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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宁清 “温宁清。 ...

  •   第二天晚上,陆临来的时候,三个孩子正在楚临安的屋子里说话。说是说话,其实也没说什么正经的,谢卿衣靠在榻上剥花生,林修仪坐在桌边看书,楚临安坐在窗边擦刀。那柄窄刃直刀被他擦得锃亮,刀身上映着烛火,明明灭灭的。陆临进来的时候,三个人都抬起头来。他手里端着一盏灯,灯罩上蒙了一层薄纱,光线昏黄柔和,将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他没有穿外袍,只着一件玄色中衣,头发随意束着,像是刚从床上起来又睡不着,披了件衣裳出来走走。

      “砚驰今天来找我了。”陆临开门见山。楚临安擦刀的手微微顿了一下,没有说话。林修仪放下书,谢卿衣把花生壳搁在桌角,三个人都看着他。“他说城外发现了一具无头尸,还说有人一直跟着我们——身手很好,他追了两天没追到。”陆临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在陈述一件寻常事,但他的目光落在楚临安脸上,停了一瞬,“砚驰还说什么了?”

      楚临安沉默了一息。陆临又抬眼看了看楚临安。楚临安的表情很淡,像春日结了薄冰的水面,看不出底下的深浅。“他说让我们小心方辞礼。”楚临安的声音很平。

      陆临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这件事我知道了。先不说。你们继续查,但不要声张。”他顿了顿,补了一句,“方辞礼的底细,我会去查。”他话音刚落,窗扇猛地被撞开了。

      一道黑影从窗口滚进来,落地的时候踉跄了一下,单膝跪在地上,一只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捂着左肋。月光照在来人身上,照见他浑身是血——灰袍子已经被划得稀烂,露出下面一道道交错的伤口,深可见肉的有,皮开肉绽的也有,像是被什么野兽抓过,又像是被刑具反复抽打过。他的头发散了,几缕被血粘在脸上,遮住了半边面容,但那双眼睛在月光下亮得像刀尖上的寒芒——冷厉、警惕、带着一种被逼到绝境才会有的凶悍。

      陆临的刀比他的意识更快。刀从灯盏下抽出来,刀锋划破昏黄的灯光,直取来人的咽喉。来人侧身避过,反手去扣陆临的手腕,动作凌厉狠辣,完全不像是受了重伤的人该有的速度。陆临变招,刀柄横拍向来人的肩膀,来人膝盖一弯,整个人矮了下去,从刀锋下滑过,指尖去戳陆临的腰侧。两个人过了三招,快到在场另外三个人几乎看不清招式。

      第四招,陆临的刀架在来人的颈侧,而来人的手指停在他心口前三寸的位置。两个人同时停住了。陆临的刀没有收。他低头看着面前这个人,看着那张被血和头发遮住大半的脸。月光从窗口照进来,正好落在那人脸上,照亮了半边眉眼——眉梢有一道旧疤,眼尾微微上挑,眼睫在月光下投出一片细密的阴影。很熟悉。太熟悉了。像是梦里出现过一千次一万次,像是刻在骨头里的、永远忘不掉的那种熟悉。

      “温……”陆临的声音哑了。最后一个字没有说出来,像是卡在喉咙里了。

      来人的手指从他心口前移开,整个人忽然像被人抽走了所有力气,顺着刀锋软下去。陆临丢开刀,一把接住了他。温宁清倒在陆临怀里,浑身都在发抖,不是冷,是已经撑到了极限的身体终于找到了可以倒下的地方,所有的防线都在这一刻崩溃了。他的嘴唇翕动了两下,像是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只是用那双清冷的眼睛看着陆临,看着看着,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像月光落在水面上,一碰就碎。

      谢卿衣的椅子被撞倒了,他踉跄着站起来,嘴唇抖得厉害:“老、老师……”那两个字喊出来的时候,声音是破的,像是被人掐住了嗓子。温宁清偏过头,看向谢卿衣。他的嘴角还在流血,伤口被这个笑容牵动了,又渗出一点暗红色的血珠,但他还是笑了一下。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三年未见的想念、劫后余生的庆幸、还有一点点“让你们看到我这么狼狈的样子”的不好意思,像是个做错了事的孩子被大人逮了个正着。然后他的眼皮垂下来,整个人彻底失去了意识,软在陆临怀里。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楚临安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滑出去,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林修仪已经走到了温宁清身边,蹲下身,手指颤抖着去探他的脉。脉息很弱,像风中残烛,随时都会灭。“老师出血太多了。”林修仪的声音在抖,但他拼命压着,压出一种很脆弱的平稳,“左肋、后背、手臂——到处都是伤。还有……”他的手指停在温宁清的腕间,碰到了那只铜指环,铜指环上连着一根极细的银线,银线从袖口延伸进去,消失在衣料深处。

      林修仪的手顿住了。他抬起头,看向陆临。陆临也看到了那根银线。他的脸色在月光下白得像纸,抱着温宁清的那只手收紧了,指节捏得发白。他低头看着怀里的人——那张清瘦苍白的脸安静地靠在他胸口,呼吸微弱得像一片羽毛在空气中飘荡,随时会被风吹走。

