺人的生活，主动出面厘清整件事情的原委。她早已做好承受恶评的心理准备，可一条条维护自己的留言，依旧在心底漾开暖意，原来还有陌生人能够看穿自己藏在背后的委屈。

　　叮咚的门铃声骤然响起，鹿禹昊拿起桌上一包纸巾递给许甜甜，起身前去开门，门外站着的正是吕娜慕。

　　看见挚友的那一刻，许甜甜积攒许久的情绪险些绷不住，她径直埋进吕娜慕的怀中，双手不自觉攥紧对方的衣角。方才在鹿禹昊面前，她咬牙死死压住心底的酸涩，等到可以全然依靠的挚友现身，层层伪装的体面终究撑不住了。

　　“甜甜，我给你带了路边摊的福鼎肉片，特意按照你的口味，多加酸辣萝卜丁，没有放香菜。”吕娜慕抬手轻柔摩挲她的发丝，另一只手掌缓缓拍抚她的后背安抚情绪。吕娜慕亲眼见证许甜甜耗费数年苦苦寻觅那位医院偶遇的少年，此刻她心里早已隐隐猜出鹿禹昊暗藏的心意。

　　许甜甜不由得回想起当年父亲离世那段灰暗的日子，彼时她将自己彻底封闭，吕娜慕找到她的时候，她也是这样紧紧抱着对方，一遍遍呢喃一切过错都归咎于自己。而今时今日，萦绕在心头的话语，变成一句无助的为什么所有过错都要算在我的身上。

　　吕娜慕一直把许甜甜当做需要呵护的妹妹，这场遭遇放在她身上，她恨不得直接寄出律师函惩戒那群闹事的私生，可她清楚，许甜甜内心选择原谅，便只能遵从好友的想法。

　　“你知道吗，我其实不在意有多少人指责我，类似的非议我早就见怪不怪。可看见有人愿意站出来替我说话的时候，心里总会控制不住地动容，仿佛积压已久的委屈，终于被旁人看透了。”许甜甜带着哽咽吐露心底的真心话。

　　眼见许甜甜不断落泪，鹿禹昊一时间手足无措。他连忙抽出纸巾递过去，又打开行李箱翻出一次性湿纸巾摆放在桌面，最后折返自己的随身背包，拿出一瓶未拆封的矿泉水。

　　“谢谢你哦昊老师，我先带着她回客房休息，明天还要开工拍戏，你也早点歇息。”吕娜慕开口道别。

　　许甜甜刻意避开鹿禹昊的目光，眼下泪眼泛红，模样狼狈不堪。她万万没有想到，寻觅多年的故人，居然会在这样难堪的场面相认，窘迫与羞涩层层裹挟着她。两人简单收拾过后，便离开了705客房。归途之中，许甜甜倚靠在吕娜慕肩头，心绪慢慢平复下来，晚风拂开贴在脸颊的碎发，最后一滴泪水随风悄然消散。

　　回到709房间，关好房门，许甜甜一头扑倒绵软的被褥里，斟酌片刻，便将鹿禹昊就是当年医院那个戴着鸭舌帽与墨镜的少年一事，悉数告知吕娜慕。

　　“真的假的！？你说当年那个神情郁郁的少年居然是鹿禹昊？那我可以笃定一件事，他喜欢你，这份心意已经埋藏很多年了。”

　　听见喜欢二字，许甜甜心头一阵慌乱，连忙开口辩驳：“谈不上什么喜欢，当年我们尚且年幼，根本不会生出这份情愫。”说话的时候，她指尖不自觉抠着手心，这是她下意识撒谎的小习惯。

　　“好好好，暂且不提他。那换个说法，寻觅对方许久的你，现如今这个人就站在眼前，难道没有别的打算，打算主动表白吗？”

　　“什么表白，慕慕你不要再拿这件事打趣我，我们仅仅只是同事关系，我当初只是想要找到那个人而已，我根本没有喜欢他！”许甜甜蜷缩在被窝里，指尖抠得愈发用力。

　　口袋中的手机忽然震动，深夜这个时段发来消息，不由得勾起她的疑惑。许甜甜点开微信，消息的发送人赫然是鹿禹昊。
　　【以后我会保护好你，不会让你因为这种事落一滴泪的。】

　　许甜甜凝望着屏幕上的文字，不由得弯起嘴角暗自失笑。这个心思内敛的男生，想必积攒许久的勇气，才敲出这段话。

　　隔壁705客房，鹿禹昊洗漱完毕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毫无睡意。手机弹出消息提醒，他紧张地点开聊天页面，入目先是一只小老鼠的卡通表情包，下方紧跟着简简单单一个“好”字。

　　这份藏在心底多年的欢喜，他只会对着相交多年的挚友张翘言坦然流露，在外人面前依旧维持沉稳内敛的艺人姿态。他低声自语，眼底漾起难以掩藏的欢喜：“她愿意接纳我的心意，不再只用客套的道谢来回避我。”长按表情包保存收藏，紧接着点开和张翘言的对话框，敲下一行文字：“我和她坦白了。”

　　没过片刻，张翘言的消息迅速弹出，顺带告知现状：营销号已经刻意截取方才鹿禹昊护住许甜甜的画面，大肆捆绑恋情进行炒作，一部分偏激粉丝打算深挖许甜甜的过往经历，刻意搜集黑料用来网暴。

　　鹿禹昊脸上的笑意缓缓敛去，暗自打定主意，调动自家公关团队护住许甜甜，绝不会让舆论再次伤害到她。经纪人若瑶已经整理好营销号断章取义的证据，依托自身法学专业储备，随时能够走法律途径维权。

　　鹿禹昊放下手机，屏幕的光亮映照出凌晨三点半的时间。或许是傍晚坐车短暂小憩过，又或许今夜跌宕起伏的经历太过触动心绪，睡意彻底消散，他睁着眼，茫然地望向天花板。

　　另一边的709客房，许甜甜反复点开那条消息，一遍一遍阅览内容，最后长按对话框，将这条消息收藏起来。方才和吕娜慕争辩的时候，嘴上拒不承认自己动心，可缓缓发烫的脸颊，被窝里面不停摩挲的指尖，全都掩藏不住她真实的心意。

　　她再度点开和鹿禹昊的聊天界面，数次编辑大段文字，斟酌过后又逐一删除，到头来只能盯着那一只小老鼠的表情包静静出神。

　　隔壁房间，鹿禹昊保存完表情包，便点开许甜甜的朋友圈，耐心翻阅一条又一条动态。她格外偏爱拍摄沿途风景，雨后澄澈的长空，连绵冷峻的雪山，各式各样的景致都被她记录下来。
　　其中一张高空日出的照片，便是从前她搭乘飞机时拍下的，字里行间寄托着对逝去父亲的思念，这条动态鹿禹昊已经翻看无数回。可鹿禹昊最为偏爱她发布的美食动态，几乎每一条吃食动态，都会附带一张她的自拍，照片里的笑意鲜活明媚，独独能够轻易牵动他的心绪。

　　漫漫长夜，两间客房被一条长长的走廊隔开，两颗漂泊多年的心，却在无人知晓的深夜，朝着同一个方向缓缓靠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