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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破镜 “换客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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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客栈里安静得像一潭死水,连廊下的灯笼都困了,火光一明一灭。这是汵都城外二百里处的一家小客栈,不大,前后两进院子,住他们一行人刚好。陆临包下了整个后院,自己住在正房,林修仪和楚临安在东厢,谢卿衣和方辞礼在西厢,景越住在倒座,守着唯一的出入口。
景越没有睡。他坐在倒座房的窗前,窗户开了一条缝,刚好能看见院门和正房的方向。他的左臂上还缠着方辞礼换的新纱布,伤口在结痂,痒得难受,但他一动不动,像一尊石雕。方辞礼睡前跟他说“你的伤还没好全,今晚我替你守夜”,他摇了摇头,说“你睡”。方辞礼看了他一眼,没有争——在边关待了九年的人,争不过,也不用争。
客栈里所有的人都睡了。陆临屋里最后一点烛火在半个时辰前就灭了,谢卿衣的鼾声隔着墙壁隐约传过来,楚临安的屋子从头到没有发出任何声响,林修仪大概还在看书,窗纸上偶尔映出一点微弱的光,像萤火虫落在上面,晃一晃,又灭了。
温宁清是在这个时候进来的。
没有人看见他是怎么进来的。他像是从夜色里长出来的一样,无声无息,连廊下的灯笼都没有晃动一下。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旧袍子,不是他平时穿的那种颜色——温宁清喜欢青色和月白,喜欢清爽干净的、像春天一样的颜色。这件灰袍子灰扑扑的,像是从什么人身上剥下来的,穿在他身上大了一号,空荡荡地挂在肩头,衬得他整个人愈发单薄,像一张纸,像一阵风就能吹走的纸。
他的脸上有伤。左边眉尾有一道寸长的口子,已经不流血了,但伤口边缘翻着淡粉色的新肉,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刺目。嘴角也破了,结着暗红色的血痂,像是被人打过。右手一直捂着左肋,走路的时候微微弯着腰,每走一步,眉头就皱一下。
他在廊下站了一会儿,像是在确认方向,又像是在积攒力气。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脸比三年前瘦了很多,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但眉眼间的清冷温柔没有变,像一潭被风沙侵蚀了太久的水,浑浊了,浅了,但还在,还在。
他朝正房走去。脚步很轻,轻得像猫,但每走一步,左肋的伤口就疼一下,他的呼吸就会乱一瞬。从廊下到正房门口,不过二十步的距离,他走了很久。
正房的门没有锁。陆临不锁门,这个习惯温宁清记得。他轻轻推开门,走了进去。
月光从窗棂间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银白色的霜。陆临躺在床上,睡得很沉。他的眉头是皱着的——即使在睡梦中也没有松开,眉心有一道竖纹,是这三年里才有的。他的头发散在枕上,黑得像墨,有几缕从枕边垂下来,搭在床沿上。他没有穿中衣,被子只盖到腰际,露出宽阔的肩膀和结实的胸膛,呼吸平稳而深长。
温宁清站在床前,低头看着他。
他就这样站了很久,久到月光从窗棂的这一格移到了那一格,久到廊下的灯笼彻底灭了。他的呼吸很浅很轻,像是在怕惊动什么——不是怕惊醒陆临,是怕惊醒这一刻,怕这一刻像泡沫一样碎掉,怕伸出手去,什么也抓不住。