      房门被推开了。方辞礼站在门口,只穿了一件白色里衣,外面随意披了件外袍,头发散着,像是从睡梦中被什么惊醒过来的。但他站在那里的姿态,完全不像一个刚从床上爬起来的人——他站在那里,目光极沉,扫过屋子里的情形,没有任何惊讶,没有任何慌乱,就像他早就知道会发生什么,只是在等这一刻。

      他走进来,走到温宁清身边,蹲下身。他没有探脉,没有问发生了什么,只是看着温宁清腕间那枚铜指环和那根银线,看了一会儿。然后他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那根银线,做完这些,他才抬起头,看着温宁清那张苍白的脸,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话:“温宁清。或者说——折碧楼执事。”

      屋子里三个人同时愣住了。

      温宁清没有睁眼,但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昏迷中也听到了这个称呼,本能地想要回应。方辞礼看着他那张脸,目光里有一种很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生气,又像是心疼,像是“你怎么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的恼怒,又像是“还好你还活着”的庆幸。他伸出手指,在温宁清眉间那道旧疤上轻轻弹了一下,弹得不重,但足够让昏迷中的人眉心皱起来。“折碧楼执事,”方辞礼的声音不高不低,听不出喜怒,“三年不归,我还以为你死了。”

      温宁清的眼睫颤了颤,竟然真的睁开了眼。那双眼睛失焦了几息才重新聚拢,看见方辞礼的脸,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嘴角慢慢翘起来。那笑容很虚弱,虚得像风一吹就散,但里面有一种很少有人见过的、很真的东西——像是看到故人的欢喜,又像是“我就知道你在这儿”的了然。“楼主大人……”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刮过,但语气里竟然还有一丝调笑的余裕,“别生气了……我这不是回来了吗……”

      谢卿衣的嘴巴张了张,又合上。林修仪的手指从温宁清腕间移开,抬起眼看看方辞礼,又看看温宁清,眨了两下眼睛。楚临安靠墙站着,手里的刀不知什么时候收回了鞘,表情还是冷的,但那冷下面有一种很深的、正在努力消化什么东西的茫然。三个人的表情高度统一——什么跟什么?

      方辞礼没有理会他们。他转头看向陆临:“你继续抱着他,别松手。”然后他站起身,走到桌边,将桌上的东西扫到一旁,从随身带的药箱里取出剪刀、镊子、纱布、金疮药,还有一盏小小的铜灯,灯盏里添了琥珀色的药油,点燃之后,整个屋子都弥漫起一股苦涩的艾草味。他走回温宁清身边,蹲下。“孩子们要看吗?”方辞礼问。他的语气很平。温宁清的眼皮抬了抬,目光扫过站在旁边的三个孩子——谢卿衣的眼眶红得像兔子,林修仪的脸色白得像纸,楚临安靠在墙上,没有表情,但握着刀柄的那只手攥得指节发白。温宁清看了一圈,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看吧。反正以后也要知道的。”方辞礼点了点头。然后他用剪刀剪开了温宁清身上那件灰袍子。

      袍子裂开的时候,屋子里所有人都没有说话。温宁清身上几乎没有一块好肉。左肋有一道很深的刀伤,还在往外渗血;后背纵横交错着十几道鞭痕,有些已经结痂了,有些还在化脓;手臂上有烫伤的痕迹,一圈一圈的,像是被人用烙铁反复烙过;腰腹间有几处淤青,紫黑色的,像是被重物反复捶打之后留下的。最触目惊心的,是他右腿外侧的皮肤——一整片被撕掉了,露出下面粉红色的肌肉,伤口边缘已经发炎了。方辞礼的手指从那些伤口上方的空气里缓缓划过,没有碰触,像是在丈量什么。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指尖在微微发抖,细不可察。“谁干的?”方辞礼的声音很平,平得像水,但所有人都听出了那平下面的东西——像水面下的刀,沉着的,冷厉的。

      温宁清闭着眼,呼吸又浅又短,像是在积攒说话的力气。“西域王。”他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我被他抓了。本来是要送去给西域王当男宠的,半路上逃了。逃了……又被抓回去。西域王觉得我有意思,不杀我,但也不让我好过。”他停了一下。再开口的时候,声音更哑了。“他给我灌了药,然后用那些……珠子……塞进去。红麝香珠子,一串,用银线串着,线头系在指环上。他说这样我就跑不掉了。跑一步,珠子就会往里面……”他没有说完。但屋子里所有的人都明白了。谢卿衣猛地转过身去,对着墙角干呕了一声。林修仪的脸色白得透明,攥着袖口的手指捏得发白。陆临抱着温宁清的手臂僵得像石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如果仔细看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像是一头被锁链拴了太久的野兽,终于闻到了血的味道。

      方辞礼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伸手,将那根银线轻轻挑起来,顺着线找到了它连着的铜指环。指环套在温宁清左手的无名指上,嵌得很紧,卡在关节处,像是被强行套上去的。方辞礼试了试,指环取不下来。他没有强取,而是换了镊子,顺着银线往里走。“会疼。”方辞礼说,声音稳得像磐石,“忍着。”

