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山河》销尽雪

18、辞礼 “因为我不

　　客栈的后院不如昨晚那家敞亮，四面都是高墙，天井窄得只容一棵老槐树勉强探出枝丫。楚临安坐在窗边，桌上摆着一盏凉透的茶，他从早上坐到现在，一动没动。温宁清的信被他反复看了好几遍，贴身收好之后，脑子里却翻来覆去全是最后那行字——“小心你身边的人。”小心谁？什么人值得温宁清冒着被追兵发现的危险，半夜潜进来，留下一句没头没尾的警告？楚临安的指节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两下，窗扇忽然被人从外面掀开了。

　　一道黑影从窗口翻进来，落地时几乎没有声响，但楚临安的刀比他的眼睛更快。刀从鞘中滑出，寒光一闪，直取来人的咽喉。那人侧身避过，刀锋擦着他的耳廓掠过，削断了几根碎发。来人“啧”了一声，反手格住楚临安的刀背，另一只手去扣他的手腕。楚临安变招极快，刀柄一转，横拍向对方的腰腹。两人在方寸之间过了三四招，桌椅被撞得歪斜，茶杯从桌上滑落，碎在地上，溅了一地的冷茶。第五招的时候，楚临安的刀架住了对方的喉咙，而对方的手指扣住了他握刀的手腕。两个人同时停住了。月光从窗口照进来，落在来人的脸上——眉目张扬，嘴角微微翘起，带着一点浑然不觉的倨傲，像一把没有鞘的刀。

　　陆砚驰。

　　楚临安的刀没动。刀锋贴在陆砚驰的颈侧，再往前半寸就能见血。他的表情很冷，冷得像深冬的湖水，但眼底有一丝压不住的恼怒：“翻窗？”陆砚驰歪了歪头，颈侧的皮肤贴在刀面上，非但没有躲，反而往前凑了一点点，像是故意在试探那片冰凉的金属：“你屋子的门闩从里面插上了。”他的语气理直气壮，“我总不能敲门说‘楚大人开门，我是来给你送情报的’——万一隔墙有耳呢？”

　　楚临安盯着他看了两息，收刀入鞘。刀锋离开陆砚驰脖子，陆砚驰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很小，很快。

　　“来干什么？”楚临安走到桌边，将歪斜的椅子踢正，坐下。他顺手倒了杯新茶，没有给陆砚驰倒的意思。

　　陆砚驰也不客气，自己从桌上拿起另一只杯子，给自己倒了茶。他喝了半口，眉心跳了一下——这茶是苦的，凉透的苦，像药。他放下杯子，没再碰。“城外发现了一具无头尸。”陆砚驰的语气忽然正经了几分，平日里的嬉皮笑脸烟消云散，“今早有人在北门外的乱葬岗看到的。尸体穿着平民的衣裳，但仵作说那双手——手心有厚茧，虎口和指节处的茧子看的出，是常年握笔和拉弓的人。”

　　楚临安的手指在膝上微微蜷了一下。握笔又拉弓——这个特征太具体了。朝中能文能武的人不多，一只手数得过来。“还有，”陆砚驰的声音又压低了些，“我发现有人一直跟着你们。从你们出城那天就开始了。那人身手很厉害，不是一般人，我追了两天，没追到。但能确定的是，他在你们附近，不远不近，像是在盯梢，又像是在保护。”楚临安抬起头，看着陆砚驰。烛火在他瞳孔里跳动，像两颗被点燃的星子。“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陆砚驰看着他，沉默了一瞬。那一瞬很短，短到几乎可以被忽略，但楚临安看见了——他眼底那种习惯性的、嬉皮笑脸的薄壳，在那一瞬裂开了一道缝，露出里面一点很真的、没有伪装的东西。“因为我不会拿你的命开玩笑。”

　　这句话说得不重，甚至可以说是轻描淡写，像是随口一提。但楚临安听出了那轻描淡写下面的分量。

　　楚临安没有接话。陆砚驰也没有再等。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沾的灰，朝窗口走去。走到窗边的时候，他停下来，没有回头。“还有一件事。”他的声音从背对着楚临安的方向传来，比刚才又低了几分，低到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出口，最后还是说了：“小心方辞礼。他不是什么善茬。”

　　楚临安的眉心皱了一下：“什么意思？”陆砚驰转过身来，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半张脸上。那半张脸上没有了平时的散漫和玩笑，只有一种很少见的、近乎冷峻的认真。“你真的认为，”陆砚驰一字一字地说，“一介医者，能在顷刻间把人灭口——而且杀得干干净净，连仵作都查不出死因？”

　　楚临安的手指顿住了。他想起方辞礼说的话。想起他配的那些药——有些是救人的，有些是做什么用的，方辞礼从来没有说过，楚临安也从来没有问过。想起那天在边关，方辞礼蹲在赵怀山身边检查伤口时，指尖划过伤口边缘的动作——那不是在查看伤势。

　　“他救过你的命。”楚临安的声音依然冷，但冷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地动摇。不是不信任，是那种信任被撬开了一道缝，风灌进去了，有点凉。

　　“我知道。”陆砚驰说，“所以我才让你小心。能救你的人，也能杀你。这世上没有哪把刀只有一面刃。”他说完这句话，没有再停留，翻身出了窗口。衣袍在夜风中翻了一下，乌鸦的翅膀展开又收拢，消失在夜色里。

　　楚临安坐在原地。桌上那盏凉透的茶还在，茶汤表面浮着一层细细的灰——大概是刚才打斗时扬起来的。他伸手端起那盏茶，喝了一口，凉透了，苦得发涩。他放下茶杯，看着窗口的方向，看了很久。窗外月光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地银白。有什么东西在月光里微微反了一下光——是陆砚驰刚才站过的地方，地上掉了一颗葡萄。大概是刚才翻窗的时候从袖子里滑出来的。

　　楚临安看着那颗葡萄，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弯腰，捡起来，放在桌上。葡萄很小，紫黑色的皮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白霜，在烛火下泛着一点温润的光。他没有吃，也没有扔，就放在桌角上，像放着一样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处置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