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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归人 旧人 ...

  •   回京的路走了六天。

      温宁清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偶尔醒过来喝几口药,又沉沉地睡过去。方辞礼每天早晚给他换一次药,每次换药的时候,陆临都在旁边看着,不说话,也不帮忙,就坐在榻边,握着他那只没有受伤的右手。那只手很凉,骨节分明,指尖有薄茧——是握剑握出来的。陆临有时候会轻轻摩挲那些茧子,像是在辨认着什么,又像只是怕他冷。

      谢卿衣、林修仪、楚临安三个人坐一辆马车,跟在后面。谢卿衣这几天话很少,不像平时那样聒噪,偶尔开口也是问“老师醒了吗”“老师喝药了吗”“老师还疼不疼”之类的话。林修仪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捧着一本卷宗,但半天没翻一页,眼睛望着窗外流逝的田野和村庄,不知道在想什么。楚临安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呼吸平缓,像是睡着了,但谢卿衣知道他没有睡。

      景越骑马走在队伍最前面。方辞礼坐在他身后的马背上,说是省一匹马,其实谁都看得出来——方辞礼这几晚都没怎么合眼,眼下挂着乌青,景越怕他骑马打瞌睡摔下去。方辞礼一开始还争辩两句,说“我撑得住”,景越没说话,只是拍了拍自己马鞍后面的位置,然后等着。方辞礼认命地上了马,双手不太好意思地扶着景越的腰。

      陆砚驰一直跟在队伍后面,不远不近,像一道沉默的尾巴。他偶尔会策马超过队伍,往前方侦察一段路,确认没有伏兵和追兵,然后再折返回来,跟楚临安的马车并行一段。两个人没有说话,谁也不谢谁,谁也不理谁,但路没有走错过一次。

      第六天黄昏,汵都的城门在望了。

      暮色将城墙染成一种沉郁的赭红色,城头上的旗帜被晚风吹得猎猎作响。守城的士兵看见了队伍前头的景越,立刻认出了这位镇北将军,又看见后面那辆马车车厢上刻着的暗纹摄政王府的标记,不敢怠慢,开了侧门让他们入城。

      入城之后,景越没有回将军府,方辞礼没有回药堂,谢卿衣和林修仪没有回大理寺。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跟着陆临的马车,径直去了摄政王府。没有人商量过这件事,但所有人都在同一个地方下了马,走进了同一扇门。

      陆临将温宁清安置在自己卧室旁边的厢房里。那间屋子本来是空的,床铺被褥都是新的,窗户朝南,白天有很好的阳光。陆临亲自把温宁清抱进去,放在榻上,轻轻拉好被子。温宁清中途醒了一次,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陆临俯身给他掖被角的脸,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又闭上眼睡了过去。陆临在榻边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走到外间。所有人都等在那里。

      方辞礼正在配药。他从药箱里取出几只瓷瓶,又写了一张方子,让府里的下人去药堂抓药。陆砚驰靠在廊柱上,手里难得没有拿葡萄。景越站在方辞礼旁边,已经自然而然地开始帮他研磨药粉,像是做了很多次一样熟练。谢卿衣和楚临安站在窗边,林修仪坐在椅子上,手里捧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

      陆临走进来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他的表情很平静,但那种平静像是暴风雨后海面上的平静——下面还有暗流在涌动。“温宁清的事,暂时不要对外说。”陆临的声音不高,但很稳,“他在汵都,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对外就说本王身体不适,这几日不见客。方辞礼,你每日来王府换药,时间固定在黄昏。不要让人起疑。”

      方辞礼点了点头。“还有一件事,”陆临的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温宁清身上的伤,西域王的手笔。但他能从西域王手里逃出来,还能一路从西域跟到京城,躲过追兵,最后找到我们住的客栈——这中间一定有人帮他。”

      “老师在里面写了,”林修仪放下茶杯,从怀中取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我们换客栈之后那天晚上,他又递了一张纸条进来。上面写了一个名字。我还没来得及说。”

