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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死罪 所有人感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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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案子是在檀府案结束后的第三天找上门的。
那天下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大雨,整座汵都都被笼罩在灰蒙蒙的水雾里。林修仪靠在方辞礼药堂的窗边看雨,肩上还缠着纱布,手里捧着一碗热腾腾的姜汤。楚临安坐在对面整理案卷,陆砚驰靠在门框上剥橘子,谢卿衣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一壶酒,正拉着陆辰弈对饮。
白少恒不在。檀府案结束后第二天,他就回了城外的军营。走之前来药堂看了一眼林修仪,扔下一句话:“别死。”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林修仪当时正在喝药,被这两个字呛得咳了半天。
雨声很大,大到盖过了敲门声。第一个发现有人来的是陆砚驰——他耳朵尖,橘子皮还没剥完就抬起头来,朝门口扬了扬下巴。
门被推开,一个浑身湿透的人跌了进来。
是个女人。不,是个姑娘,十七八岁的年纪,穿着一身素白的孝服,已经被雨水浸透了,贴在身上,露出单薄瘦削的肩胛骨。她的头发散乱地贴在脸上,看不清面容,只露出一双又大又圆的眼睛,里面盛满了恐惧和泪水和——某种更浓烈的东西。
“救……救命……”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是喊了太久,嗓子已经破了。
谢卿衣第一个站起来,酒壶被碰倒了,酒液洒了一桌。他几步走过去,在那姑娘摔倒之前扶住了她。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那姑娘抓住他的袖子,手指冻得发紫,指甲里嵌着泥和血。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嘶哑的气音。
方辞礼已经放下药碾走过来,伸手探了探她的脉,皱了皱眉:“惊吓过度,加上淋了雨,发了高热。先让她缓一缓。”
他将一碗温水递到姑娘唇边,喂她喝了几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混着雨水和泪水,在苍白的下巴上汇成一道细细的溪流。
过了一会儿,那姑娘终于能说话了。她的声音还是很沙哑,但每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我爹……我爹死了……他们说我爹是自杀的……但我知道不是……不是……”
“你爹是谁?”林修仪的声音从窗边传来,很轻,但很清晰。
那姑娘转过头,看见靠在窗边裹着毯子、面色苍白的林修仪,怔了一下,然后从怀中掏出一封已经被雨水泡烂的信,颤抖着递过去。
“我爹是……赵怀山。兵部侍郎赵怀山。”
室内安静了一瞬。
赵怀山。兵部侍郎,从三品,主管军械调配和边关粮草。在朝中不算最顶尖的大员,但位置极其关键——边关几十万大军的刀枪箭矢、粮草辎重,都要从他手里过。
“赵大人怎么了?”陆辰弈放下酒杯,声音沉稳。
姑娘的眼泪终于流下来了,无声地,大颗大颗地,顺着脸颊滴在已经被雨水浸透的孝服上。
“昨天早上,家里人说爹死在书房里了……脖子上勒着一条白绫,挂在房梁上……府尹的人来看过,说是自缢……”
“你说不是。”楚临安的声音冷而平。
“不是。”姑娘的声音忽然变得坚定,泪眼中有一种近乎倔强的光芒,“我爹不会自杀。他前天还跟我说,等忙完这阵子就带我回老家看看——他说他好久没见老家的桃花了。一个要自杀的人,不会说这种话。”
她顿了顿,声音又哑了下去。
“而且……而且他死的时候,手里攥着一样东西。府尹的人拿走了,但我看见了——是一块木头牌子,上面刻着一个人脸。不是中原的东西……”
方辞礼的手顿了一下。他抬起头,与林修仪交换了一个眼神。
林修仪放下姜汤,从榻上坐起来,动作有些急,牵动了肩上的伤口,疼得他微微皱眉,但没有停下。他走到那姑娘面前,蹲下身,平视着她的眼睛。
“那块牌子,你以前见过吗?”
姑娘摇头。
“你爹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有没有见过什么奇怪的人?有没有说过什么奇怪的话?”
