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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观焰 节假日也要 ...

  •   观焰节是一年中最繁华的日子。

      汵都的每一条街巷都挂满了彩绸和灯笼,护城河上漂着千百盏河灯,火光在水面上摇曳着汇成一片流动的星河。城中心的朱雀大街上搭了三座高台,一座唱戏,一座演武,正中间那座最高的是留给花魁献舞的。今年的花魁叫苏挽烟,蝉联了三届魁首,以一口烟舞闻名——舞至最酣时,她会将一口经过调制的薄烟缓缓吐出,烟雾在她面前凝聚成各种形状,再被她用指尖轻轻拨散,让人如坠幻梦,缥缈又迷蒙。

      整条朱雀大街围得水泄不通,人潮从午后就涌过来了,到傍晚时分已经挤得走不动路。陆临包下了临街二楼的一间雅阁,窗扇敞开,正好对着中间那座高台。温宁清坐在靠窗的位置,裹着一件厚实的狐裘,脸色比前几日好了些,方辞礼的药还在吃,每日一碗,苦得他皱眉头,但起码能坐起来了,也能走几步了,今天被陆临半哄半劝地拉出来透气。

      谢卿衣、林修仪、楚临安三个人站在窗边,正好能把整条街的盛景收进眼底。谢卿衣手里攥着一串糖葫芦,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说:“今年比去年热闹多了。”林修仪靠在窗框上,目光扫过街面上攒动的人头,又抬起来看了看远处几座高台的搭建结构,没有说话。楚临安站在他旁边,腰间挂着那柄窄刃直刀,姿态随意,但谢卿衣注意到他的目光也在扫——不是在看热闹,是在看人。

      陆砚驰不知什么时候也摸上来了,靠在雅阁另一侧的窗边,手里捏着一颗葡萄慢慢转着。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楚临安的侧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像是溪水漫过青石,不着痕迹却清冷。

      戌时三刻,花魁登台。

      鼓声停了。三弦和琵琶的声音从高台两侧传出来,绵软清亮,如同春水浸着岸边的兰芽。苏挽烟从台侧走出来,穿着一身烟紫色的纱衣,裙摆拖在台上,像一片流动的暮色。她的脸被薄纱遮去了大半,只露出一双眼睛——那是怎样的一双眼睛啊,眼尾微微上挑,瞳仁里是千里之外的草原,绿的肆意又张扬,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安静了一瞬。

      她开始跳舞了。旋转,舒展,纱袖翻飞,如烟如雾。舞至一半,她微微仰起头,阖上眼,将一缕经过调制的薄烟缓缓从唇间吐出。烟雾在她面前散开,凝成一只鹤的形状,翅膀舒展,像是要飞上夜空。众人屏住呼吸,看着那只烟鹤在灯火中缓缓上升,然后被她的手轻轻拨散,化作万千细碎的烟缕,像星屑一样坠落。

      苏挽烟的眼睫颤了一下。她的手停在半空中,还没来得及收回来,那口烟雾的最后一丝残缕还在她唇边,像一朵灰白色的花,正要绽放,却没有绽放。她就那样停住了。手臂向上伸着,纱袖从腕间滑落,露出一截雪白的手腕。那双眼睛还睁着,但里面的光灭了。

      台下的人还在等。等她的下一口烟,等她的下一个旋转,等她将那未完成的舞续上。可是她没有动。鼓声还在响,三弦还在拨,她的身体已经开始慢慢向后倾倒了,像一棵被伐断的树,朝着台面的方向,无声地、缓慢地倒下去。第一个冲上去的人探了探她的鼻息,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抬起头喊道:“死了!”

      台下安静了一瞬,然后是人潮瞬间炸开的惊呼声和尖叫。谢卿衣的糖葫芦掉在地上,竹签滚动了两圈,停住了。

      然后箭矢就来了。

      箭矢是从左边那家酒楼的屋顶射下来的,穿过人群上方,钉在了高台的木柱上,箭尾的白色翎羽还在微微颤动。第二箭、第三箭、第四箭紧随其后,像是有人在高处同时拉弓放箭。目标不是高台上的人,是人群——是那些慌乱奔跑、互相推搡的百姓。有人被箭射中了肩膀,倒在地上惨叫,更多的人开始往街巷里涌,哭声、喊声、马蹄踏碎灯笼的声音混在一起,整条朱雀大街像一锅煮沸的粥。