      他将纸条展开。纸上只有两个字,写得极轻极淡——那是温宁清在极度虚弱的状态下写的。“赵安。”林修仪念出这两个字,抬起头看着其他人,“兵部尚书的亲信,赵安。赵怀山的堂弟。”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赵怀山的堂弟——赵怀山是兵部侍郎,被灭口之后,他的堂弟赵安却一直安然无恙,甚至还升了一级,从兵部主事变成了兵部郎中。很多人都以为赵安是靠赵怀山的旧部提携上去的,没有人怀疑过他跟赵怀山之死有任何关联。“如果赵安是那个人的人,”谢卿衣的声音冷下来,“那赵怀山留下的那几本册子,赵安一定看过。”

      “不止看过。”楚临安接话,“可能还改过。”

      林修仪将纸条重新叠好,收回袖中。“赵怀山那本册子里,有三个名字。我们查到了周孝谦,但周孝谦死了。还有两个名字被涂掉了,只留下模糊的墨迹——如果赵安看过那本册子,他知道后面两个人是谁。他是活着的线索。”

      陆临的指尖在桌沿上叩了两下,声音清脆而规律。“赵安现在在汵都?”他问。方辞礼点了点头:“在。他升任兵部郎中之后,一直住在城南的宅子里。每天卯时出门,酉时回府,走的是同一条路。”

      “盯紧他。”陆临说,“不要打草惊蛇。他只是一个跑腿的,真正的鱼还在后面。”

      ———

      夜深了,人都散了。

      陆临回到温宁清的厢房,推门进去,看见他还睡着。方辞礼的药里有安神的成分,加上失血过多,身体太虚弱,这一觉大概要睡到明天天亮。陆临在榻边坐下,低头看着他。灯火昏黄,将他瘦削苍白的面容镀上一层暖色,那些伤疤和淤青在灯光下显得不那么触目惊心了。

      陆临伸出手,指腹轻轻掠过他眉梢那道旧疤——那是很多年前留下的,久到陆临都快忘了是怎么来的了。当时温宁清捂着伤口笑着说“没事,小伤”。后来那道伤结了痂,掉了,留下一条浅白色的疤,不仔细看看不出来。陆临每次看到那道疤,都会想起那天温宁清捂着眉梢笑的样子。

      “温宁清。”陆临轻声叫了一句。榻上的人没有反应。陆临又低下头,在他眉梢的旧疤上吻了一下,轻得像一片叶子落进水里,连涟漪都没有泛起。“回来就好。”他说。

      ———

      第二天一早,皇帝陆璟来了。

      陆璟是悄悄来的。他穿了一身玄色常服,只带了一个贴身内侍,从宫里的侧门出来,坐了一顶不起眼的小轿,直接到了摄政王府门口。府里的下人要通报,他摆了摆手说“不必惊动皇叔”,自己往后院走。走到厢房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门开着一条缝,他看见陆临坐在榻边,榻上躺着一个人——那人裹在一床薄被里,只露出一张苍白瘦削的脸,眉梢有一道旧疤,睫毛在晨光中投下细密的阴影。

      陆璟没有进去。他站在门口,就那样看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地、无声地将门合上,转身走了。走到前院的时候,他碰上了林修仪。林修仪正从东厢房出来,看见陆璟,愣了一下,随即躬身行礼:“陛下。”陆璟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他看着林修仪,目光在林修仪眼下那片青黑上停了一瞬,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近乎心疼的柔软。“你瘦了。”陆璟说。

      林修仪抬起头,看了看这位年轻的皇帝。陆璟今年才二十一岁,就比他大三岁,生得面如冠玉、眉目清秀,皮肤就像瓷胎般细腻,纤瘦、单薄、带着一种易碎的精致。但他站在晨光里,背脊挺得很直——那是一种努力想要撑起什么、即使撑得很辛苦也不肯弯腰的姿态。林修仪忽然想起楚临安说过的话——“陛下很像老师。”

      “陛下怎么来了?”林修仪问。陆璟望向厢房的方向,目光很静。“听说温先生回来了。朕想来……看一眼。”他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一些,像是在跟林修仪说,又像是在跟自己说,“朕小时候,温先生教朕读过书。只教了三个月,但朕一直记得。”他收回目光,看着林修仪,“他还好吗?”