姑娘想了想,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嘴唇微微发抖:“有……有的。大概半个月前,有天晚上我起夜,经过爹的书房,看见里面有光。我敲门进去,爹坐在桌前,对着一封信发呆。他看见我,把信收起来了,笑着说没什么,让我去睡。但我看见了——”
她咽了一口口水。
“我看见信纸的边角上,画着一个人脸。跟那块木牌上的一模一样。”
林修仪站起身,手指微微攥紧了袖口。
他转过身,看着屋子里的其他人。谢卿衣的酒意已经全醒了,脸上是从未见过的严肃。楚临安放下了案卷,手指按在桌沿上,指节发白。陆辰弈站在窗前,背对着所有人,看着外面的雨幕,不知道在想什么。陆砚驰手里的橘子已经剥完了,但一口没吃,橘子瓣在掌心里被捏出了汁水,顺着指缝滴在地上。
方辞礼是最先开口的:“人脸木牌……半个月前的信……兵部侍郎‘自杀’……”
他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
“又是北域?”谢卿衣皱眉,“檀江的案子才刚结——”
“不一定。”林修仪的声音很轻,但很稳,“但一定是有人在模仿。或者说——有人在用同一种手法,做同一件事。”
他看了一眼窗外的雨,又看了看那个跪在地上、浑身湿透、瑟瑟发抖的姑娘。
“不管怎样,先去赵府看看。”
“你不行。”楚临安和方辞礼几乎是同时开口的。
林修仪看了他们一眼,嘴角微微翘起来,带着一点虚弱的、但又不容置疑的倔强。
“我知道我身体不行。所以我只是去看看,不动手,不熬夜,不逞强。行不行?”
楚临安看着他。方辞礼也看着他。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最后是陆砚驰打破了沉默。他把手里被捏烂的橘子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懒洋洋地说:“让他去吧。楚大人跟着,我看着楚大人,辰王殿下看着我跟楚大人——层层监督,跑不了的。”
所有人都看着他。
陆砚驰摊了摊手,一脸无辜:“怎么了?我说错了吗?”
谢卿衣没忍住,扑哧笑了一声。陆辰弈转过身来,看了弟弟一眼,目光里有一丝无奈,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也算是默许了。
“好。”陆辰弈说,“都去。”
———
赵府在城东,离方辞礼的药堂不远。一行人到的时候,雨小了一些,但天色已经完全暗了。
赵府的门口挂着白灯笼,纸扎在雨中耷拉着。门房看见来的是大理寺和御史台的人,犹豫了一下,还是放了进去。
赵怀山的书房在后院,是一间独立的厢房,被府尹的人封了,门口站着两个衙役。谢卿衣亮出大理寺的令牌,衙役让开了。
推开门,一股浓烈的墨香和血腥气混合在一起,扑面而来。
书房不大,布置得很简朴——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架书架、一张矮榻。房梁上还挂着那条白绫,被剪断了,垂下来两截,在风中微微摇晃。
林修仪走到书桌前。桌上摆着笔墨纸砚,砚台里的墨已经干涸了,裂成几块。笔搁上架着一支狼毫,笔尖还残留着墨迹,但已经硬结了——说明至少有十几个时辰没有用过。
“赵大人是昨天早上被发现的。”跟着进来的赵府管家站在门口,声音沙哑地说,“老爷每天卯时起身,昨天到了辰时还没出来,夫人让我来敲门,没人应……推开门一看,老爷就挂在梁上了……”
“谁第一个进来的?”楚临安问。
“是……是我。”管家的声音在发抖,“我推开门,看见老爷挂在上面……我叫人把他放下来,但已经……”
“除了白绫,还有什么异常?”
管家想了想,犹豫了一下,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递过来:“这个……府尹的人没看见,我偷偷藏起来的。在老爷手心里攥着,我放他下来的时候才看见……”
是一块木牌。
巴掌大小,木质很沉,颜色发黑,像是被烟熏过很多年。牌子的正面刻着一张人脸——不是普通的雕刻,线条扭曲、狰狞,眼睛被刻意挖成了两个深深的洞,嘴巴大张着,像是在无声地尖叫。
不是中原的东西。
林修仪接过木牌,翻过来看背面。背面刻着几个符号——不是汉字,也不是北域的文字,而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符号,弯弯曲曲的,像是某种古老的咒文。
“这是什么?”谢卿衣凑过来看,皱起了眉。
“不知道。”林修仪将木牌递给方辞礼,“悯生,你见过吗?”
