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山河》销尽雪

47、清白 你说，这清

　　孩子们走后，暖阁里一时空了下来。温宁清仍靠在软榻上，手里拢着那盏早就凉透的茶，眼睫低垂着，像是倦极了。陆临没有动，依旧坐在他身侧，两个人的影子被烛火映在墙上，挨得极近，像是叠在了一起。

　　“你睡一会儿。”陆临说。

　　温宁清摇了摇头，声音沙沙的：“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那口井和那孩子。”

　　陆临看了他片刻，没再劝，只将搭在椅背上的外袍取下来，披在温宁清肩上。外袍上还带着陆临的体温和一丝极淡的冷冽气息，温宁清没有推拒，只将下颌往衣领里缩了缩。

　　“那侍卫的口供有问题，按其它人的话来说几年前这里的兔子就绝种了，县令府上怎么会突然冒出来一只兔子。”温宁清忽然说。“去县衙看看。”

　　“现在？”陆临侧过头看他。

　　“有些东西，白天看不见。”温宁清撑着扶手站起来，陆临跟着起身，一只手虚扶在他后腰，隔着半寸距离，随着他的步子慢慢走。

　　两人出了驿馆。夜已经很深了，月亮被云层遮得严严实实，街面上黑黢黢的，只有远处河滩方向有几粒零星的渔火。温宁清走在前头，步子还是有些不稳。陆临落后了半步，走在风吹来的方向，替他将夜风和雨星子都挡去大半。

　　县衙后门还虚掩着，门口那两只野狗不知从哪又钻了出来，远远地蹲在墙根下，绿幽幽的眼睛像鬼火。陆临用刀鞘拨开门，一股子霉湿的气息便从院子里漫出来。温宁清却不急着进去，只站在门口，抬头望了望那扇半塌的门楼，低声说：“这门楼是后来修的，木料很新。前年洪水时，这里应当也塌过。”

　　陆临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县衙修门楼，却没银钱修堤坝。”

　　温宁清轻轻“嗯”了一声，迈过门槛，朝偏厅走去。偏厅里的尸体已经搬走了，但那股又苦又浊的熏香味还没散尽。陆临点了灯，温宁清将灯接过去，绕着房间慢慢走了一圈，最后停在书案前。案上那本没写完的公文已经被收走了，但抽屉里还散落着几片碎纸和一些没来得及销毁的信件。温宁清伸手翻了翻，动作忽然停住了。

　　那是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用浆糊粘着几页红纸，纸色已经发暗。他翻开，里面记着一些人名和年月，竟都是七八岁到十一二岁的女童，后面注着“入府”“安置”“病故”或“送走”之类的字样。再往后翻，有几页被撕掉了，只留下半截人名和两个模糊的字：“霜霜”。

　　温宁清的手顿在那一页上。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合上册子，素白的指尖轻轻揉了揉眉骨。陆临走到他身边，低头看了一眼那册子。

　　“他收养了很多幼女。”温宁清的声音很轻，“但真正留下来的，没有几个。那些‘病故’的，大约都埋在了后山。”

　　他转身朝外走，步子比来时急了些，险些被门槛绊倒。陆临一把扶住他，将他半揽进怀里，声音压得极低：“你慢点。”

　　温宁清靠在他怀里喘了口气，又将他推开些，继续往后院走。那口井还在，井口的门板已经被重新盖好了。温宁清在井边站了一会儿，忽然蹲下来，伸手去摸井沿上那些暗绿色的苔藓。他的手指在苔藓间拨了拨，竟拨出一小截被碾碎的草茎，颜色发白，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踩踏过。

　　“有人在这里站过很久。”他喃喃道，“不是孩子。是大人的脚印，鞋底带着砂土。”

　　陆临在他身边半跪下来，用刀尖挑起一点泥，在灯下细看。那泥里混着极细的白色粉末，像是墙灰。

　　他抬头看了看四周，目光落在后堂墙角的一处新粉刷的痕迹上：“有人在墙边动过手脚。”

　　温宁清站起来，走到那面墙前，用指甲轻轻刮了刮。墙皮下露出几道褐色的、已经干涸的印子，像是被雨水冲淡的血迹。他的瞳孔微微一缩，没有说话，只转身朝东厢房走去。

　　东厢房是县令平日起居的地方。温宁清推开门，里面空荡荡的，只有一张床、一只旧箱、一张矮桌。箱子上挂着一把铜锁，温宁清只轻轻一拧，那锁就弹开了。陆临不由得看了他一眼，温宁清却像没察觉，只将箱子打开。里面堆着些旧衣裳和几样小孩子的玩意——一个巴掌大的兔儿爷，一只竹编的小篮子，几根褪了色的红头绳。最底下，是一张折叠着的画。

　　温宁清将画展开。画上是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抱着一只小白兔，蹲在槐花树下，笑得眉眼弯弯。画的边角歪歪扭扭地写着两个字：“霜霜”。

　　温宁清的手指轻轻颤了一下。他把画翻过去，背面还有几行字，墨迹很淡：“霜霜今天说，兔兔会咬人。我不信。后来兔兔饿了，咬了她。霜霜睡着了，再也没有醒。霜霜不疼，爹爹替你。”