      林修仪沉默了一瞬。“不太好。”他说,“但会好起来的。”陆璟点了点头,像是松了一口气。他转过身,往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替朕转告皇叔——北域的事,朕会处理好。让他安心照顾温先生。”林修仪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晨光里,想起那奏折,想起那些被涂改的调令,想起那场即将到来的战争。

      ———

      黄昏

      方辞礼提着一只药箱,从王府的侧门进来,轻车熟路地走到厢房。陆临不在,大概是被什么事叫走了。温宁清已经醒了,靠着软枕半坐在榻上,手边放着一杯热水,热气袅袅地升起来,在他眼前氤氲成一片薄雾。方辞礼在他面前坐下,打开药箱,将纱布、药粉、剪刀、镊子一一摆好。动作熟练而安静,像做过很多次一样。

      “换药。”方辞礼语气平谈。

      温宁清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楼主大人亲自换药,这份厚爱不知温某担不担待的起。”

      方辞礼抬起眼看了他一下,温宁清从里面看到了一点极淡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东西——像是恼怒,又像是“你再贫我就把你晾在这儿”的威胁,像小猫哈气。“你这三年,”方辞礼一边解开他肩上的旧纱布,一边说,“折碧楼的事情一概不管,把自己弄得半死不活——现在还敢跟我贫?”

      温宁清看着方辞礼,没有再说话。方辞礼换药的动作很轻,但很利落,每拆一层纱布,他都会仔细检查下面的伤口愈合情况,确认没有感染,然后再涂上新的药膏、裹上新的纱布。温宁清靠在枕上,看着方辞礼低垂的眼睫、微微蹙起的眉心、还有那双永远稳如磐石的手,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松了一下。“楼主大人,”温宁清轻声说,“我回来晚了。”

      方辞礼的手顿了一下。然后他继续裹纱布,动作依旧轻而稳。“回来就行。”他说。

      陆临推门进来的时候,方辞礼已经走了,温宁清正靠着软枕闭目养神。听见脚步声,他睁开眼,看见陆临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粥,白米熬的,上面浮着几粒红枣和枸杞,热气袅袅地升起来。陆临走到榻边坐下,将粥碗放在床头的小几上,然后看着温宁清。“能吃吗?”他问。温宁清低头看了看那碗粥,点了点头。他伸出手想去端碗,但手指碰到碗沿的时候,忽然顿住了——左肋的伤口牵动了一下,他的眉心微微皱起来,手停在半空中。

      陆临没有说话。他端起碗,舀了一勺粥,吹了吹,递到温宁清嘴边。温宁清看着他,愣了一下。陆临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喂饭、换药、掖被角、守着一个人从黄昏到天亮,都只是寻常事。温宁清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他低下头,就着陆临的手,喝下了那一勺粥。粥是甜的,红枣和枸杞的味道淡淡的,暖洋洋地从喉咙流进胃里。

      陆临又舀了一勺。温宁清又喝了。一碗粥喝了小半个时辰,喝到最后几口的时候,温宁清的睫毛垂下来,像是又困了。陆临将空碗放下,伸手扶着他慢慢躺回枕上,将被子拉好,仔细地掖好边角。温宁清半阖着眼睛,迷迷糊糊地看了看陆临,嘴唇翕动了一下。“怀清和长川……”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快要睡着了,“他们还好吗……”

      “很好。”陆临的声音很轻,很缓,像在哄孩子,“他们都很好。明天让他们来看你。”温宁清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眼睫彻底合上了。呼吸平稳而绵长,又睡着了。

      陆临坐在榻边,看着温宁清熟睡的脸,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将温宁清落在枕边的一缕碎发拨开,指腹擦过他眉梢那道旧疤,擦过眼角那道新生的细纹,停在他微微弯着的嘴角上。“三年。”陆临的声音低得像在对自己说,“我等了你三年。你不是说很快就回来吗。”

      没有人回答他。榻上的人睡得很沉,嘴角还带着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梦里有什么好事。陆临低下头,将额头轻轻抵在温宁清的手背上,闭着眼,没有再说话。窗外,汵都的夜空又高又远,星星稀稀疏疏的,像被人随手撒了一把碎银子在深蓝色的绸缎上。深秋了。冬天快要来了。而该回来的人,终于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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