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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锲机 “你让我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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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越到京城的时候,正是晚饭的时辰。他没有回府,也没有进宫请罪,而是直接去了方辞礼的药堂。
亲兵在后面追得气喘吁吁:“将军,您好歹换身衣服——”
“不急。”
“那您好歹让我先去通报一声——”
“不用。”
景越推开药堂的门时,方辞礼正在后院整理赵怀山留下的那几本册子。
三天了,赵怀山的案子没有任何进展。那批新式弩机的真品不知所踪,粮草的账目对不上,名单上的名字被涂掉了大半,只剩下几个模糊的字迹可以辨认。方辞礼已经两天没有合眼,眼下青黑一片,手指捏着册子的边缘,指节发白。
“悯生。”
方辞礼的手顿住了。
这个声音他已经有三年没有听到了。三年前景越回京述职,在他这里坐了一个时辰,喝了两壶茶,说了一句话——“边关离不开人,我得回去了。”然后就走了。走的时候连头都没回。
方辞礼抬起头。
景越站在院门口。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布衣,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的小臂上有一道长长的疤痕,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肘弯,像一条蜈蚣趴在上面。他的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挽着,几缕碎发被汗水和雨水打湿了,贴在额头上。脸上有一道新的伤疤,从眉梢到颧骨,还没完全愈合。
但那双眼睛没变,像是边关的夜空——黑得纯粹,亮得坦荡。
方辞礼看着他,手里的册子滑落在桌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响。
“你……”他的声音有些哑,清了清嗓子,才继续说下去,“你怎么回来了?”
“赵怀山死了。”景越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那批弩机和粮草是义父在等的东西,我不能不来。”
他说得很平淡,但他的目光落在方辞礼脸上之后,就再也没有移开过。
那双鹰一样的眼睛,在看到方辞礼眼下青黑的淤痕和比上次见面时又消瘦了不少的面容时,忽然软了下来。像是一把被收进鞘里的刀,锋芒还在,但不再伤人。
“你瘦了。”景越说。
方辞礼没有接这句话。他将桌上的册子收起来,放进抽屉里,动作很慢,
“你擅自回京,是死罪。”方辞礼背对着他说。
“我知道。”
“圣上如果怪罪下来——”
“我会承担。”
方辞礼转过身,看着他。景越坐在那里,姿态随意,但他的眼神很认真。
“你总是这样。”方辞礼的声音放低了一些,“什么事都自己扛。”
“习惯了。”景越说。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院外的雨已经停了,但屋檐上还在滴水,一滴一滴,落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吃了吗?”方辞礼忽然问。
景越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
方辞礼没有说话,转身进了厨房。过了一会儿,端出来一碗面——清汤面,上面卧了一个荷包蛋,撒了几粒葱花。面的热气腾腾地升起来,模糊了他的眉眼。
“只有这个了。”方辞礼将面放在景越面前,“将就吃。”
景越低头看着那碗面。面是最普通的白面,汤是清水煮的,荷包蛋煎得有些糊了,葱花切得大小不一——这不是方辞礼的手艺。方辞礼做饭一向精细,刀工利落,火候精准。这碗面,是他匆忙之间赶出来的。
景越拿起筷子,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他吃得很急,大有在边关行军时啃干粮的架势。
方辞礼坐在对面,看着他吃。手指无意识地攥着袖口,攥得很紧。
“好吃吗?”他问。
“嗯。”景越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嘴里塞满了面条。
方辞礼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像是夜空中盛放那一刹那的昙花。
———
景越吃完面,方辞礼将碗收走。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只小瓷罐。
“手伸出来。”方辞礼说。
景越乖乖地伸出手。方辞礼将他的袖子推上去,露出那道从手腕到肘弯的长疤。疤痕已经愈合了,但边缘还有些发红,摸上去微微发烫。
“什么时候伤的?”
“两个月前。北域人偷袭粮草营,挡了一刀。”
方辞礼的手指在疤痕上轻轻按了按,检查下面的肌肉和筋脉。他的指尖微凉,触在发烫的疤痕上,景越的手指不自觉地蜷缩了一下。
“疼?”
