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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陆洐 "你梦到他 ...

  •   一个月后,清平县的瘟疫终于出现了好转的迹象。新发的病例逐日减少,重症营里那些高热不退的人,有一部分在方辞礼和温宁清轮番施药之后慢慢退热了,斑疹消退,开始能喝下稀粥。

      但还有一部分人没有挺过来。其中几个病情最重的,从感染之初就没有好转过,高热持续不退,咳出的血痰从暗红变成了发黑的颜色,斑疹从四肢蔓延到躯干,方辞礼看过最后一个重症病人,走出帐篷,在温宁清面前叹了口气,轻轻摇了摇头。

      那天的风很大,温宁清站在隔离营外那片河滩上,背对着所有人。陆临从营帐方向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封好的卷宗。他在温宁清身后站了片刻,像是在等他转过身来。温宁清没有回头。他的声音被风送过来,不高不低,但尾音有一丝极细的、几乎听不出来的松动的痕迹:"还有多少?"

      "五百多。都只剩最后一口气了。"陆临说,"方辞礼说,药已经没用了。"

      温宁清沉默着。河滩上的风把他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他微微垂着头,看着自己靴尖前那块被水浸透了的河泥。"七天前,"他说,声音很轻,"有一个老人在烧退之后坐起来,吃了我递过去的一碗粥。他跟我说,他孙女在隔壁村,问能不能让人捎个信回去说他还活着。"他停了一下,"我替他把信送出去了。"陆临没有打断他,也没有接话。

      又过了片刻,温宁清终于偏过头,露出半张被河风吹得有些发白的侧脸。"你来做决定。"他说。声音不高,但那种语气不像在推卸。

      陆临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好。"

      ———

      那天傍晚,隔离营最里面的那几顶帐篷被单独隔出来了。陆临没有让温宁清看到那些被抬过去的人,他站在那顶帐篷前面,站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然后转身走开了。

      那天夜里,那几顶帐篷起火了。火势不大,被控制在预先挖好的隔离带之内,烧了大约两个时辰。等火彻底熄了之后,灰烬被仔细地收拢,埋进了河滩下游一处不会被水冲刷到的土坑里,坑口覆了厚厚一层石灰和生土。温宁清在火起之前就已经被方辞礼用安神药引回了营帐。此刻应当已经睡下了。

      ———

      他醒来的时候营帐里很暗,只有一盏小灯放在角落里。陆临坐在床边,背对着他,像是正在看什么,又像只是坐了很久。温宁清看着他的背影。帐外的风声裹着远处河水的声响传进来,他的声音从枕上传来,带着刚醒时的沙哑:"……烧了?"

      陆临的肩膀动了一下,转回身来。昏黄的灯光映在他脸上,使他眼底那种深遂的东西变得柔和了一些。他看着温宁清,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

      温宁清撑着床沿慢慢坐起来。他的手在微微发抖,攥着被角的时候指节泛白。他没去看陆临的脸,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沉默在两个人之间持续了好一会儿,然后温宁清朝前倾了一下,额头抵进了陆临的肩窝里。

      他的双手攥着陆临的衣襟,攥得指节发白。他开始发抖,陆临一只手环着他的背,另一只手按着他的后脑勺,掌心的温度贴着他的鸦色长发。温宁清没有哭出声,但他的肩膀一直在抖,细碎的、压抑的。陆临的肩头被温热的液体洇湿了一小片,陆临静静地环着他,环了很长时间。

      过了很久,温宁清的声音从他的肩窝里传出来,闷而低:"他们里面有个老人,他孙女在隔壁村。我替他把信捎出去了。"陆临的喉结动了一下:"……我知道。"

      温宁清没有抬头:"他孙女回信了……"他停住了。

      陆临收紧了环着他的那条手臂,把他往怀里带了带。他的下巴抵着温宁清的发顶,那种高度刚刚好"那封信,"他说,"我让人放进他手里了。一起烧的。"

      温宁清抖得更厉害了,攥着陆临衣襟的手指节微微泛白。他把自己埋在陆临肩窝里,声音断断续续地从衣料深处渗出来:"我没能救他们……"

      陆临低下头,唇贴着温宁清的额头。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你救了很多能救的。你救不了的那些人,不是你的错。是我的。"

      温宁清的手指攥得更紧了一些。"是你的什么?"他的声音带着一点被闷过的沙哑。

      陆临沉默了片刻:"是我做的决定。不是你做的。"

      温宁清从他怀里抬起头来。灯光照在他脸上,睫毛上挂着细碎的水光,眼周泛着红,但那双眼睛里有一样东西比方才更亮了——那他看着陆临,看了几息。"不恨你……"他说。

      温宁清声音不高,"不恨你。"

      陆临低头看着他。他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他伸出手,把温宁清额前被泪水和汗水沾湿的碎发拨到耳后,用指腹擦掉他眼尾最后一点泪痕。温宁清任他擦着,没有躲开。他的目光从陆临的眼底移到他身后,停了一瞬,然后重新靠回了那个位置。陆临抱着他,像是抱着一块失而复得的玉。

      “陆临。”温宁清突然出声

      “嗯?”

