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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旧梦 “崽崽,我 ...

  •   谢卿衣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是春天。槐花开得铺天盖地,白花花的一大片,像是有人把冬天的雪攒到春天才倒下来,全倒在了谢家后院那棵老槐树上。阳光从花簇的缝隙间漏下来,落在地上碎成一片片琉璃,风一吹就晃动,晃得人眼晕。谢卿衣觉得自己很小,小到脚还够不着地,被谁抱着,抱得很高很高,像是坐在一朵云上。

      “崽崽,你看这个——”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笑意,懒洋洋的,尾音微微往上翘。谢卿衣抬起头。他看见一张脸。很好看的一张脸,眉眼弯弯的,唇角翘翘的,眼睛里像是装了整个春天的暖阳。那人穿着一件烟青色的袍子,袖口绣着竹叶,墨色的长发用一根白玉簪束着,鬓边簪了一朵刚摘下来的槐花,雪白的花瓣衬着乌黑的发,像是月光落在沉寂的夜色里。

      谢玉。

      谢卿衣愣愣地看着他。那张脸他以为他已经忘了——毕竟他太小了,小到谢玉死的时候他根本记不住细节。但这一刻,在梦里,他看的清清楚楚,每一道笑纹都明明白白,连他左耳垂上那颗小小的红痣都清晰至极。“父君……”他的声音从自己嘴里出来,是稚嫩的、生涩的,像一颗刚剥了壳的荔枝。

      谢玉低下头看他。那双眼里有光,像是看到了全天下最让他欢喜的东西。“崽崽,你看这花好不好看?”他伸手指了指头顶。满树的槐花开得正盛,一串一串地垂下来,白得像雪,香得像蜜。“好看!”小小的谢卿衣伸出胖乎乎的手想去够,够不着,急得在谢玉怀里扭来扭去,像一条小泥鳅。“父君抱我上去!我要摘!”

      谢玉就笑。他笑的时候整张脸都在发光,像是有什么亮晶晶的东西从眼底淌出来,淌满了眉梢眼角。“好,父君抱你上去。”他单手搂着小卿衣的腰,另一只手攀住了树干,轻轻一提,就上了树。他轻功很好,轻轻松松地坐在一根粗壮的枝丫上,把小卿衣放在自己腿上,一只手环着他,另一只手去够头顶的花枝。

      小谢卿衣靠着谢玉的胸口,仰着头,看着那只修长白皙的手从繁密的花簇间摘下一串最饱满的槐花,递到他面前。花香扑面而来,甜丝丝的,像是把整个春天都捧在了手心里。“给崽崽。”谢玉说。小谢卿衣接过来,攥在手心里,花瓣软软的凉凉的,贴在掌心上像一小片一小片的薄雪。

      “父君,”小谢卿衣攥着花,忽然问,“我们怎么下去呀?”谢玉低头看了看地面——不高,也就一丈多一点,但对他来说不算什么,可他怀里揣着一个小团子,直接跳下去怕颠着他。他眨了眨眼,一本正经地说:“嗯……父君也下不去了。怎么办?”

      小谢卿衣瞪大了眼睛,攥着花的手紧了紧,整个人往谢玉怀里缩了缩:“那、那怎么办……我们不会要在树上过夜吧……”他的声音里带上了小小的哭腔,但更多的是认真的、一本正经的担忧。

      谢玉笑得肩膀直抖。他伸手揉了揉小卿衣毛茸茸的脑袋,声音里含着笑意:“崽崽别怕,父君有办法。”他清了清嗓子,朝树下喊了一声:“谢守安!你兄长和你儿子困在树上下不来了!”

      声音在庭院里悠悠荡荡地传出去,惊起几只麻雀。不一会儿,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正屋方向传来。一个穿着玄色劲装的高大身影从月洞门里跑出来,手里还拿着一把没来得及放下的剑。那人跑得太急,头发有些散,额前的碎发被风吹起来,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眉目英挺的脸。谢守安。

      他的眉头皱着,但嘴角是翘着的,想板着脸又板不住。他抬头看着树上的两个人,目光先落在小卿衣身上,确认他好好的,然后才看向谢玉。“你多大的人了,”他的声音是沉厚的,像一面被敲过的铜鼓,带着回音,“抱着孩子爬树?摔着怎么办?”

