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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哥哥 “你凭什么 ...

  •   楚临安跑得很快,靴子踩在焦黑的木阶上,发出刺耳的断裂声。谢卿衣走得不快,甚至可以说很慢,每一步都像是拖着什么沉重的东西在挪动,肩膀往下垮着,头低着,看不清表情。楚临安伸手去抓他的手腕,谢卿衣没有回头,用力一甩,没甩开。

      “放开。”他的声音是哑的,像砂纸磨过,跟平时那个懒洋洋拖着尾音说话的人判若两人。

      楚临安没有放。他攥着谢卿衣的手腕,攥得很紧,紧到指节泛白。谢卿衣终于停下了脚步,背对着他,肩膀在细微地、无法控制地颤抖。“我让你放开。”他的声音比方才高了一些,但那股声音里没有力气,像是一根绷了太久的弦,再弹一下就要断了。

      楚临安没有松手。他从身后靠过来,另一只手环过谢卿衣的肩膀,将他整个人揽进了怀里。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碎什么,又像是怕一松手他就真的跑掉了,再也找不回来。谢卿衣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开始剧烈地挣扎,用手肘撞楚临安的胸口,用脚后跟踩他的脚背,像一只被逼到绝处的小兽在徒劳地反抗一个比他强大太多的猎手。“放开我……你放开我!”他的声音已经带了哭腔,“你凭什么——你凭什么管我!你们都知道,所有人都知道,就我不知道——你们把我当什么!当傻子吗!”

      楚临安没有躲,也没有松手。他的胸口被谢卿衣的手肘撞了好几下,每一下都结结实实的,但他像是感觉不到疼一样,只是收紧了手臂,将谢卿衣箍在怀里,下巴抵在他头顶上。谢卿衣挣扎得更厉害了。他猛地回过头,在楚临安肩上狠狠咬了一口——那口咬得很重,隔着衣料也能感觉到牙齿嵌入皮肉的尖锐痛感。楚临安的肩膀缩了一下,但没有推开他,甚至没有发出声音。他就那样站着,让谢卿衣咬着他的肩膀,直到那股力道慢慢松下来,直到咬变成了含着,开始发抖,发抖变成了从喉咙深处涌上来的、压抑到极致的呜咽。

      谢卿衣松开了嘴。他的额头抵在楚临安的肩窝里,浑身都在发抖,眼泪无声地淌下来,浸湿了楚临安肩头的衣料。他的声音闷在衣料里,含混不清,像是一个人在黑暗中摸索了很久,终于摸到了一堵不会倒的墙。“你放我走……”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恳求,“你让我一个人待一会儿……我求你了……”

      楚临安低着头,看着怀里那颗乱蓬蓬的、沾了灰和泪水的脑袋。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声音也很轻,但很稳,像一块不会被冲走的石头。“不放。”他说。

      “你凭什么管我……”谢卿衣的声音又开始发抖了,“你是我什么人……你凭什么……”

      楚临安沉默了一瞬。然后他说:“我是你哥。”

      这几个字说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他们从来没有这样称呼过彼此——平时都是“喂”“长川”“明诗”地乱叫,偶尔正经了就叫官职,从来没有谁叫过谁“哥”。但此刻这三个字从嘴里出来的时候,竟然那么自然,像是本来就应该这样叫的,像是叫了很多年,只是今天才说出来。谢卿衣的身体僵住了。他埋在楚临安肩窝里的脸没有抬起来,但他没有再挣扎了。他的肩膀还在抖,但那种抖已经从激烈的、反抗的,变成了另一种——像是终于找到了可以依靠的东西,所有撑着的力气都松了下来,整个人靠着楚临安,像沙漠中的旅人终于找到了一处甘泉。

      他安静下来了。就这样过了很久,久到廊下的月光移了位,久到远处的喧嚣声渐渐平息,久到风里开始带来一丝湿润的气息——要下雨了。

      第一滴雨落在楚临安的后颈上,冰凉的,清透的。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雨点越来越密,打在焦黑的屋檐上,打在廊下的青石板上,打在两个人身上,发出细密的、连绵不绝的声响。楚临安抬头看了看天,又低下头看着怀里的人。谢卿衣的睫毛上还挂着泪,但已经不哭了。他吸了一下鼻子,从楚临安的肩窝里抬起脸来,眼眶红红的,鼻尖红红的,像一只被雨淋透了的小狐狸。他看了一眼外面的雨,又看了一眼楚临安,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但平稳了一些:“……我带你去个地方。”

      ———

      汵都城西有一片野坡,没有名字,长满了荒草和野菊。坡上有一座小小的土坟,没有碑,没有名,只有一株槐树栽在旁边,树干已经有碗口粗了,想来是种了很多年。谢卿衣走到那株槐树下,蹲下身,伸手拂去坟前的落叶和泥土。他的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楚临安站在他身后,撑着伞。伞不够大,他半边肩膀都露在外面,雨水顺着肩线淌下来,但他没有动,只是把伞往谢卿衣那边倾了倾。

