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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县令 “你知道我 ...

  •   收尾的事比想象中琐碎。药材要清点,帐篷要拆,河滩上的石灰坑要重新覆土,安置营的百姓要分批遣返原籍,登记造册的人名要一个个核对清楚,死了的要销户,活着的要领路引和赈粮。谢卿衣起初还精神抖擞地指挥人搬东搬西,后来被一堆陈年烂账磨得太阳穴突突直跳,靠在一棵歪脖子柳树上扯着领口透气。

      “这清平县的县令是属王八的?”谢卿衣把手里那本被水泡得皱巴巴的册子往地上一摔,“水都要淹到县衙门口了,他连面都没露过一次。现在水退了,他还是不露面,所有公文都是他师爷代转的。他算什么父母官?”

      林修仪正蹲在旁边核对一份赈粮名录,闻言头也没抬:“一个县令,还摆上谱了。”

      他的语气和措辞都淡得厉害,跟温宁清动气前那副轻描淡写的样子如出一辙。

      “我们官衔还比他高半级呢。”林修仪恨恨的说。

      谢卿衣跟他待得久了,一听这调子就知道他这是已经记上账了,便凑过去,拿胳膊肘轻轻撞了他一下:“怀清,生气啦?”

      林修仪没理他。

      谢卿衣咧嘴笑了一下,他就喜欢林修仪这副样子——看着斯斯文文、轻声细语,实际上比谁都记仇。

      楚临安从河滩那边走过来,肩上扛着一捆拆下来的帐篷布,右手还不太使得上力,只用左手扶着。他走近时朝那本被谢卿衣摔在地上的册子瞥了一眼,又看了看林修仪的神色,问:“怎么了?”

      “县太爷躲着不出来,怕是心里有鬼。”谢卿衣拍了拍沾了泥的手,“走,找他去。”

      ——

      县衙在清平县城地势最高的一条街上,没被水淹太狠,但门墙也泡了大半。衙门口空荡荡的,连个值更的衙役都见不着,只有两只瘦骨嶙峋的野狗卧在石狮子底下,见他们走近,低低地呜咽了两声,夹着尾巴跑远了。

      大门虚掩着,一推就开。院里生着半人高的杂草,堂上的匾额歪了半截,蛛网从门楣一路拉到梁柱上。谢卿衣站在堂前,目光扫了一圈,忽然偏过头,朝右手边的回廊方向看去。

      有人。

      一道黑影从回廊拐角处一闪而过,鬼鬼祟祟的,怀里还搂着什么东西,正往院墙那边跑。

      谢卿衣反应极快,脚下一点,掠过去就把那人后领给揪住了。那人瘦瘦小小,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短打,年纪不大,二十来岁,怀里抱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被谢卿衣这么一拎,两脚几乎离了地,整个人又踢又挣。

      “放开我!你谁啊你!”他扯着嗓子喊。

      谢卿衣把他往墙上一掼,把他摁得动弹不得。月光从院墙上照下来,恰好落在谢卿衣半张侧脸上——他那张脸本就随了生母,生得极好,眉目浓烈,眼尾微挑,被月色一照,平白多出三分妖异,性子又随了谢玉,当年谢家没有没落时,谁不知道谢家大少爷的名头,他像一柄镶满金玉的剑出了鞘,寒光凛凛的,叫人不敢直视。他微微俯下身,声音拖得长长的,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蛮横劲:

      “你管我是谁。我先问你,这大半夜的,你在县衙后院里鬼鬼祟祟做什么?”

      那人嘴硬,梗着脖子道:“老子干什么关你屁事——”

      谢卿衣“啧”了一声,凑得更近了些,月光把他那双狐狸眼照得又亮又野。他唇角一勾,笑得又蛮又横,慢悠悠地说:“你知道我爹是谁吗?”

      那人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谁、谁啊?”

      “我爹可是摄政王。”谢卿衣一字一顿,语调里带着天不怕地不怕的骄纵劲儿,“你要是不想掉脑袋,就老老实实说。不然我明天就让人把你绑了,拖到菜市口去,脑袋挂在城楼上风干,眼珠子让乌鸦啄着吃。”

      楚临安站在他身后,听得太阳穴轻轻跳了一下,觉得又好笑又拿他没办法。他走上前,没说话,只伸手在谢卿衣腰后不轻不重地掐了一下,示意他收敛。

      谢卿衣腰上最怕痒,被这么一掐,整个人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似的“嘤”了一声,气势瞬间卸了大半。他扭头瞪了楚临安一眼,耳朵尖却先红了,声音也软下来:“哥……”

      林修仪站在稍远些的地方,别开了脸,一副我不认识这两个人的样子

      那被摁在墙上的人见这三人一个比一个怪,反倒不喊了。他咽了口唾沫,眼珠子转了两圈,最后终于垮下肩膀,小声说:“我……我就是个小偷。想着这县衙没人管,想进来顺点值钱的东西。结果、结果我摸到后堂去的时候……看见、看见县令大人他……”

      他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像卡在喉咙里。

      “县令怎么了?”楚临安沉声问。

      那人嘴唇抖了一下:“死了。”

      院里忽然安静了一瞬。风吹过墙角的杂草,发出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

      县令死在后堂东侧那间平日里用来处置私事的偏厅里。房门从里面上了门闩,窗户也从里面扣死了,连条缝都没留。

      谢卿衣一脚把门踹开,一股说不出的怪味先涌了出来——不是腐臭,是香。是那种廉价的、浓得发苦的熏香,把整个房间都浸透了。

      县官穿着官服,端端正正地靠在书案后面的椅背上,乍一看,嚯,像是审公文审累了,睡着了一样,跟个为国为民的父母官一样。

      县令面前的案上摊着一本没写完的公文,笔掉在地上,笔尖的墨已经干了。他的脸色青白,嘴角有一道早已干涸的深色痕迹,眼睛半睁着,瞳孔散得很大。

      “全封闭的屋子,门从里面闩死,窗也扣死了。”谢卿衣走进去,先抬头看了看屋顶和墙壁,又蹲下来看了看门口那道被踹断的门闩,“这算什么?密室杀人?”