      “摔不着,”谢玉坐在树枝上晃了晃腿,理直气壮的,“我轻功好得很。”小卿衣攥着花,低头看着树下的谢守安,忽然伸出小手:“爹!接着我!父君说跳下去!”他完全没有征求谢玉的意见,就已经开始兴高采烈地往下扑腾了。谢玉被他带得往前一倾,赶紧搂紧了他的腰:“哎——崽崽——别急——”

      谢守安已经在树下张开双臂了,站得稳稳的,像一棵不会倒的树。他的表情还是严肃的,但眼底的笑已经藏不住了。“跳吧,”他说,“爹接着你们。”谢玉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他搂紧怀里的小谢卿衣,低头说:“崽崽,抱紧父君。”小卿衣立刻把花塞进嘴里叼着,然后伸出一双胖乎乎的小手,紧紧搂住了谢玉的脖子。谢玉纵身一跃。

      风从耳边呼啦啦地吹过去,槐花从头顶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像一场白色的雨。小卿衣闭着眼,感觉自己在下坠,又感觉自己被稳稳地托着——然后他落进了一个更大的怀抱里。谢守安一手接住了谢玉,一手托住了谢卿衣的屁股,三个人叠在一起,摇摇晃晃地站住了。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趴在谢守安宽阔的肩膀上,嘴里还叼着那串槐花,花瓣碎了几片,落在谢守安的衣领上。

      谢守安一只手扶着谢玉的腰,另一只手托着谢卿衣,稳得像一座山。他低头看着怀里两个人——谢玉靠在他胸前,肩膀还在抖,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喘气;小卿衣趴在他肩上,嘴里叼着花,眼睛亮晶晶的,像澄静夜空中的星星“胡闹。”谢守安说,声音里带着一点无奈,但更多的是那种藏都藏不住的、满得快要溢出来的愉悦。他腾出一只手,先把小卿衣嘴里的花拿出来,用袖子擦了擦他沾了花蜜的嘴角:“瞧你,跟只小花猫似的。”然后又用另一只手去擦谢玉的脸——他方才跳下来的时候脸上沾了一片槐花叶子,贴着颧骨,他自己都没发现。“你也一样。多大的人了,还跟孩子似的。”他的拇指擦过谢玉的脸,动作很轻,像是在擦一件易碎的瓷器。谢玉被他擦得偏了偏头,笑着躲:“痒。”“痒也得擦。”谢守安又擦了一下,确定干净了,才把手收回来。

      阳光从槐花的缝隙间漏下来,落在三个人身上。谢玉靠在谢守安肩膀上,小卿衣趴在谢守安后背上,攥着那串被他爹擦干净了的槐花,忽然说:“爹,父君——我以后也要像你们一样。”谢守安偏过头,看着他:“像我们一样什么?”小谢卿衣想了想,奶声奶气地说:“像你们一样——你们在一起,我就很开心。”谢玉和谢守安对视了一眼。谢玉笑了,伸手揉了揉小卿衣的脑袋:“崽崽,我们会一直在一起的。”

      ———
      春日的暖阳变成秋夜的寒雨,彻骨的冷意让人如坠冰窟,谢卿衣飞奔着,脚下的青石板路变扭曲,他低头看见了自己的脸,脸上挂着泪,一闪而过的两只狐狸将倒映的脸撕的粉碎,露出鲜红的血肉和白色骨茬,狐狸发出一声声嗥鸣,谢卿衣看着倒映中的那张脸开始撕号,恸哭,眼前的世界变作一片血海,将自己吞并。

      梦散了。

      谢卿衣睁开眼的时候,天还没亮。月光从窗棂间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银白色的霜。他躺在床上,被子盖到下巴,暖烘烘的。他感觉自己的眼角是湿的。他伸手摸了一下,指尖触到了冰凉的泪痕。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样的泪——梦里醒来的泪,还是醒着的时候流出来的泪,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涌上来,堵在胸口,被心脏一下一下地撞着,发出沉闷的、不肯停歇的回响。他偏过头,看见一个人坐在床边的椅子上。

      楚临安。他靠着椅背,闭着眼,呼吸均匀而绵长。他的手里还握着一卷没有收起来的案卷,像是看着看着就睡着了。月光落在他侧脸上,将他清冷的轮廓变的柔和了一些,眉眼的线条在昏暗中显得不那么锋利了,有一种很少见的、近乎柔软的倦意。他大概一直在这里守着,从把他抱回房间到现在,一步都没有离开过。他的手指上还缠着纱布——是那柄匕首划的伤口,方辞礼已经包扎过了,白纱布在月光里泛着一层淡淡的光。