      “这是他们的衣冠冢。”谢卿衣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跟空气说话,“我爹……谢守安的衣冠冢,在边关的战场旁边,那边有人给他立了碑。这个是谢玉的。谢玉死了之后,没有人敢给他收尸——他背的是‘叛国’的罪名,谁收尸谁同罪。后来有人偷偷把他的衣服收起来,埋在这里。我不知道是谁,老师和父王没有吿诉我,大概是老师,也可能是你爹……我不知道。”

      他坐在坟前,盘着腿,像小时候坐在院子里跟父亲说话一样。“我小时候不知道这个坟是谁的。只知道每年春天,老师会带我来这里,带一壶酒,一碟点心,坐一下午,什么也不说。我问他这是谁,他说是一个老朋友。我又问老朋友为什么会死,他说因为这个世界有时候不讲道理。”谢卿衣低下头,看着自己沾了泥的靴尖,“后来我长大了,自己查到了。”

      他伸手碰了碰槐树的树干,树皮粗糙而湿润,雨水顺着纹理流下来,像无声的泪。“我爹——谢玉他,特别爱漂亮。”他的声音忽然轻快了一些,像是在回忆什么很明亮的东西,“他出门之前要在镜子前面站半个时辰,挑衣服,挑簪子,有时候还问我哪件好看。我说这件好看,他就笑,说‘你眼光不错’。谢守安——我养父,就不一样了。他一年到头就那几件衣裳,袖子磨破了还穿,被谢玉追着骂。他们两个人在院子里吵架的时候,谢玉拿书砸他,他就一边躲一边笑。”

      谢卿衣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像一滴墨落在清水里,晕开之后就散了。“谢守安去边关的那天早上,谢玉站在门口送他。他穿了一件新做的袍子,烟青色的,袖口绣着竹叶。他说你早点回来,我等你过年。谢守安回头笑了一下,说好。然后他就走了。谢玉等了他三年——第三年的时候,消息传回来,谢守安死了。谢玉当天晚上就把那件烟青色的袍子烧了,裹在火盆旁边坐了一整夜,眼睛是干的,没有哭。”他停了一下,声音像是被什么苦涩的东西堵住了,好一会儿才继续说下去,“再后来,谢玉也死了。死的时候,他穿的是另一件袍子——那件袍子我没见过,是别人给他换的。他死之后,没有人给他换衣服,没有人给他收尸。那些割下来的肉被扔在乱葬岗上,被野狗叼走了。”

      楚临安的伞又往他那边倾了一寸。他的半边肩膀已经完全湿透了,雨水顺着他的手臂流下来,滴在泥地上。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堵沉默的墙。谢卿衣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泥。他的眼眶还是红的,但已经不再发抖了。他的声音也不沙哑了,恢复了那种平时会有的、懒洋洋的调子,只是那层调子下面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透亮的冰,覆盖在一条深不见底的河上。“走吧。”他说,“雨越来越大了,你肩膀都湿了。”

      楚临安看着他,没有动。“你还好吗?”他问。谢卿衣回头看了他一眼,那双狐狸眼里还有泪光,但泪光的后面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重新亮起来——不是从前那种无忧无虑的、不知天高地厚的亮,是一种更沉的、像是从很深的夜水里浮上来的光。“不好。”谢卿衣说,“但会好起来的。”

      他伸出手,从楚临安手里接过了伞柄。那把伞被推到了两个人中间,雨顺着伞沿落下来,在两个人之间的空隙处织成一道细细的、透明的帘幕。“走吧,回去。”谢卿衣说,然后转过身,朝坡下走去。走了两步,他停下来,没有回头,声音从伞下传回来,不高不低,像是在确认什么:“……哥。”

      楚临安站在雨里,看着他的背影,肩膀上的雨水顺着衣料往下淌,在脚边汇成一小滩水洼倒映出谢卿衣的身影。雨还在下,落在槐树上,落在冢上,落在两个人之间的空隙里。他看着那个人的背影——还是那副懒洋洋的、像是随时要摔倒的样子,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踩在泥泞的坡路上,一步一步朝亮着灯的方向走去。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冬天。温宁清把两个孩子带到他面前,一个缩在狐裘里只露出两只眼睛,另一个——那个最小的、最圆的、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哒哒哒地跑过来,仰起头看着他,奶声奶气地问:“你是哥哥吗?”

      楚临安那时才九岁,被这声“哥哥”叫得愣住了。他低头看着那个小团子,看了好一会儿,才伸出手,在那个圆乎乎的脑袋上轻轻按了一下:“……嗯。”那个小团子就笑了,笑得整张小脸都在发光。

      现在那个小团子长大了,长高了,走在雨里,背影落寞却笔直。楚临安低下头,迈开步子,走进了雨里,走进了他身边。

      伞下,两个人的肩膀挨在一起。雨下得很大,但伞下很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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