      “若是陆洐和我季师兄他们还在,他们会不会比我们处理的更好…”

      “……”

      ——

      后续的事比预想中来得快。那天清晨温宁清刚给最后一个退热的病人复诊完,走出营帐的时候,看见河滩那边聚了一群人。

      不多,四五十个,大多是清平县本地人,也有几个是从邻村赶过来的。他们的脸上没有那种劫后余生的庆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灼烧的、压抑了太久的愤怒。

      有人先开口了,一个声音从人群后方传出来:"烧人!那是活生生的人!你们说烧就烧了!"接着更多的声音像溃堤的水一样涌出来汇成一头凶兽,可那凶兽却好似认为自己是代表着青天白日的祥瑞——

      "摄政王就能草菅人命吗?"

      "那里面有我堂兄!"

      "你们这些当官的,哪里管过我们死活!"

      有人往营帐的方向扔了半块砖,砸在温宁清脚前不远处的泥地上,溅起的泥水沾上了他新换的衣摆。

      陆临从他身后走出来,挡在了他与人群之间,面色平静地面对着那些愤怒的面孔。人群的骚动更烈了,有人朝他扔了一把河滩上的碎石子,其中一块砸中了他的额角。血很快渗了出来,顺着眉骨往下淌,淌过鼻梁,淌过下颌,滴在衣领上洇开了几朵暗色的花。温宁清在身后伸出手想去拉他,陆临侧了一下头没有躲开,只是抬了一下手臂示意他退后。声音不高不低地响起来,穿过人群的嘈杂:"你们说的没错。那些人是我让烧的。"

      人群忽然安静了一瞬。那安静里没有服气,只有一种被逼到极限之后的窒息般的等待。

      ———

      "此事是迫不得已才出此下策,那些人留下就是祸害,只会让更多人染上疫症,还望诸位乡亲海涵。”

      有几个年长的人先沉默着转身走了,其他人陆陆续续地跟着散了。

      陆临走回营帐,在温宁清替他清理伤口的时候安静地坐在椅子上,眼睛半阖着。

      温宁清的指尖捏着浸了药水的棉布,擦过那道被碎石的棱角划开的伤口,动作很轻忽然发现陆临的呼吸变得比方才慢了一些,也更沉了一些。"先别睡。"温宁清的声音放得很轻,"我还没弄完。"陆临没有应声,他的眼皮已经垂下去了,整个人像是被什么忽然涌上来的重压住了,呼吸沉缓,额角的血已经止住了,但眉头在昏睡中依然微微蹙着,温宁清替他包扎好伤口之后,没有叫醒他,只是把陆临的头挪到了自己膝上——让他枕着,给他披了一件外衣。风从帐帘的缝隙里灌进来,帐里的灯火轻微地晃了晃。

      “来人。”温宁清的声音极轻,带着一丝沙哑。

      内侍忙进来,跪在地上,生怕晚一步进来:“先生有何吩咐。”

      “去把今天带头闹事的人抓来,杖十,给方辞礼拨一拨人,让他去劝一劝各族长老,安抚一下民众,”温宁清按了按眉心,“酉时之前别让外人进来,王爷需要休息。”

      “是,先生。”

      陆临的眉头动了一下,像是梦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

      ———

      陆临的梦里是大片的火光。

      十九岁。汵都北门外的原野被火把照得通明,他站在城门楼上,看见远处扬起的尘烟被风卷成一道灰黄色的长幡,绵延到看不见尽头的远方。一支残兵正在从北面溃退下来,头盔歪了,旗子倒拖着,有人被搀扶着走,有人已经走不动了。

