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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摄政 “张大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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檀江、谭将、赵怀山、周孝谦——四个人的名字被写在同一张纸上,用朱砂笔圈在一起,旁边标注着各自的官职和死因。林修仪的字迹密密麻麻地爬满了整张纸,像一张蛛网,将看似不相干的线索连缀成一个越来越清晰的轮廓。但这张网织到周孝谦的名字时,忽然断了。
周孝谦死了。死在自己的值房里,死法和赵怀山一模一样——白绫挂在房梁上,手里攥着一块刻着人脸的木头牌子。仵作说是自缢,但林修仪翻开周孝谦的眼皮看了看瞳孔,又掰开他的手指检查了那块木牌,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他不是自杀的。但他死的时候,没有挣扎。”
这句话的意思,在场的人都听懂了。周孝谦是被人杀的,但他知道自己会死,他没有反抗。也许是因为恐惧,也许是因为愧疚,也许是两者都有。他的死带走了一条最重要的线索——那个人在朝中的同伙,周孝谦是唯一一个还活着的知情人。檀江死了,谭将死了,赵怀山死了,现在周孝谦也死了。四个人,四根线,在同一只手的拨弄下,一根一根地断了。
林修仪将朱砂笔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他的肩伤已经好了大半,但这几天昼夜不停地梳理线索,整个人瘦了一圈,眼下青黑一片,脸色白得几乎透明。方辞礼给他配的安神药放在桌上,药碗是满的,一口没喝。
“怀清。”谢卿衣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一丝担忧,“你要不要先睡一会儿?”
“睡不着。”林修仪没有睁眼,“脑子里全是这些东西。檀江的折子,谭将的陶罐,赵怀山的血书,周孝谦的木牌——它们之间一定有一条线,但我还没有找到。”
“你已经三天没合眼了。”楚临安的声音从窗边传来,冷而平,但熟悉他的人能听出那层平下面的东西,“你现在这个状态,找到了也看不出来。”
林修仪睁开眼,看了楚临安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反驳的话,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你说得对。但我停不下来。”
他没有说出来的那半句话,所有人都知道——因为那个人还在暗处,他们每停一刻,那个人就多一刻的时间销毁证据、灭口知情人、布下新的局。赵怀山用自己的命给他们争取了时间,但那个时间正在一点一点地流逝,像沙漏里的沙,握不住,留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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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理寺的值房里,灯一直亮到后半夜。
张静恒是第二天一早来的。他是大理寺卿,林修仪和谢卿衣的顶头上司,今年五十有七,在官场里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为人刻板、严厉、不近人情,但办事还算公道,对下属也不算苛刻。然而今天他走进值房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是谢卿衣从未见过的——铁青,阴沉,带着山雨欲来的气势。
他将一摞案卷重重地摔在桌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林修仪被这声巨响从半梦半醒中震得猛然睁开眼,手指下意识地按住了桌上的线索图。楚临安放下了手中的卷宗,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张静恒。谢卿衣站在窗前,转过身来,眉心跳了一下。
“三个月。”张静恒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檀府的案子查了三个月,死了多少人?檀江死了,谭将死了,赵怀山死了,周孝谦也死了。你们查出来了什么?”他的手指戳着桌上那张密密麻麻的线索图,指甲发白,“四个人,四条命,你们连背后那个人是谁都不知道!”
没有人说话。
张静恒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努力压制自己的怒气,但他的目光扫过屋内的三个人——楚临安面无表情地坐在窗边,谢卿衣靠在墙上抱着胳膊,林修仪坐在桌前脸色苍白——怒气不但没有压下去,反而像浇了油的火焰一样猛地蹿了上来。
“楚临安,你是御史大夫,从三品。谢卿衣,大理寺少卿,正四品。林修仪,大理寺少卿,正四品。”张静恒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圣上将檀府的案子交给你们,是信任你们的能力。但你们呢?你们做了什么?赵怀山死在边关,周孝谦死在值房里,凶手的影子都没摸到,你们还有什么脸坐在这个位置上?”
三个人皆是沉默。
张静恒看着他们沉默的样子,怒气似乎找到了一个宣泄口,越说越不留情面。“你们以为自己是谁?凭几个毛头小子就想翻天的神童?楚临安,你十八岁就当官,一路顺风顺水,靠的是什么?你养父楚衡是前御史大夫,你父亲江疏是前太尉——两个人的关系,全京城谁不知道?”
楚临安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不是愤怒,是一种更冷的、更深的东西,像冰面下涌动的暗流。
“靠着父辈的荫庇爬上来的,就不要在这里装什么能臣干吏。”张静恒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还有你,谢卿衣。谢玉收养你,是看你可怜,不是让你拿着他的姓在外面招摇。谢玉偏要和自己弟弟搞在一起——谢守安是他亲弟弟,这种事情,放在普通人家都是丑闻,你们谢家倒好,当光荣事迹到处说?”
