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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月心 “你现在都 ...

  •   谢卿衣第二次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他眨了眨眼,视线从模糊到清晰,辨认出头顶的帐幔是深蓝色的,上面绣着银色的暗纹——是摄政王府里的床。他动了一下,感觉嗓子干得像砂纸,眼角还残留着干涸的泪痕,把睫毛粘成了一小撮一小撮的。他伸手揉了揉眼睛,坐起来,发现自己还穿着昨天的衣服,领口皱巴巴的,袖口沾着泥和灰。被子盖得很好,一直拉到下巴,边角被仔细地掖进了身下,像是有人怕他着凉,替他盖了又盖。

      门外传来一声很轻的叩门声。三下,不重,像怕惊动什么似的。“长川?”声音从门缝里传进来,温柔清冽,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你醒了吗?”

      谢卿衣张了张嘴,嗓子哑得发不出声。他清了清嗓子,半天才挤出一个沙哑的“嗯”。门被轻轻推开了一条缝,温宁清站在门外。他换了一件月白色的袍子,左臂的袖子挽起来一截,露出一圈干净的纱布,纱布边缘整整齐齐的,显然是自己重新包过的。他手里端着一碗清水,热气袅袅地升起来。见谢卿衣醒着坐在床上,他似乎是松了口气,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端着水走进来,在床边坐下,将碗递过去:“喝点水。”

      谢卿衣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水温热的,不烫不凉,刚好顺着干涩的喉咙滑下去。他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着,低着头,不说话。温宁清坐在旁边,也没有催他。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谢卿衣喝水时细微的吞咽声。等他把一碗水都喝完了,温宁清接过空碗,放在床头的小几上。他没有站起来,而是依然坐在那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长川,我们去屋顶看月亮好不好?”

      谢卿衣抬起头,看着温宁清。温宁清也看着他,那双清冷温柔的眼睛在昏黄的烛火中像两潭很深的水,里面没有试探,没有小心翼翼,只是一种很安静的等待。谢卿衣眨了眨眼,点了点头。

      ———

      屋顶是坡面的,铺着青灰色的瓦片,被夜露浸得微微发凉。温宁清先上去了,动作很轻,踩在瓦片上几乎没有声音。他回身朝谢卿衣伸出手。谢卿衣犹豫了一下,握住了那只手。温宁清的手很凉,骨节分明,但很有力,稳稳地将他拉了上来。两个人并排坐在屋脊上,脚下是王府深深浅浅的庭院和错落的飞檐,头顶是广阔深远的夜空。月亮很大,很圆,挂在天幕中央,银白色的光辉毫无保留地倾泻下来,将整座汵都都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银纱里。

      谢卿衣仰着头,看着那轮月亮,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眼眶又开始发热。“老师……”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碎什么东西,“对不起,昨天晚上……”

      “不用道歉。”温宁清的声音很平,很柔,像是在说一件很小很小的事,“你划的是我的手臂,不是我的心。手会好,心也会好。你没有做错什么。”

      谢卿衣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话还没出口,喉咙就先堵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指,看了一会儿,声音闷闷的:“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温宁清偏过头,看着他的侧脸。月光落下来,将他苍白清瘦的面容照得像一层薄瓷。“有一半的原因,”温宁清说,声音很慢,像是在把每一个字都仔细地拣出来擦干净了再递过去,“是不想让你太早知道那些事。你小时候那么爱笑,早上起来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就先笑了。我舍不得。”

      谢卿衣的睫毛颤了一下。“还有一半呢?”

      “还有一半,”温宁清的声音轻了下来,“是不想让你被外面那些流言蜚语侵扰。谢玉和谢守安的事,当年在京中传得很广。有人说谢玉是活该,有人说谢守安死有余辜。我不想让你在还没有学会分辨那些话之前,就听到它们。”他顿了顿,“我想等你长大了,有足够的心力去承受那些的时候,再告诉你。或者——如果你这辈子都不想听,就不告诉你。”

      谢卿衣偏过头,看着温宁清。月光下,温宁清的面容清瘦而安静,眉梢那道旧疤在月色中淡得发白。他的眼睛望着远方,像是在看一个很远的地方,又像是什么也没看。谢卿衣看着他,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裂开了——不是昨天那种被撕开的、血淋淋的裂口,是一种更柔和的、像是冰面在春天一点点融化时发出的那种细碎的声响。他猛地扑进了温宁清怀里。

      温宁清被他撞得往后仰了一下,赶紧伸出手接住他。谢卿衣把脸埋在他肩窝里,像小时候受了委屈之后扑进大人怀里那样,肩膀一抽一抽的,但这一次没有嚎啕大哭,只是无声地、安静地流着泪。温宁清抱着他,一只手环着他的背,另一只手轻轻拍着他后脑勺,拍得很慢。

      然后谢卿衣的肚子叫了一声。很响亮的、毫不客气的一声“咕噜噜”,在安静的屋顶上格外清晰。两个人同时僵了一下。谢卿衣埋在温宁清肩窝里的脸没有抬起来,但他的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透了。“……饿了。”他闷闷地说。

      温宁清忍了一下,没忍住,嘴角弯了起来。他没有笑出声,但谢卿衣感觉到他肩膀在细微地抖。“想吃什么?”温宁清问,声音里含着压不住的笑意。

      谢卿衣想了想,声音还是闷在他肩膀上:“鱼……还有虾。清蒸的。”温宁清点了点头:“好。我让你父王去做。”谢卿衣猛地抬起头,眼眶还红着,鼻尖也红着,但表情已经带上了那种熟悉的、带着点嫌弃的皱巴:“不要。父王做的鱼腥气太重了,每次蒸都老。要老师做。”他的语气带着点撒娇的尾音,跟平时讨价还价的时候一模一样。

      温宁清还没来得及回答,屋顶下传来一个不紧不慢的声音:“你现在都会嫌弃父王了?”