      他记得自己那时换上了甲胄——不是他习惯的那种宽袍大袖,是一副较他身形小一号的铁甲,肩甲硌得他不太舒服,但他没有时间去调整了。他身后是汵都,城里的灯还亮着。他身前是那条已经被反复践踏过的官道,官道尽头是北域人正在逼近的消息。他带了一队人出城接应那支溃兵,走到半路的时候有人从侧面的土坡上跑下来,满身满脸的泥和血,喊了一声"殿下!"然后说了后面的话。

      陆临在梦里没有听清那个传令兵后面说了什么。他只记得那之后的事——他越过那支溃兵,带着自己那队人继续往北走。走的不是官道,是一条偏僻的、只有本地人才知道的小路。他在那条路上看见了陆洐。太子陆洐靠在一棵断了一半的树干上,左手按着自己的右肋,血从他指缝间渗出来,在他青色的袍子上洇了一大片深色的湿痕。他看见陆临的时候还笑了一下,笑容很轻,陆临走到他面前蹲下来,低头看了看他肋间那道伤口,又抬头看了看他的脸。陆洐的脸上沾了灰和血污,被划了一道浅浅的口子,像是被什么碎石的棱角刮过。他的声音很平静:"他们从侧面抄过来的。我挡了一下。后面的人应该撤回去了。"

      陆临伸手去按他的伤口,被陆洐轻轻挡开了。

      "别费药了,"陆洐说,"药留给你自己。你还要往北走,是不是?"陆临没有回答。他只是把陆洐扶起来,让他靠在自己肩上,试图把他背起来。陆洐的身体在他背上很轻,比他记忆中瘦了不少——大概是很久没有好好吃过一顿饭了。

      但他们只走了不到五十步。因为北域人的追兵已经到了。陆洐从他背上挣下来,站住了。陆临回头看他。陆洐站在那条小路上,背靠着那棵断树,血还在往下淌,他的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的剑柄。他的目光穿过夜色落在陆临脸上,像很多年前教他骑射箭的时候一样,带着一种不需要说出来的笃定。

      "别回头。"陆洐说。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交代一件小事,"带着小璟走。城还在,小璟才九岁,他需要你这个叔叔。"

      陆临站在他面前,张了张嘴,有风从他们之间穿过,裹着尘土和铁锈的气味。陆洐看了他最后一眼,目光从他额角那道新添的伤痕移到他那双没有说话的眼睛上,嘴角挤出一点笑意,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把那几个字又重复了一遍,放得更轻了一些:"别回头。"

      陆临没有再看他。他转过身,沿着那条小路朝南跑了回去。他听见身后传来了兵刃碰撞的声响和一声极短的闷哼,他没有停下脚步。风声很大,灌满了他的耳朵,灌满了那之后很多年的每一个夜晚。他带着陆璟和残存的兵士退回了汵都,城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铁栓落槽,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没有回头。

      乾翰九年,北域人攻破淮阳,直抵汵都。
      太子陆洐以身殉国,次年大烨与北域众多部落签署合约。

      ———

      陆临醒来的时候,额角的伤口已经被包扎好了。他枕在温宁清的膝上,温宁清低着头看他,不知道看了多久。

      帐里的烛火跳了跳。陆临的视线从涣散慢慢凝聚,停在温宁清脸上。他没有立刻坐起来,只是枕着,像是刚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

      温宁清低头看着他。他的手指还停在陆临额角的纱布边缘,指尖轻轻压了一下绷带的边角,检查它有没有松脱。帐外的风声缓了一些,温宁清的声音在安静中比平时更柔和一些:"你梦到他了。"

      陆临看着他的眼睛,没有说话。温宁清也没有追问,安静了一会儿,才开口。"陆洐。"

      他说出这个名字,声音微微向下沉了一些"我认识他。比认识你早。"

      陆临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温宁清低下头,手指从他额角的纱布上移开,轻轻落在他肩头衣料的皱褶处。

      "我九岁那年就认识他了。那时候他刚封太子不久,到江南去办差,路过我父亲任上的县城。他住在我家里三天,每天傍晚在院子里教我下棋。"温宁清的声音不高不低,"他棋下得不算好。但他很有耐心,每一步都给我讲为什么这么走。后来我赢了第一局的时候,他比我高兴。"

      “后来,我被选召入宫当了几年伴读,“他停了一下。"我的五个挚友——林缄、江疏、楚衡、谢守安、谢玉——他们都认识陆洐。比我还早。他们六个人加上我,那几年经常在一起。江疏和楚衡跟他谈治国的策略,谢守安和他比骑射,谢玉跟他讨论诗画。林缄……"他的声音顿了一下,"林缄跟他下棋,每次都输,出宫前最后一局和了。陆洐说是平手,但林缄后来跟我说,那局棋是他故意让的。他不想让太子输得太难看。"帐里安静了一会儿,烛火跳了一下。

      "他最后那封信,"温宁清说,"你收到的那封。上面写了什么?"