谢卿衣的脸色一瞬间变得煞白。他的嘴唇在发抖,手按在剑柄上,指节捏得咯咯作响。陆辰弈不在,没有人按的住他的手。
张静恒没有看他,目光转向了林修仪。“林修仪,你更不用说了。温宁清当年是怎么把你从林府要出来的,你以为没人知道?大冬天的穿着单衣跪在雪地里,跪了三个时辰——为了什么?为了一个跟他没有半点血缘关系的孩子。你说他图什么?图你长得好看?还是图你林家的家产?”
林修仪的手指停住了。桌上的药碗在他手边,药已经凉透了,苦味散了一屋子。
“温宁清这个人,说起来也是有意思。”张静恒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的、漫不经心的恶意,“堂堂宰相之子,不好好做官,整天想着怎么勾引男人,先是跟林缄——林缄死了还不消停,后来又把几个孩子接到身边养着,谁知道安的什么心?”
没有人说话。值房里安静得能听到烛火燃烧的噼啪声。
“听说他还跟摄政王有一腿?”张静恒冷笑了一声,“勾引男人勾引到王爷头上了,本事倒是不小。怪不得你们几个能爬得这么快,原来是有人在上面撑腰——”
“张大人。”
声音从门口传来,不高,不低,平得像一潭死水。但所有人都听出了那潭死水下面藏着什么。
张静恒的声音戛然而止。他转过身,看见一个人站在值房门口,逆着光,看不清面容,但那个身形、那个姿态、那种气场——整个大烨只有一个人有。
摄政王,陆临。
陆临穿着一件玄色的常服,没有穿蟒袍,没有戴王冠,甚至连头发都只是用一根玉簪随意束着。他就那样站在门口,姿态随意,但他的目光扫过张静恒的时候,张静恒的腿软了一下。那目光不算冷,甚至可以说很平静,但张静恒从那种平静里看到了一种东西——那是上位者审视蝼蚁的目光,像人低头看一只蚂蚁,不恨它,不恼它。
“张大人方才说什么?”陆临走了进来,脚步很轻,“本王没有听清。劳烦张大人再说一遍。”
张静恒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王、王爷……臣、臣……”
“再说一遍。”陆临的声音还是不高不低,张静恒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渺小、卑微、不堪一击。
张静恒张了张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陆临没有再看他。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屋内的三个人身上——谢卿衣站在窗前,手按着剑柄,脸色煞白,眼眶泛红;楚临安坐在窗边,面无表情,但攥着卷宗的手指指节发白,纸张被他捏出了褶皱;林修仪坐在桌前,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但桌上的药碗旁边多了一小摊水渍——不是洒出来的药,是泪。
陆临的目光在那摊水渍上停了一瞬。
他走到林修仪身边,伸出手,将桌上那碗已经凉透的药端起来,放在一边。然后他弯下腰,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轻轻地、慢慢地擦去了那摊水渍。动作很轻,很自然。
林修仪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但没有抬头。
陆临直起身,转向张静恒。他的表情依然平静,但声音变了——不再是方才那种不带情绪的平淡,而是一种更沉的、更有分量的东西,像是把一整座山压进了每一个字里。
“张大人,本王有几个问题想问你。”
张静恒的腿已经开始抖了:“臣……臣恭听。”
“第一个问题。”陆临竖起一根手指,“楚临安的官,是他自己十八岁考中进士、通过吏部铨选、经圣上亲笔御批得来的。他的养父楚衡在他十五岁那年就病故了,他的生父江疏死的时候他才七岁。他做官之后,楚衡和江疏没有给他递过一句话、送过一文钱、打过一声招呼。请问张大人,他的官,‘靠父辈荫庇’这四个字,从何说起?”
张静恒的额头上渗出了汗珠。
“第二个问题。”陆临竖起第二根手指,“谢卿衣是谢玉收养的,这件事全京城都知道。谢玉和谢守安的关系,是谢家的私事,与谢卿衣何干?谢卿衣十七岁中状元,凭的是他自己的文章——殿试的卷子是圣上亲阅的,卷子上只有考号,没有姓名。请问张大人,谢卿衣‘拿着谢家的姓在外面招摇’,招摇了什么?招摇了哪一门、哪一户?”
谢卿衣的眼眶红了。他咬着嘴唇,拼命忍着,但眼泪还是顺着脸颊流了下来——不是因为委屈,是因为有人替他说话了。
“第三个问题。”陆临的声音忽然轻了一些,但那轻里面有一种更深的、更重的东西,像是在压抑着什么,“温宁清。温宁清是宰相温彦章的儿子,温彦章为官三十年,两袖清风,死的时候连棺材都买不起,是学生们凑钱葬的。温宁清十六岁入国子监,十七岁名动天下,他要是做了官,至少比张大人您做的好。”
陆临的声音停了一下。
“他说林缄——林缄是他的青梅竹马,两个人两情相悦,林缄死在战场上,死的时候二十岁。温宁清为林缄守了十三年,你说他‘跟一群男人搅在一起’,本王不知道你指的是谁。如果你指的是楚临安、谢卿衣、林修仪——那是他的学生,是他一手养大的孩子。如果你指的是本王——”
陆临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不是笑,是一种更锋利的、更像刀锋的东西。
“那你说的没错。本王确实和他有’,本王还打算一直有下去。张大人有意见吗?”