      楚临安的刀已然出鞘,刀锋划出一道银白色的弧线,将一支直射窗口的箭矢劈成了两段,断箭落在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但下一支箭来得太快了,快到他还来不及收刀——那支箭是从右边斜射过来的,角度刁钻,冲着窗口来的,而谢卿衣正站在窗口最近的位置,他的剑还插在腰间,他的注意力全在街上那个倒下的花魁身上,他根本没有看见那支箭。楚临安看见了。他松开刀柄,几乎是本能地伸出手,一把攥住了谢卿衣的后领,将他整个人猛地拽了回来。箭擦着谢卿衣的耳廓飞过去,钉在了他身后的墙上,入木三分,箭尾还在嗡鸣。谢卿衣被拽得踉跄了一步,后背撞在楚临安胸口上,他抬起头,看见楚临安近在咫尺的脸——那张永远冷而平的脸上,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露出了下面什么急切的东西。

      谢卿衣看着他,愣了整整一息。“……你……”楚临安没有说话。他松开了谢卿衣的后领,转身走向窗口,从墙上拔下那支箭,检查了一下箭头的形状和箭杆的材质,然后回头看了一眼林修仪。“四方箭。不是北域的,是中原的制式。”林修仪已经走到了陆临和温宁清身边,他挡在窗口和温宁清之间,目光扫过街道上的混乱,声音温和:“箭从三个方向来的。屋顶、酒楼的二层窗口、还有街对面的茶楼。有人同时放箭,至少三个人。目标是制造混乱。”他顿了顿,看向楚临安。“不是为了杀人。是为了掩护什么。”

      陆临已经站了起来,将温宁清挡在身后,一只手按着腰间的短刀。温宁清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狐裘裹得很紧,脸色比方才白了一些,但那双眼睛很亮,他看了一眼楚临安拔下来的那支箭,又看了一眼窗外倒在高台上的苏挽烟,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话:“那口烟有问题。”

      所有人都看向他。“她吐烟之前,嘴唇是湿润的。”温宁清的声音不高,但很稳,“吐烟之后,嘴唇干了。不是风吹干的,是毒性发作的征兆。那口烟里掺了东西——不是她自己加的,是有人提前加进她用烟的药粉里的。烟从她嘴里吐出来的时候,毒就已经进了她的身体。所以她吐完那口烟,就死了。”

      林修仪和楚临安对视了一眼。谢卿衣已经重新拔出了剑,挡在窗口的位置,目光锐利地扫着街对面。街上的混乱还在继续,但已经有城防营的士兵开始维持秩序了,陆辰弈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在指挥人疏散百姓、封锁现场、追查射箭的方位。陆砚驰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翻出了窗口,消失在夜色里,大概是去追射箭的人了。

      楚临安走到窗口,看着高台上那个倒在地上的烟紫色身影,看了很久。“封锁现场,”他说,声音恢复了那种冷而平的调子,“苏挽烟的尸体,还有她用过的那套烟具、调烟的药粉、台下的观众——在找到凶手之前,任何人不能碰任何东西。”

      林修仪已经拿起了纸笔,开始记录箭矢的方位、飞行角度、射箭的藏匿位置。谢卿衣的剑还在手里,他的耳廓上有一道极浅的血痕,是方才那支箭擦过去的痕迹,他自己可能都没有感觉到。楚临安低头看见了那道血痕。他的目光在上面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伤口处理一下。”他说。谢卿衣愣了一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看见指尖上的血迹,眨了眨眼:“哦,好。”他没有去找方辞礼,也没有去拿药,只是用袖子随意地蹭了一下,那点血就被蹭掉了。

      楚临安没有再看他。他转身走向门口,大步下了楼,往高台的方向走去。谢卿衣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耳朵上那道浅浅的血痕在发烫,像是一小簇火苗落在了皮肤上,怎么扑都扑不灭。他甩了甩头,提着剑跟了上去。

      窗边,林修仪还在记录。陆临站在温宁清身边,低头看着他的侧脸。“你该回去了。”陆临说。温宁清没有看他,依然看着窗外的高台。“等他们回来。”他说,“我想知道是谁。”他的声音很轻,但陆临听出了那轻下面的东西——不是好奇,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东西,像是一根被拉了很久的弦,终于绷到了极限,发出了最后一声细微的嗡鸣。“……好。”陆临说。

      窗外,夜风卷着碎纸和残灯从街面上吹过去,吹过高台上那具烟紫色的尸体,吹过她空荡荡的、再也合不上的眼睛。观焰节的烟火还没来得及放,城墙上那排礼花还在等着。但今晚的汵都,已经没有人在等烟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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