      陆临躺在他膝上,目光落在帐顶,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写了三个字。'别回头。'"

      温宁清点了点头。他没有问更多,只是低下头,指尖落在陆临的眉心,轻轻按了一下那处蹙了很久的眉头。

      帐外的风还在吹,但吹不到帐子里了。陆临闭上眼,没有再做梦。

      温宁清没有立刻把陆临叫醒。他只是让他继续枕在自己膝上,指尖无意识地梳过他额角那缕被血和药水浸过的碎发,目光落在帐篷一角那盏摇曳的烛火上,渐渐有些散了。记忆像河面上浮起的薄雾一样,从深处缓缓升上来。

      那一年他十五岁。六个人,一匹马,两匹瘦驴,一条不知名的河。他们走了很远的路——远到从汵都出发的时候还是初春,走到江南的时候已经是满城槐花了。

      江疏在舆图上画了一条弯弯曲曲的线,说"走到哪儿算哪儿"。谢守安负责生火做饭,手艺时好时坏,好在谢玉总是能面不改色地吃下去,吃完还夸一句"进步了"。

      楚衡和江疏会在每个歇脚的地方停下来,把当地的地理风物画成草稿,有时候两个人争论得太投入了,连饭凉了都没注意。

      林缄走在最后面,牵那匹瘦驴,驴背上驮着干粮和锅。他总是走得慢一些,像是故意落在后面,好让走在前面的人回头的时候能看见他。

      温宁清那时候最喜欢走在林缄旁边,两个人隔着半臂的距离,沿着河岸慢慢地走,谁也不急着说话。偶尔林缄会偏过头看他一眼,目光在他被风吹乱的发梢上停一瞬,然后伸手替他拨开一根沾在衣领上的草叶。

      温宁清那时候觉得,这条路可以一直走下去。他们见过很多地方,很多河。每到一个新的地方,温宁清就会在夜里铺开信纸,给京城里的人写信。

      那些信大多是写给陆洐的。陆洐那时候已经封了太子,住在东宫里,每天有听不完的课、看不完的折子、见不完的人。温宁清知道,他很少出宫——不是不想,是不被允许。于是温宁清就替他去看。他把他们走过的每一条河、见过的每一座桥、路边开的花和树上落的鸟,都一笔一划地写进信里。

      有时候会附上江疏画的小幅风物图,或者谢玉随手画的一枝野花。信写得很长,写满好几张纸,在末尾署上六个人的名字。然后找个驿站寄出去。

      后来温宁清才知道,陆洐把那些信收在东宫书案下面一只上了锁的樟木箱里,他回信的字迹工整,措辞克制,但温宁清能从那些克制的字句里读出一种很安静的东西——像是有人隔着宫墙,在灯下读那些远方的春水和槐花,读得很慢,很仔细,读完一遍再读一遍。

      温宁清还记得有一封信里,他写到了谢玉。

      那天谢玉坐在河边的一块石头上,把脚伸进凉水里,水面上漂着新落的槐花。谢守安从远处走过来,手里提着刚洗好的衣裳,谢玉抬头冲他笑了一下。温宁清把那幅画面写进信里,写完之后又在末尾加了一句:"谢玉今天穿了件烟青色的袍子,站在槐树底下,像是画里走出来的。"

      那封信寄出去之后,陆洐的回信隔了很久才到。回信里只说了一句:"替他跟谢玉说,那件袍子很好看。"

      温宁清当时没有多想。

      多年之后他才明白,那句话说得很轻,但放得很重。就像陆洐这个人——他从未对任何人说过他喜欢谢玉。但他在朝堂上力排众议支持了那场变法,在谢玉和谢守安被议论的时候轻描淡写地挡掉了几道弹劾的折子,在谢玉最后那几年最艰难的时候不动声色地替他保住了翰林院的编纂之职。他什么都没说过。但该做的事,一件也没有少做。

      那场变法是后来的事了。六个人从江湖回到朝堂,走进那扇他们曾经远远望过的宫门,江疏进了兵部,楚衡进了御史台,谢守安去了边关,谢玉入了翰林院,林缄继承了林老将军的职位。