他终于动了。他从腰间解下一块玉佩,放在陆临枕边。玉佩是青色的,温润如脂,正面刻着一枝梅花,背面刻着一个字——“温”。这是温家祖传的玉佩,温宁清贴身戴了三十年,从来没有离过身。他的手指在玉佩上停了一瞬,指腹摩挲着那个“温”字,像是在跟什么东西告别。
然后他从袖中取出一封信。信封上没有字,但封口处用浆糊封得严严实实。他将信放在玉佩旁边,又伸出手,将信的边角仔细地抚平,像是怕陆临醒来时会被纸角硌到。
做完这些,他没有走。他还在看陆临,月光在他脸上慢慢地移动,从眉梢移到嘴角,从嘴角移到下颌。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没有发出声音。那两个字在喉咙里转了很久,最后咽了回去,沉进心里,变成了一块更重的石头。
他终于转过身,朝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停了下来。
不是他想停的。是他的身体撑不住了。
左肋的伤口在他转身的时候撕裂了,一股温热的液体顺着腰侧流下来,浸湿了灰袍的腰带。他的眼前黑了一瞬,扶住了旁边的桌子才没有倒下去。他咬着牙,等那一阵眩晕过去,然后继续往门口走。这一次他走得更慢了,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什么——丈量从这张床到那扇门的距离,丈量从这三年到下一个三年的距离,丈量他和陆临之间隔着的那道他永远跨不过去的鸿沟。
门开了,又关上了。
廊下重新恢复了寂静。月光照在空荡荡的走廊上,照在那扇刚刚被合上的门上,照在门缝里漏出的一线灯光上——陆临的屋里没有灯,那一线光是从月亮上借来的。
———
陆临是在寅时醒来的。
不是被什么声音吵醒的,是闻到了一股味道。很淡,很轻,像是药香,又像是梅花的冷香,若有若无地萦绕在鼻尖,像一只手在梦中轻轻地推了推他。
他睁开眼。天还没亮,月光从窗棂间漏进来,在枕边投下一片银白色的光斑。他偏过头,看见了那块玉佩。
青色的,温润如脂,正面刻着梅花,背面刻着一个“温”字。
陆临的眼睛猛地睁大了。他的手比他的意识更快,一把抓起那块玉佩,握在手心里,握得很紧,紧到玉石的棱角硌进了掌心,生疼生疼的。但他感觉不到疼,他只感觉到那块玉佩是温热的——不是被他的体温焐热的,是它本来就是温热的,是有人贴身戴着它,戴了很久,刚刚才取下来。
温热的。他在这里。
陆临猛地坐起来,被子滑落在地上,他没有捡。他将玉佩攥在手里,另一只手拿起枕边的那封信,手指在发抖——他杀人都不抖的手,拆一封信的时候抖得厉害。
信封被撕开了。里面的信纸只有一张,薄薄的白笺,上面是温宁清的字迹。那字迹陆临太熟悉了,清瘦、端正、一笔一划都不肯苟且,像他这个人一样,看着温柔,骨子里比谁都倔。
“明诗、长川、怀清——三个孩子都很好,我知道。你把他们照顾得很好。谢谢你。”
第一句话,不是客套,不是寒暄,是一句沉甸甸的、压了三年的话。陆临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继续往下看。
“你身边的危险还没有过去。有人知道你出京了,路上不太平。明天换个客栈,不要住这里。不要问我怎么知道的,我一直在跟着你。”
陆临的手指攥紧了信纸。一直在跟着你——五个字,轻描淡写,像是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但陆临知道这句话背后的意思。他微服出京不过五天,三百里的路,温宁清跟着他走了三百里。他身上有伤,有被人追杀留下的伤,他躲过了那些人,找到了他住的客栈,潜进了他的房间,放下了玉佩和信,然后走了。他可能还在外面,在某个他不知道的角落里,在月光下,在寒风里,一个人,带着满身的伤。
“那块玉佩你替我收着。等我回来,再还给我。”
等我回来。陆临闭上眼。这四个字,他等了多少个日夜,他想也许会等得头发都白了,他觉得自己老了,老了很多,老到有时候照镜子会不认识镜子里那个人。那是他吗?那个脸上没有笑、眼睛里没有光、每天在王府和朝堂之间来回奔波、像个没有感情一样活着的人,是他吗?
