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4、蜈蚣 “长川,把 ...

  •   回到王府的时候,雨已经小了些,但屋檐上还在滴水,一滴一滴落在廊下的青石板上,发出清脆而绵长的声音。正厅的灯还亮着,暖融融的光从窗棂间溢出来,所有人都等在那里。

      方辞礼坐在桌边,手里还捏着一封没有写完的信,笔搁在砚台沿上,墨迹已经干透了。景越站在他身后,一只手搭在椅背上,看见楚临安和谢卿衣走进来的时候,微微松了口气。林修仪靠在窗边,身上的衣裳还带着火场里的灰烬和焦糊味,他急着一路跑去找谢卿衣,跑了大半个城,最终没追上,就先回来了。陆临坐在主位上,温宁清靠在他旁边的矮榻上,狐裘裹得很紧,脸色依然苍白,但精神比出门时好了一些,手里捧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

      谢卿衣走在楚临安前面。他的衣袍湿了大半,头发贴在额头上,眼眶还是红的,但神色有一种异乎寻常的平静,像是一团烧了太久太旺的火终于被一场大雨浇成了灰烬,灰烬里仍然有火光隐隐约约的闪烁着。他走进门来,目光扫过所有人,最后落在温宁清身上。

      温宁清也看着他。那双清冷温柔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晃动,像是水面上被风吹皱的月光,他合上眼,又睁开:“你都知道了。”他说。谢卿衣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走到正厅中央,站住了,离温宁清不远不近,像是一条天堑隔在他们中间。他的肩膀在抖,声音也在抖,但他还是开口了:“老师,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温宁清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谢卿衣的声音抬高了一些,带着一种被压抑到极限之后终于撕裂开的疼痛:“你知道所有的事——我爹是怎么死的,我养父是怎么死的,你知道那些事——你全都知道。你看了我那么多年,看我笑,看我闹,看我每天傻乎乎地活着,你从来没有告诉过我一个字!”

      温宁清的手攥紧了茶杯,指尖泛白微微发抖。“长川……”他的声音很轻,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我不想让你……”

      “不想让我什么?”谢卿衣打断了他,“不想让我知道我养父被三千六百刀凌迟处死?不想让我知道他死的时候浑身是血,被人挂在柱子上像一块待宰的鱼肉?不想让我知道他们用那个盒子录了他的声音,留下来当供人消遣的玩意儿?”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高,说到最后已经带上了哭腔——不是示弱的哭,是一种被逼到墙角无路可退的嘶哑与绝望。他从袖中抽出了一样东西。一柄匕首。刃很短,很窄,藏在袖口里很容易就被忽略了,但此刻被他攥在手里,烛火在刃面上映出一线冷冷的、不安分的光。

      所有人的动作都凝住了。林修仪从窗边直起身来,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一步。陆临的手按在桌沿上,随时准备起身。“长川,”温宁清的声音比方才稳了一些,但依然很轻,“你把刀放下,我们好好说——”

      “你为什么要瞒着我!”谢卿衣的匕首在空中挥了一下,没有冲着任何人去,只是在宣泄——冲着他面前的空气,冲着他心里那座被劈开之后露出来的腐烂。他挥的时候没有注意到温宁清已经站了起来已经伸出来的手。刀刃划破了温宁清的小臂。不深,但足够长,从手腕内侧一直拉到肘弯,血珠先是一点一点地渗出来,然后汇成一道细细的暗红色的线,顺着他苍白的皮肤往下淌,滴在狐裘的毛领上,留下几朵小小的、淡淡的的血花。

      温宁清的手停在半空中,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臂上的那道伤,又抬起头看着谢卿衣,没有躲,没有叫疼,甚至没有皱眉。他只是看着谢卿衣,像是在等什么。谢卿衣的匕首停住了。他看着温宁清手臂上那道淌血的伤口,看着那些血滴在狐裘上,看着他苍白的脸和那双温柔的眼睛。那双眼睛从他用匕首划伤的时候到现在,没有躲闪、没有责备、没有失望,还是那样安静地看着他,就像很多年前一样。那个眼神像一把刀,它没有伤害他,但它剖开了谢卿衣最不堪的一面,让他看清了自己手里攥着的东西。

      谢卿衣的手开始发抖,匕首的刃尖在烛火中微微颤动。“老师……”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小很小,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对不起……我不是……我不是要……”

      温宁清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用那只没有受伤的手轻轻摆了摆:“没事。不深。”

      陆临已经走了过来。他看了一眼温宁清手臂上的伤,眉心微微皱了一下,但没有说话,也没有去阻拦谢卿衣。他走到谢卿衣面前,伸出手,掌心向上,声音不高不低:“长川,把刀给我。”

      谢卿衣看着那只手,没有动。陆临的手悬在半空中,没有催促。温宁清在他身后站着,手臂上的血还在往下流,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谢卿衣。谢卿衣的眼眶里有什么东西被打碎了,他攥着匕首的手还在抖,抖得很厉害,刃尖在空气中划出一道道细碎的光痕。然后他的手忽然翻转过来,匕首的刃尖朝里,朝着自己的心口——所有人都在那一瞬间动了。

      林修仪离得太远,伸手够不到。温宁清手臂上的伤还在往外渗血,他被方辞礼拦住了,整个人往前倾了一下,差点摔倒。陆临比所有人都快了一步,他的手已经去抓那把匕首了,但他离得还不够近——楚临安比所有人都快。