      他们想做的事很多,一桩一桩地列出来,从治水到整饬吏治,从军制改革到税赋调整,像一张铺得很大的网。

      但真做起来的时候,远比想象中更难。有人反对。有人沉默。有人在暗处等着他们出错。陆洐是那场变法里最沉默的支持者。

      他不曾在朝堂上高声为他们辩护,但每一次有人递上弹劾的折子,那些折子都会被他以各种理由压下去。每一次有人试图在背后动他们的手脚,都会被一道不具名的批示截住。温宁清后来才知道,陆洐在东宫那几年,把所有反对变法的官员名单都记在了一本册子上,谁和谁有旧怨、谁和谁有利益牵连、谁的把柄在哪里,写得清清楚楚。他从来没有把那本册子拿出来过。他只是用它来挡路,挡那些想把手伸向温宁清的五个朋友的人。

      那场变法没有持续太久。后来陆洐走了,后来所有人都走了。那场变法随之渐渐消散了,像一阵大风大雨之后尘土落回地面。

      但雨落在地上后,有东西被唤醒,在地里悄悄生根,发芽。

      ———

      温宁清从回忆抽身出来,帐外的风声变小了一些。

      膝上的人还在睡着,呼吸平稳绵长,额角的纱布边缘被烛火照出一层暖色的光。他低下头,看着陆临的睡颜。他没有叫醒他,也没有动,只是坐在那里,然后帐帘被人从外面掀开了。

      谢卿衣的脑袋探了进来,先看见温宁清坐着,又看见陆临枕在他膝上睡着,动作顿了一下,把掀帘子的那只手放轻了一些。

      后面跟着林修仪和楚临安。三个人站在帐帘外面,谢卿衣没有大声说话,声音比平时低了些:"老师,我们来了。"温宁清抬眼看着他们。

      温宁清看着他,又看了看另外两个,然后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有些疲惫:"你们来正好。"

      他伸手指了指帐外河滩的方向,那里还有几顶没来得及拆的帐篷和几摞没有搬完的药箱。"这边的事,你们来收尾。"他的手指停了一下,又收了回去,"处理完之后,就可以回家了。"

      三个人的表情在那一瞬间有了一种很细微的变化。

      谢卿衣看了看林修仪,林修仪看了看楚临安,三个人谁都没有说话。谢卿衣把掀着的帘子又往上提了一点,像是想把外面的光放进来一些,然后说了一句:"好。老师你歇着。这边——我们盯着。"

      温宁清看着他。谢卿衣站在帐门口,风从帘缝里灌进来,把他额前的碎发吹得微微拂动。

      他身后的夜空中已经能看见几颗浅淡的星子,从河滩的方向望过去,像是河水反上来的光。

      温宁清点了点头,没有再说别的。他低下头,看着依然枕在自己膝上的人,伸手将他额角那缕被风吹乱的碎发重新拨回纱布边沿。帘子被轻轻放下了。外面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变成几串踩在河滩砂石上的细响,混进夜风和流水的声音里。

      可以回家了。

      ——
      古代瘟/疫焚烧尸体是最好的选择之一了,全县普遍瘟疫死500人已经算少了,那会的大型疫病很可怕,一死几万人。。。我写的可能都算保守了,真正的疫病来的话绝对不会像书里面写的那么简单,但是现在的大烨处于一个中兴的阶段国力充分+无饥荒的前提下这确实是一个最理想的结局。如果想看很绝望的境地的话等我写完再开一本,平台不给过审就算了,极致的黄色暴力血腥加上社会暗黑向过审概率还是很小的,算了,留着我自己和亲友欣赏吧^

      瘟疫之后聚众闹事也是非常常见的事情,更别说加上洪水了,陆临温宁清的做法已经是怀柔政策了,两个人后面也没有处置任何人,算的上有仁爱之心了。

      chovy整本书改名叫别回头算了,后面还有不知道多少次别回头,死的全是白月光,气死我了。

      放一段后面的恐怖小故事给你们看喵:

      "他以为自己变成了一只流莺。他飞了很多地方,最后停在了一棵树上。那棵树很高,枝叶茂密,像是一个人张开的臂膀。他觉得那棵树是他认识的人——他不记得是谁了,但他觉得那是他认识的。他在树上住了很久。后来他觉得那棵树不爱他。他觉得树的心里有虫子,那些虫子在啃食树心,所以树才对他冷淡。他用喙把树皮一片一片地剥开,把树干上的裂缝一点一点地啄深。啄了很久,啄到树的汁液沾满了他的羽毛。然后他看见了树心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发光。不是虫子。是一颗小小的、已经被他啄得残缺不全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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