信的最后一行,字迹比前面潦草了一些,像是写到这里的时候手已经开始抖了,又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写,最后还是写了。
“小心你身边的人。有些话不能在信里说。等我。”
陆临睁开眼。他将信纸重新折好,很慢,很仔细,像一个虔诚的信徒在向自己的神明祷告。然后将信和玉佩一起贴在胸口,按了很久。
窗外,天快亮了。东边的天际泛起一线鱼肚白,灰蒙蒙的,像一幅被水浸透的宣纸。陆临坐在床边,赤着脚踩在冰凉的砖地上,一动不动,像一座被掏空了内部的雕像。
———
天亮了。
谢卿衣早上起来练剑,路过正房的时候看见陆临的门开着——陆临从来不会开着门睡觉,更不会一大早敞着门。他收了剑,走过去,在门口站住了。
陆临坐在床边,穿戴整齐,头发也束好了,但脚上没有穿鞋。他的眼睛看着门外,目光落在某个很远的地方,不知道在看什么。
“王爷?”谢卿衣试探着叫了一声。
陆临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让谢卿衣怔了一下——陆临的眼睛是红的,不是哭过的那种红,是一种更深更重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烧了一整夜的红。
“叫他们起来。”陆临的声音有点哑,但很稳,“今天换个客栈。”
谢卿衣想问为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点了点头,转身去叫人。
一盏茶的工夫,所有人都聚在了正房里。楚临安靠在窗边,林修仪坐在椅子上,方辞礼站在桌前,景越站在门口,谢卿衣抱着剑靠在门框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陆临身上——落在他手中那块青色的玉佩上。
陆临没有解释玉佩的来历。他将昨天收到的密报摊在桌上,是兵部今早快马送来的,黄绸封皮,上面盖着兵部的火漆印。他亲手拆的封,里面的内容他已经看过了。
“北域人调动了。”陆临的声音很低,很平,像是在念一份无关紧要的公文,但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出了那层平下面的东西——是暴风雨来临前那种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平静,“八万骑兵,分三路南下。前锋已经到了白水河。”
室内安静了一瞬。白水河离汵都不过几百里,骑兵急行军的话,五天就能兵临城下。
“边关的守军呢?”景越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被调走了。”陆临将密报推到桌子中央,“一个月前,兵部以换防的名义,将边关最精锐的三万骑兵调到了内地。现在边关只剩不到五万人,分布在千里防线上,根本挡不住北域人的八万骑兵。”
楚临安的手指微微收紧:“调防的调令是谁签的?”
“周孝谦。”陆临说出了这个名字,顿了顿,又补充道,“但周孝谦没有这个权力。调令需要有兵部尚书的副署和圣上的御批——兵部尚书半个月前告病,圣上一直在宫里养病,病了很久了,御批是谁签的?”
没有人回答。但所有人都知道答案。
林修仪低下头,看着桌上那张密报。他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地、无意识地敲着,一下,一下,又一下。忽然,他的手指停了。
“王爷,”林修仪抬起头,那双清亮的眼睛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明,“您昨晚说,今天换个客栈——为什么?”
陆临看着他。林修仪也看着陆临。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碰撞了一瞬。
陆临从袖中取出那封信,放在桌上。信纸已经被他折过了无数次,折痕处泛着细密的白色纹路,像一张被反复揉搓又小心抚平的皮肤。
林修仪拿起信,展开。楚临安和谢卿衣同时凑过来,三个人一起看。谢卿衣的呼吸在看见第一行字的时候就停了一瞬,楚临安的手指微微攥紧了袖口,林修仪从头到尾看完,一个字都没有说,将信重新折好,放回桌上。
“是老师的笔迹。”林修仪的声音很轻,但很稳,“他受伤了。左肋或者右臂有伤,可能不止一处。他用的是左手写的——他的左手字比右手字稍微斜一点,一般人看不出来,但教我们写字的人是他,我认得出。”
陆临看着他。楚临安和谢卿衣也看着他。景越从门口走进来,站在方辞礼身边。方辞礼伸出手,握住了景越的手腕,没有说话,但景越感觉到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他让我们换客栈。”林修仪抬起头,看着陆临,“说明这个客栈不安全。不是客栈本身不安全,是有人知道我们住在这里。”
“或者,”楚临安的声音冷而平,“有人会知道。”
谢卿衣猛地转过身,手按上了剑柄:“你是说我们身边有——”
“不一定。”林修仪打断了他,“但也不一定没有。”他站起身,因为起得太急,眼前黑了一下,扶住了桌沿才站稳。楚临安伸出手想扶他,他自己稳住了。
“不管怎样,按老师说的做。”林修仪的声音不大,但有一种让人无法反驳的力量,“换客栈。马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