      林修仪走到书案前,从袖中摸出一块帕子垫着,轻轻抬起县令已经僵硬的手指,看了看他的指尖和掌心,又低头看了看他脚边的地面。忽然,他的目光定住了。

      书案右下角的地面上,用指尖蘸着什么东西写着半个字。

      是个“雨”。

      雨,写得歪歪斜斜,最后一笔拖得很长,滑出去老远,像是写到一半就没了力气。林修仪蹲下来,借着楚临安提过来的灯光仔仔细细地看那两道笔画——是血,已经发黑了。他又抬头看了看县令搭在扶手上的右手,食指指尖上有一道极细的小口子,像是被什么划破的。

      “死前写的。”林修仪站起来,声音很轻,“他划破了自己的手指,写下这个字。想留点线索,但没写完。”

      谢卿衣已经绕到了书案后面。那里摆着一只大樟木箱,箱子盖半开着,里面全是账本和卷轴。他随手抽出一本翻了翻,眼睛越瞪越大,没过几页就气得把账本往桌上一拍:“这狗官贪了多少!”

      那账本上密密麻麻地记着这些年克扣下来的治河款、赈灾银、人头费,一笔一笔,数目触目惊心。谢卿衣越翻越气,又翻出一大叠银票和地契,藏在箱子夹层里,田产铺子加起来够半个清平县的人吃上好几年。他一张张翻过去,手指都在发颤,最后把那些东西往地上一摔,气得直磨牙:“就这还要我父王亲自来给他擦屁股。现在死得倒挺是时候!”

      林修仪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地上那个“雨”字,忽然道:“会不会是畏罪自杀?”

      谢卿衣一愣:“畏罪自杀?”

      “治河款的事发了。他怕了。”林修仪用帕子擦着手指,声音不紧不慢的,“你进来之前没闻到那股熏香吗?味道浓得异常。也许是他自己点上香,闩了门,写了遗书,想把自己结果了。”

      楚临安一直没说话。他站在门口,借着光打量着这间偏厅的布局,目光从门闩、窗户、墙壁、房梁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后窗下方的一小块墙皮上。

      他走过去,蹲下来,用刀尖轻轻刮了一下那块墙皮。墙皮后面,露出一个极不显眼的小洞,边缘参差,像是新凿出来不久,又被人用墙灰草草糊上了。

      “未必是自杀。”楚临安站起来,声音冷而平,“这屋子不是全封闭的。有人从外面动过手脚。”

      谢卿衣和林修仪同时看过去。灯光照在那个小洞上,洞太小了,还没小指粗,但足够伸进来一根细竹管,或者一条蛇,或者——

      “一根线。”楚临安说。

      他走到门边,把被踹断的门闩捡起来,翻过来看了看。门闩内侧的木头上有几道新鲜的浅痕,像是被什么细而韧的东西来回摩擦过。

      “那人从窗下的洞里伸进来一根线,线的一端做成活结,提前套在门闩的活动端上。关上门之后,从外面拉线,把门闩慢慢拉进槽里。线再一抽,从洞外面收走。看起来就像是人从里面闩上的。”他把门闩放回原处,目光沉下来,“是有人设了这个局,让县令死在这’里,再引旁人往自杀上想。”

      林修仪低头看着地上那个“雨”字,眉头微微蹙了起来。

      “雨……”他喃喃道,“雨字头。是想写什么?”

      谢卿衣正在气头上,想也没想就接了一句:“还能是什么?就凭这半拉偏旁,猜得出来才怪。”

      林修仪没接他这茬,只是走到那只樟木箱旁,把散落一地的账本重新拾起来,一本一本叠好。烛火照在他低垂的侧脸上,那副沉静又从容的模样,倒真有几分像当年在灯下翻案卷的温宁清。

      “不管是不是自杀,这个县令,都不干净。”他轻声说,“但有人比我们更不想让他开口。他死在清平,又死得这么巧,跟水患、河工、那些被烧掉的账目,都脱不了干系。”

      楚临安点了点头。

      谢卿衣还在那边气鼓鼓地踢了一脚樟木箱,箱子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他回头看了看林修仪,又看了看楚临安,忽然泄了气似的叹了口气:“早知道不来找他了。现在好了,一个烂摊子没收拾完,又添一个死人。”

      楚临安走过去,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回去了。把这里封起来,等明天调县丞和仵作过来。”

      林修仪也走过来,经过谢卿衣身边时停了一下,声音低而平静:“你今晚狐假虎威的样子,确实挺横的。”

      谢卿衣的耳根又红了一点,梗着脖子道:“谁狐假虎威了?我本来就是……”

      “是是是,你爹是摄政王。”林修仪已经走到门口了,不咸不淡地丢下一句,“回头死了人,你自己跟父王说。”

      谢卿衣站在原地,看着林修仪和楚临安一前一后走出去的背影,张了张嘴,又合上了。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个被血写了一半的“冫”字,又抬头看了看这间被香熏得发闷的偏厅,忽然觉得这清平县的夜,比他想的要深得多。

      夜风从敞开的门灌进来,吹得案上那本没写完的公文哗啦啦地响。谢卿衣搓了搓胳膊,三步并作两步追了上去。

      “哥,你们等等我啊——这地方瘆得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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