      谢卿衣看着他。月光下,楚临安的脸安静而疲惫,眉心有一道浅浅的竖纹,即使在睡梦中也没有完全松开。谢卿衣忽然觉得鼻子一酸。那种酸像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绵绵密密的,堵得他喘不过气来。他掀开被子,光着脚踩在冰凉的木地板上,走到椅子前。楚临安像是感觉到了什么,眼睫颤了一下,正要睁开——谢卿衣已经弯下腰,整个人扑进了他怀里。

      楚临安被撞醒了。他的第一反应是抬手去接,接住了那个扑过来的人。他低头,看见谢卿衣的脸埋在他胸口,肩膀在抖,像是压了很久的东西终于从缝隙里溢出来了,细碎的、压抑的呜咽从他喉咙里溢出来,理智的弦被绷断,余音在空气中嗡嗡地响。“哥……”谢卿衣的声音闷在他的衣襟里,模糊而破碎,“我梦到他们了……”

      楚临安没有说话。他只是收紧了手臂,将谢卿衣圈在怀里。他的下巴抵在谢卿衣的头顶上,那只缠着纱布的手轻轻按着他的后脑勺,一下一下地,像在安抚一只受了惊吓的猫。谢卿衣的哭声越来越大。从压抑的呜咽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泣,从抽泣变成了像是要把所有积攒了太久的东西都倒出来的嚎啕。他哭得浑身都在抖,手指攥着楚临安的衣襟,攥得指节泛白,像是抓着什么唯一不会沉没浮木。“我看见他们了……父君抱着我爬树……父亲在下面接着我们……他们叫我崽崽……”他的声音在哭声中断断续续的,像是好不容易捞起来的碎片,“他说他们一直在一起……他说他们会一直在一起……”

      楚临安的手在他后脑勺上停了停,然后继续轻轻地拍着。像小时候哄他睡觉时那样。他没有说“别哭了”,没有说“都会好的”,他只是抱着他,让他哭,让他把那些藏了太久的东西一点一点地哭出来。月光从窗外照进来,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大一小,紧紧依偎在一起,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动桌上那卷没有收起来的案卷,书页哗啦啦地翻了几页,又停住了。

      谢卿衣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他只记得后来嗓子哑了,眼睛肿了,鼻腔里全是咸涩的味道,但胸口那团堵了太久的东西终于松了一些,像是被这场眼泪冲开了一道小小的口子,可以透进一点气来了。他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轻,像是终于耗尽了所有力气的小兽,蜷在楚临安怀里,眼皮一点一点地往下沉。最后他彻底安静下来了,呼吸从急促变得绵长,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像清晨花瓣上未干的露水。他在楚临安怀里又睡着了。

      楚临安低头看着他。谢卿衣的脸靠在他胸口,眼角还红着,嘴角微微往下撇着,像是在梦里还在委屈。楚临安伸出手,用指尖将他眼角的泪擦干净,动作很轻很轻,然后他调整了一下姿势,让他躺得更舒服一些,将滑落的毯子重新盖到他身上。他没有把他放回床上。他就抱着他,靠在椅背上,窗外的月光慢慢移动,从一扇窗格移到另一扇窗格。谢卿衣的呼吸平稳绵长,睫毛在月光中投下一片细密的阴影。他的眉头慢慢地松开了,像是梦里的那场雨终于停了。

      楚临安低头看着他。很久很久。“崽崽。”他轻轻地、无声地说了这两个字。月光照在两个人身上,照在那双缠着纱布的手上,照在谢卿衣终于松开的眉间。窗外,汵都的夜还在继续。但至少在这一刻,这间屋子里是安静的。

      ——
      今天打暑假工忙了一天,不不不我无疑是愤怒的,建议所有人给我转点钱因为我穷疯了,呃啊我起床倒完水回来的时候头撞床上被哄睡着了

      突然想到一个梗:
      谢卿衣:不再依赖哥哥算长大吗?
      楚楚:算哥哥没用
      哦不不不这无疑是难绷的,你们根本无法知道兄妹差了12岁会有多大的代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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