      谢卿衣低头一看,陆临站在院子里的槐树下,手里提着一盏灯,仰着头看着他们,灯光将他脸上那点无奈又带着笑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来的,大概已经在树下站了好一会儿了。谢卿衣看着陆临,愣了一下,然后眼眶又红了。他吸了吸鼻子,声音有些哽:“父王……对不起。昨天我说了很多不好的话……”

      陆临摇了摇头,提着灯走过来,站在屋檐下,仰头看着屋顶上的两个人。“你说什么了?”他的声音平淡得像是在问今天吃了什么,“我怎么不记得了。我只记得我儿子昨天累得睡着了,现在醒了,饿得肚子叫——怎么,你饿了不说,还要嫌弃爹的手艺?”谢卿衣嘴角往下撇了一下,像是在忍笑,又像是在忍泪,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但已经笑起来了。

      温宁清笑了笑,扶着谢卿衣站起来,朝屋檐下看了一眼:“去把临安他们也叫来。长川说大家都还没吃。”陆临点了点头,朝正屋的方向走去。

      谢卿衣站在屋顶上,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夜晚独有的凉意和桂花将谢的香气。他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胸口那团堵了太久的东西终于松动了一些,可以透进一点风来了。“老师,”他的声音很轻,“我以后……会慢慢好起来的。”温宁清站在他身旁,月光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并肩投在青灰色的瓦片上,像两株在夜里一起生长的树。“我知道。”温宁清说。

      ———

      楚临安被陆临从书房里拽出来。他还在看卷宗,左手的纱布已经换过新的了,素白的,裹得很整齐。他走进饭厅的时候,看见谢卿衣已经坐在桌边了,抱着一个暖手炉,面前摆着一碗热腾腾的姜汤。他抬头看见楚临安进门,目光先是落在他左手缠着的纱布上,然后抬起来看着他的脸,嘴唇动了动:“你的手……”

      “没事。”楚临安在他旁边坐下,将左手搁在桌上,随意极了,“方辞礼包扎过了,过几天就好了。”

      “还说没事……”谢卿衣皱了一下鼻子,声音闷闷的,但他没有像平时那样扑过来检查或者嚷嚷着要换药。他只是伸出手,在楚临安左手的纱布上轻轻地、碰了一下。那一下很轻,像是怕弄疼他一样。“疼不疼?”他问,声音很小。

      楚临安低头看着他碰在纱布上的指尖,沉默了一息。“不疼。”他说。然后他伸出手,在那根指尖上轻轻按了一下,像是在说“我真的没事”。谢卿衣把手缩回去了,低头喝姜汤,耳朵尖微微泛红。

      林修仪是最后到的。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头发还有些潮,像是刚洗过澡。他进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碟刚炒好的青菜,放在桌上,然后自然而然地坐在了谢卿衣的另一边。“方辞礼和景越呢?”他问。

      “在后面。”温宁清从厨房的方向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提着一条鱼,“方辞礼说要去看看灶台上的火候,景越跟着他。”

      谢卿衣忍不住笑了一声:“方辞礼看火候,景越看方辞礼?”

      林修仪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没有说话。楚临安端起面前的茶,喝了一口,挡住了一点极淡的笑意。

      不一会儿,方辞礼和景越从院门进来了。方辞礼走在前面,手里端着一盘清蒸的鲈鱼,热气腾腾的,鱼身上铺着葱丝和姜片,香气弥漫了整个饭厅。景越跟在后面,端着一碗汤,小心地护着不让汤洒出来,眼睛一直落在方辞礼手里的鱼上。“你别看了,”方辞礼头也不回地说,“鱼又不会自己摔了。”

      景越把汤碗放在桌上,收回手,面不改色。

      方辞礼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平,但有一丝极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笑。谢卿衣坐在桌边,看着这一屋子的人——陆临在主位上摆碗筷,温宁清从厨房端出最后一碟菜,解下围裙在他身边坐下;楚临安坐在他右边,左手缠着白纱,右手给他夹了一块鱼肉放在碗里;林修仪坐在他左边,正慢条斯理地剥一只虾,剥好了默默放在他碟子里;方辞礼和景越坐在对面,一个在低头喝汤,一个在给另一个夹菜。烛火跳了跳,将所有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暖融融的,安安静静的,像一幅被时间定住的画。

      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但这一次不是那种想哭的酸,是另一种——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满到溢出来,顺着眼角流下去,带着一点咸涩,但更多的是暖。他没有擦,就让它流着,低头扒了一口饭,含含糊糊地说:“这个鱼好吃……老师手艺越来越好了。”

      温宁清抬眼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眼角那道水痕上停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了。“以后天天给你做。”他说。陆临在旁边咳了一声:“那我呢?”温宁清头也没抬:“你负责吃。”

      谢卿衣忍不住笑出了声。笑声不大,但在安静的饭厅里格外清亮,像是一颗小石子投入水面,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楚临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碗里的饭,夹了一筷子菜。林修仪把剥好的第二只虾放进谢卿衣碟子里,然后端起自己的碗,喝了一口汤。窗外,月上中天,将满院的桂花树照成一片银花,像一方美人泣下的绢帕。汵都的夜很深了,但饭厅里的灯还亮着,暖融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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