“不疼。”
方辞礼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他打开瓷罐,挖了一块药膏,仔细地涂在疤痕上。药膏是凉的,带着一股薄荷和没药的苦香,涂上去之后,那股发烫的感觉很快就消退了。
“这药膏是我新配的,专门治旧伤疤。”方辞礼一边涂一边说,“每天涂一次,涂完之后按一刻钟,让药性渗进去。三个月之后,疤痕会淡很多。”
“不用。”景越说,“又不碍事。”
方辞礼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涂。
“碍我的事。”他说,声音很轻。
景越没有再说话。他低头看着方辞礼的手指在自己手臂上慢慢地、仔细地涂抹药膏,忽然觉得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着,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在边关待了九年。九年的时间里,他学会了在风沙中睁眼,在刀尖上走路,在死人堆里找活人。他以为自己的心已经像边关的石头一样硬了,什么都戳不穿。
但方辞礼的手指,比他见过的任何一把刀都锋利。
“辞礼。”景越开口。
“嗯。”
方辞礼的手指顿了一下。
“我在边关查到了一些东西,”景越的声音放低了,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赵怀山不是第一个死的。在他之前,还有两个人——一个管粮草的文官,一个管军械的武将。都是‘自杀’,手里都攥着一块木牌。”
方辞礼的手指停在疤痕的末端,微微发凉。
“三个人,”景越说,“管着边关军需的三条线。粮草、军械、辎重调配——全在半年之内死了。现在接手他们事务的人,都是同一个派系的。”
方辞礼抬起头,看着景越的眼睛。
“谁?”
景越沉默了一瞬,从怀中取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展开来,放在桌上。
纸上写着三个名字。前两个被墨线划掉了,只剩下第三个,孤零零地写在最下面。
方辞礼看清那个名字的时候,呼吸停了一瞬。
“这是……”
“嘘。”景越将纸收回去,重新叠好,塞进怀中,“知道就行,不要说。”
方辞礼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你这次回京,”方辞礼的声音很低,“不只是为了赵怀山。”
“不是。”景越坦然地说,“赵怀山是最后一根稻草。前面两个人死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了。但那时候没有证据,回不来。赵怀山留了册子——就是你手里那几本——这是证据。有了证据,我才能回来。”
他顿了顿,看着方辞礼的眼睛。
“我回来,不只是为了查案。也是为了——”
他没有说下去。但方辞礼听懂了。
“你疯了。”方辞礼的声音有些发抖,“那个人位高权重,你手里只有这几个名字,扳不倒他的。你回来就是送死。”
“我知道。”景越说,“所以我需要一个信得过的人,帮我查。”
他看着方辞礼。
方辞礼看着他。
“你让我帮你查?”方辞礼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确认一件自己都不敢相信的事。
“不是帮我。”景越说,“是帮边关那二十万将士。那批新式弩机和粮草,如果落在那个人手里,边关的防线就形同虚设了。北域人一旦打进来,第一个死的是边关的士兵,第二个死的就是汵都的百姓。”
他伸出手,握住了方辞礼的手腕。他的手掌很粗糙,指节上有厚厚的茧子,虎口处有一道旧伤疤,是握刀握出来的。但他的手很暖,暖得像边关夏夜的风——虽然短暂,但确实存在。
“辞礼,”景越说,“我知道你不喜欢管这些事。你喜欢安安静静地看病、配药、研究你的医术。但这个案子,没有人比我更了解边关的情况,没有人比你更了解汵都的人脉和线索。我们联手,才有机会。”
方辞礼低头看着他握在自己手腕上的手。
那只手很稳,像他在边关握刀时一样稳。但方辞礼能感觉到,那只手在微微地、几乎察觉不到地发颤。
景越在害怕。不是怕死,是怕他不答应。
“你先松手。”方辞礼说。
景越松开了手。
方辞礼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他站了很久。窗外的雨已经停了,天边露出一线淡淡的晚霞,橘红色的,像是一笔没有画完的画。
“你伤还没好全,”方辞礼终于开口,声音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医嘱,“那道疤至少要养三个月才能完全恢复。这三个月里,你不能动武,不能熬夜,不能受寒。”
他转过身来,看着景越。
“所以你查案的时候,必须带着我。万一你伤口裂开了,至少有人给你缝。”
景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个笑容跟他的人一样——不张扬,不热烈,但很真。像是边关的日出,没有什么排场,但就是能让人觉得,天亮了。
“好。”景越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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