　　陆临就站在温宁清身后。他看见那几行字，眉头皱了起来。温宁清将画重新折好，放回箱中，指尖无意识地抚过那只兔儿爷。他忽然觉得这间屋子很冷，冷得让他连呼吸都发紧。

　　“他女儿死的时候，怀里抱着兔子。”温宁清说，“兔子饿极了，啃了她的尸体。他看见的时候，已经晚了。从那以后，他就疯了。”

　　“所以他杀兔子。”陆临接口，声音低而沉，“也所以，他喜欢幼女——尤其是像他女儿那样的幼女。”

　　温宁清轻轻点了点头。他站起身时晃了一下，陆临伸手揽住他的肩，让他靠在自己身上。温宁清没有拒绝，只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双清冷的眼睛里像结了一层极薄的霜。

　　“我们去春禾家。”他说。

　　陆临犹豫了一下：“你还能走？”

　　温宁清从他怀里出来，整了整被风吹乱的衣襟，声音又恢复了些许清冷：“能。走。”

　　两人出了县衙，沿着村路往春禾家走。雨已经停了，天边透出一点极淡的、灰蓝色的光。春禾家的门还虚掩着，院子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温宁清没有进去，只在门口站了站，就看见墙根下丢着两只已经凉透的粗瓷碗，碗里剩着半碗冷透的米汤。他蹲下来，用指尖沾了沾碗边的灰，又抬头看了看那扇用茅草补过的窗。

　　“有人守在这里。”温宁清说，“不是官府的人。是村里的人。”

　　陆临顺着他目光看过去，果然在远处田埂上，隐约站着两个模糊的人影，正朝这边张望。

　　那两人看见他们，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陆临的眉头拧得更紧。他刚想说什么，温宁清已经转身朝村口走去。到了村口那棵老槐树下，温宁清停住了。树下坐着一个抽旱烟的老汉，正是那晚给三个孩子水喝的那位。老汉见是他们，先是一愣，随即把烟杆子在鞋底上磕了磕，别过头去。

　　温宁清也不急，只在他对面蹲下来，声音放的极轻：“老丈，你们都知道，是不是。”

　　老汉不说话，只一个劲地抽着空烟杆，烟锅里的火星子明明灭灭。

　　“春禾和石三做的事，你们都知道。”温宁清继续说，“你们什么都没说，是因为你们都觉得，那个人该死。”

　　老汉终于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亮的光。他张了张嘴，好半天才哑着嗓子道：“大人，您不知道。我们这地方，被他糟蹋得不成样子了。地没了，钱没了，连命都拴在他手里。那些女娃娃……那都是人啊！他闺女死了，他就到处找长得像他闺女的娃娃。春禾的妹子，才五岁啊，他去送饭那一回就……春禾找去的时候，那孩子已经……”

　　他说到这里，声音哽住了，用袖子抹了一把脸，摇着头。

　　温宁清没有再问。他站起来，看着远处阴沉沉的、被雾罩着的长河，看了一会儿，慢慢道：“所以你们替他瞒着，也替春禾瞒着。”

　　老汉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只是一遍一遍地用烟杆敲着脚下的泥土。

　　陆临走到温宁清身后，将外袍重新披到他肩上。温宁清没有回头，只低声说：“我想去河湾那边看看。”

　　陆临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两人便沿着田埂朝河湾走去。走了没多远，温宁清忽然停下来，指着河湾边一处被水冲出来的浅坑：“那就是埋她的地方。春雨，或者别的孩子，都埋在那儿。洪水退后，就什么都没有了。”

　　陆临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那浅坑里积着半坑浑水，水面上漂着几片烂叶子，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温宁清说对了。这个人对这些事情有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他能在最脏最黑的地方，一眼看到那些被掩埋了太久的东西。

　　“春禾去县衙，不是真的想找妹妹。”温宁清说，“她知道春雨已经不在了。她是去杀人的。石三拦住了她，然后和她一起动了手。春禾假装心急，接近县令，石三早就被她买通了。那晚春禾在偏厅里，和县令周旋。石三等在外面，看那黑影，其实是他自己。”

　　陆临沉默了片刻：“所以县令死前写下的“雨”，不是指凶手，是指他女儿。他到最后都在想霜霜。”

　　温宁清轻轻“嗯”了一声。他站在河湾边，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将他的衣摆和额发吹得翻飞。他整个人单薄极了，陆临不自觉地往前跨了半步，将手环在他肩上。温宁清这一次没有躲，甚至将头向后靠了靠，贴在了陆临的颈窝里。

　　“我有时候想，”温宁清的声音低了下去，“这世上的恶，从来不只属于一个人。它像水一样，从这个人身上流到另一个人身上，最后把所有人都淹没。你说，这清平县里，谁又是清白的呢？”

　　陆临低头看他。温宁清的侧脸在天光下，白得近乎透明，唇色也淡得几乎看不见。

　　他伸出手，用指腹蹭了蹭温宁清冰凉的脸颊，声音很低：“我是清白的。我们不是。”

　　温宁清闭上眼睛，在他怀里待了很安静的一小会儿。然后他睁开眼，说：“明天，把真相告诉孩子们。他们该知道。”

　　陆临揽紧了他，没说话。两个人在河湾边站了很久，直到天边那层灰蓝色的光渐渐变亮，远处村落里传来第一声鸡啼。他们才像从一场长梦里醒过来，沿着来时的路慢慢走回去。

　　——
　　写这里的时候我好难受啊好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