      没有人看清他是怎么动的。他从像一道影子从月光中滑过来,一只手攥住了谢卿衣握刀的手腕,另一只手环住他的肩膀,将他整个人往后一带。匕首的刃尖在谢卿衣心口前停住了,被楚临安的手硬生生卡住了刀刃。血从楚临安的指缝间渗出来,一滴、两滴、三滴,落在谢卿衣沾了灰的衣襟上,像几瓣零落的梅。

      谢卿衣愣住了。他低头看着楚临安的手——那双手指紧紧攥着刀身,血正顺着刀身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他自己的衣摆上。他张了张嘴:“……你……”楚临安没有说话。他用那只流血的手将匕首一点一点从谢卿衣手里抽出来,动作很稳,没有慌乱。然后将匕首放在旁边的桌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做完这些,他转过身,蹲在谢卿衣面前。

      谢卿衣低着头,看着他。楚临安的手还在流血,他没有去管,像是感觉不到疼一样。“长川,”他说,“你累了。回屋睡一会儿,好不好?”

      谢卿衣的嘴唇动了一下。他想说什么,但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变成了一声低低的、像是被揉碎了的呜咽。楚临安伸出手,将他的手腕握住。那只手冰冷而颤抖,像一只刚被捕住的小鸟。楚临安的掌心是温热的,虽然还在流血,但那片温热一点一点地、不容置疑地渡了过去,像是在告诉面前这个人——你还有地方可以回来。

      谢卿衣整个人向前倒下去,被楚临安接住,揽进怀里。他的额头抵在楚临安的肩上,浑身都在发抖,但他没有哭出声。他抱着谢卿衣,一只手环着他的背,另一只手轻轻按着他的后脑勺,像是在安抚一只受了惊的小兽。他就那样抱着怀里的人,一动不动,直到谢卿衣的颤抖渐渐平息,直到他的呼吸从急促变得绵长,直到他的身体彻底放松下来,像是终于筋疲力尽地睡了过去。

      楚临安慢慢站起来,将谢卿衣打横抱起。他的手掌还在流血,血顺着谢卿衣的衣摆往下淌,但他没有放下他,只是抱着他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老师,”他的声音很轻,“我会看着他。”

      温宁清站在桌边,手臂上的伤已经被方辞礼包扎好了,白纱布裹了一层又一层。他看着楚临安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看着谢卿衣垂下来的那只手在月光中微微晃动。“嗯。”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醒什么,“去吧。”

      ———

      走廊里,楚临安的脚步声渐渐远了。正厅里安静了很久。

      方辞礼将染了血的纱布收拾好,又拿了一条干净的帕子递给温宁清。温宁清接过来,攥在手心里,没有擦。他坐在榻边,低着头,看着自己手臂上那道被纱布裹得严严实实的伤口。伤口不深,但很长,裹上纱布之后像一条白色的蜈蚣软趴趴的趴在苍白的皮肤上,下一刻好似就要从伤口钻进血肉,将他这颗满是谎言的心嚼碎。“我是不是做错了?”温宁清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问空气,又像是在问他自己,“我不应该瞒他那么多年……”

      没有人回答他。林修仪走到他面前,仰起头看着他。那双清亮的眼睛里没有责备,没有追问,只是一种很安静的、像是月色一样的东西。“老师,”林修仪说,“你当年不告诉我们,是因为我们太小了。你不告诉长川,是因为他太好了。”

      温宁清看着他,睫毛颤了一下。“他今天差点就……”

      “但他没有。”林修仪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他拿起刀对准自己的时候,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太痛了,痛到不知道该怎么把那些东西放下来——他只是找不到别的地方可以放,才对准了自己。”

      温宁清的手指攥紧了那条帕子,攥得很紧,紧到指节泛白。“我欠他一个道歉。”他说,“您欠他很多年。”林修仪看着他,摇了摇头:“您不欠他道歉。您只是欠他一个真相。现在他已经知道了,剩下的路——他自己会走。他只是需要一点时间。”

      景越站在方辞礼旁边,看着温宁清手臂上的伤,忍不住开口:“温先生,您的伤……”温宁清低头看了一眼,摇了摇头:“不碍事。”

      陆临一直站在旁边,没有说话。他等所有人的话都说完之后才走过来,在温宁清身边坐下,伸出手,将他攥着帕子的那只手轻轻掰开,把帕子抽出来,仔细地擦了擦他掌心的血迹。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做一件需要极度耐心的事。“你先休息。”陆临说,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陈述一个结论,“明天我去看他。他醒了之后,我再叫你。”

      温宁清抬起头看着陆临。那双清冷温柔的眼睛里有水光在浮动,但他没有让它落下来。“他划伤我的时候,”温宁清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小很小的事,“他的眼睛里的东西……他怕了。他不是在恨我,他是怕。他怕他知道的那些是真的,怕那些事落在自己身上——他在怕自己也会变成那样。”陆临看着他,伸出手,将他散落在额前的一缕碎发拨到耳后,指腹擦过眉梢那道旧疤。“我知道。”陆临说,“所以他没有做错任何事。他只是需要时间。”

      窗外,雨终于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将满院的水洼碎成一片片碎银。汵都的夜很深了,深得像一口望不到底的井。但井里有月亮,有星星,有从窗口漏出来的、暖融融的灯光。还有一个人坐在灯下,看着走廊尽头的方向,等着那个终于知道了真相的孩子,从漫长的梦里醒来。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