      温宁清没有回答,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方辞礼开始取线了。银线很长,一截一截地从衣料深处被抽出来。每抽一截,温宁清的身体就会剧烈地颤抖一下,但他没有发出声音——嘴唇咬破了,血顺着嘴角流下来,染红了陆临的衣襟。陆临低着头看他,那双向来沉稳的眼睛里有血丝在蔓延,他一只手环着温宁清的背,另一只手握着他冰凉的手,指节泛白,像是要把自己的体温一点一点地渡过去。

      方辞礼的手指一直在动。动作很快,很准,没有丝毫犹豫。银线被他盘成一小卷放在旁边干净的纱布上,越盘越多,越盘越长。温宁清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像是溺水的人在拼命抓一根救命的稻草。那根稻草叫方辞礼,叫陆临,叫那盏在他面前晃来晃去的、昏黄的药油灯。“快了。”方辞礼说,“最后一段了。陆临,按住他。”

      陆临的手臂收了收,将温宁清整个人箍在怀里,一只手按住他的肩膀,另一只手压住他的腰。温宁清的额头抵在陆临的肩窝里,浑身都在发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方辞礼的镊子夹住了银线的末端。他看了陆临一眼。陆临点了一下头。方辞礼猛地一拽。

      那一瞬很短,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屋子里所有的人都听见了那串珠子被拽出来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从很深的地方被硬生生撕扯出来,带着血肉和□□,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沉闷的、令人作呕的声响。温宁清的身体猛地弓起来,喉咙里发出一声被压抑到极致的、撕心裂肺的闷哼。那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屋子里,像一把钝刀割在每个人心上。然后他的身体彻底软了下去,像一具被抽走了所有骨骼的躯壳,完完全全地瘫在陆临怀里。

      方辞礼将那串珠子丢进铜盆里。珠子落进盆底,发出几声脆响。红麝香珠子,一共九颗,串在银线上,每一颗都沾着血和□□,在铜盆底部滚动了两下,停住了。方辞礼没有再管那些珠子。他开始给温宁清上药、包扎,陆临抱着温宁清,一动不动。

      谢卿衣背对着所有人,肩膀在细微地颤抖。林修仪站在桌边,低头看着铜盆里那九颗珠子,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将铜盆端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扇,把盆里的东西倒了出去。珠子落进夜色里,落进客栈后院那口废弃的井里,发出几声轻响,然后彻底安静了。林修仪关上窗,走回来,重新在椅子上坐下。他的表情很平静,但他的手指在袖中微微地、无法控制地抖着。

      楚临安靠在墙上,低头看着自己的刀。

      方辞礼包扎完了最后一处伤口。他站起身,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茶。茶是凉的,他一口喝完,然后将空杯放回桌上。他回过头,看着榻上被陆临拥在怀里、浑身上下缠满纱布、呼吸微弱但终于平稳下来的温宁清。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更复杂的、更深的什么——像是终于松了一口气,又像是这一口气提了太久,松下来的时候,反而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了。

      他转头看向林修仪。“那串珠子,”方辞礼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温和与沉稳,但林修仪听出了那温和下面的一丝倦意,“烧了。”林修仪点了点头。

      窗外,天快亮了。东边的天际泛起一线灰白,像一幅被水洗了太多次的旧画。客栈后院那口枯井里,九颗红麝香珠子沉在最底部,被淤泥和落叶覆盖。没有人会再找到它们了。但温宁清身上那些伤,那些疤,那些在深夜里被拽出来的线——它们不会消失。

      方辞礼走到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第二杯茶。这一次是热的,他端着茶杯,看着榻上那两个人——陆临抱着温宁清,靠坐在榻头,一夜没有合眼,下巴抵在温宁清的头顶上,眼睛望着天花板,不知道在看什么。温宁清睡得很沉,眉头终于松开了,呼吸平稳绵长。方辞礼喝了半口茶,放下杯子,站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明天换客栈。你们三个,今晚去我屋里挤一挤。让陆临陪他。”

      他走了出去。谢卿衣、林修仪、楚临安三个人站在原地,互相看了看。最后是楚临安先动了——他收了刀,朝门口走去,经过榻边的时候,脚步停了一瞬。他低头看着睡梦中的温宁清,那张清瘦苍白的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安静,像是终于从一场漫长的、寒冷的暴风雪里走了出来,回到了一个有人等着他的地方。楚临安没有说什么。他伸出手,将温宁清垂在榻边的手轻轻放回被子里,然后转身,跟着方辞礼走了出去。

      谢卿衣和林修仪跟在他身后。门被带上了,发出轻轻的一声响。榻上,陆临低头看着怀里的温宁清,伸出手,将他额前的一缕碎发拨到耳后。指腹擦过眉梢那道旧疤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他俯下身,在温宁清的额头上印了一个很轻的吻。轻得像一片叶子落进水里,连涟漪都没有泛起。窗外,天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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