张静恒的膝盖终于撑不住了,“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额头磕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臣、臣不敢……臣失言……臣罪该万死……”
“你确实罪该万死。”陆临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平淡的语调,但这一次,平淡下面没有了任何掩饰,是纯粹的、赤裸的威严,“但不是对本王失言。是你对这三个孩子说的话——他们不是你的孩子,你可以不喜欢他们,可以不认可他们的能力。但你拿他们已经死去的父母、失踪的老师来戳他们的心窝子——张静恒,你也是为人父母的人,你的孩子如果被人这样对待,你会怎么想?”
张静恒跪在地上,浑身发抖,说不出一个字。
陆临低头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走到楚临安面前。
楚临安抬起头,看着陆临。他的表情还是很平静,但那平静下面有什么东西在裂开——不是脆弱,是一种被触动了最深处的、很久没有人触碰过的东西。
“临安。”陆临叫他的名字,没有叫官职,没有叫“楚大人”,就叫“临安”,像很多年前在温宁清的院子里,他蹲下身,看着那个七岁的、刚失去父亲的小男孩,也是这样叫的。
楚临安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陆临伸出手,按了按他的肩膀。那只手很大,很暖,很有力,隔着衣料传来一种让人安心的重量。
“你们查案查得很好。”陆临的声音放低了,低到只有他们三个人能听见,“檀江的案子,赵怀山的案子,你们都查得很好。那个人藏得很深,但不是查不到。你们要做的,是继续查,不要被这种人影响。”
他站直身,目光扫过三个人——谢卿衣还在流泪,但已经不再发抖了;林修仪终于抬起了头,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那双清亮的眼睛里有泪光,但更多的是一种被重新点燃的东西;楚临安的肩膀在他掌下微微僵了一瞬,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松了下来。
陆临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张静恒身边的时候,他停下来,没有低头。“张大人,你是大理寺卿,管好你的案子,管好你的人。至于他们三个——你不必喜欢他们,但你得尊重他们。他们是凭自己的本事走到今天的,不是你,不是我,也不是任何人在后面推的。这一点,你比谁都清楚。”
他走了出去。脚步声渐渐远了,消失在走廊尽头。
值房里安静了很久。张静恒还跪在地上,额头抵着青石板,不敢起来。谢卿衣终于忍不住了,用袖子狠狠地擦了一把脸,声音闷闷的:“……他怎么从边关回来了?”
“有人告诉他的。”楚临安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与平,但熟悉他的人能听出那层平下面有一丝很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柔软,“也许是陆辰弈。也许是陆砚驰。也许是宫里的人。”
林修仪低下头,看着桌上那摊被陆临擦干的水渍,忽然说了一句话:“他想老师了。”
另外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他刚才说老师的时候,声音在抖。”林修仪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他每次提到老师,声音都这样。他自己可能没发现,但我听得出来。”
没有人接话。窗外,天已经亮了。秋天的晨光从窗棂间照进来,落在桌上那张写满名字的纸上,落在朱砂笔圈出的四个名字上——檀江、谭将、赵怀山、周孝谦。四个人,四条命,四个已经死了的人。他们的故事已经结束了。但活着的这些人的故事,还在继续。
林修仪拿起朱砂笔,在纸上画了一条线,将四个名字连在一起。然后他在那条线的末端,画了一个问号。
“不是同一盘棋。”他忽然说。
谢卿衣和楚临安同时看向他。
“檀江、谭将、赵怀山、周孝谦——这四个人是棋子。但不是同一盘棋。”林修仪的手指点在檀江的名字上,“檀江是被人利用的棋子,谭将是被人当刀使的棋子,赵怀山是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东西被灭口的棋子,周孝谦是替罪羊。”
他的手指沿着那条线移动,停在问号上。
“这四个人的背后,站着同一个人。但这个人背后,可能还有另一个人。”
楚临安的眉心微微皱了一下:“你是说——”
“我是说,我们一直在查的那个人,可能也不是最终的幕后黑手。”林修仪放下朱砂笔,靠回椅背,苍白的脸上有一种很少见的、近乎锋利的东西,“周孝谦死得太快了。我们刚查到他的名字,他就死了。这说明什么?说明那个人一直在盯着我们的一举一动,我们查到哪一步,他就灭到哪一步。这种反应速度,这种信息获取能力——不是一个人能做到的。他背后一定有一个很大的组织,大到可以渗透进大理寺、御史台、兵部,甚至更上面。”
室内安静了一瞬。张静恒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悄悄退了出去,门从外面被带上了。值房里只剩下他们三个人,和窗外透进来的晨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