方辞礼接过来,对着灯光仔细看了一会儿,眉心越皱越紧。
“见过一次。”他说,声音很低,“十几年前,你老师给我拿过一本风物志,上面记载了一些西域的巫术。里面有一种东西,叫‘索命牌’——杀人之前,先刻好这块牌子,放在死者手里。据说死者的魂魄会被牌子锁住,永世不得超生。”
室内安静了一瞬。
“迷信。”楚临安冷冷地说。
“是迷信。”方辞礼没有反驳,“但凶手信。或者说——凶手想让别人信。”
林修仪走到书架前,目光扫过那些排列整齐的书籍。赵怀山是个很整齐的人,书架上的书按类别分好,每一本都贴着标签。但有一格不太一样——中间有几本书被抽走了,留下了一个空隙,旁边的书倒向一边,像是被匆忙翻动过。
他踮起脚,用手指摸了摸那个空隙。指尖触到了一些碎屑——是纸张的碎屑,很小,但能看出来是被撕碎的。
“这里曾经放着什么东西。”林修仪说,“被人拿走了。”
楚临安走过来,看了看那个空隙,又看了看桌上的砚台和笔搁。
“凶手在找东西。”他说。
“或者——在销毁东西。”林修仪接话。
他们同时看向对方,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一个结论。
赵怀山的死,不是自杀,也不是普通的他杀。凶手杀了赵怀山之后,翻过他的书房,拿走了什么东西——或者销毁了什么东西。然后放了一块木牌在他手里,伪造了一个“西域巫术杀人”的现场。
就像檀府案一样。凶手在模仿某种特定的手法,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引向一个方向——这一次不是北域,是西域。
但真正的目的,藏在那些被拿走的东西后面。
“赵大人生前,负责什么?”林修仪问。
管家想了想:“老爷是兵部侍郎,管军械和粮草的调配。最近半年特别忙,说是边关那边要换一批新式的弩机,还有一批粮草要运过去……”
“弩机?”陆辰弈的声音忽然插进来,“什么弩机?”
管家被他的语气吓了一跳,结结巴巴地说:“听、听说是新造的,射程比旧式的远三成,可以穿透两层铁甲……老爷说这批弩机很重要,不能出一点差错……”
陆辰弈和谢卿衣对视了一眼。谢卿衣的脸色变了。
“新式弩机的图纸和样品,在谁手里?”陆辰弈问。
“这……小的不知道。老爷从来不在家里谈公务……”
林修仪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他的脑子里,那些散乱的线索正在慢慢地拼合——檀江的死、谭将的嫉妒与报复、北域使团在汵都的活动、边关那三个被卖的士兵、赵怀山的“自杀”、新式弩机和粮草……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有人在下一盘很大的棋。檀江和赵怀山,都只是棋盘上的棋子。谭将是被利用的刀,杀死檀江之后被抛弃了。而赵怀山——赵怀山可能是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东西,所以被灭口了。
“管家。”林修仪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赵大人生前,有没有跟一个叫谭将的人有过往来?”
管家愣了一下,想了很久,摇了摇头:“没听说过这个名字。”
“那有没有跟御史台的人有过往来?”
管家又想了想,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有的有的。大概一个月前,有个御史来过家里,跟老爷在书房里谈了很久。我不知道是谁,但走的时候,老爷的脸色很不好看,连晚饭都没吃。”
“那个御史长什么样?”
“没看清……戴着帽子,低着头走的……”管家努力回忆,“但好像……好像右手手背上有一块疤。”
林修仪的呼吸停了一瞬。
谭将的右手手背上,确实有一块疤。他在御史台跟谭将握手的时候注意到的——那块疤很旧,像是很多年前烫伤的。
一个月前,谭将来过赵府。一个月后,赵怀山死了。
“赵大人生前,有没有留下什么笔记、信件之类的东西?”林修仪问。
管家想了想,摇了摇头:“老爷的公务信件都在兵部,家里不留的。但……”
他犹豫了一下,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走到书架前,将那格被抽走书的位置后面的木板卸下来。木板后面,是一个小小的暗格,里面放着几本薄薄的册子。
“老爷的习惯,重要的东西都会多抄一份,藏在这里。”管家将册子递过来,“小的不知道里面写了什么,但老爷说过,如果他出了什么事,就把这个交给信得过的人。”
林修仪接过册子,翻开第一页。
是赵怀山的笔迹,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日期是半个月前——也就是那个姑娘看见父亲对着信发呆的那天晚上。
“北域使团来汵都,名为朝贡,实为刺探。军中有人与北域暗通款曲,以军械粮草换取私利。吾已查得部分名单,但关键之人位高权重,不敢轻举妄动。□□已调换,真品藏于安全之处。若吾有不测,望后人以此证吾清白,保大烨边关不失……”
林修仪的手指微微发抖。
又是“以此证吾清白”。檀江写过这句话,赵怀山也写了这句话。两个人,两个案子,同一只手在背后操纵。
他合上册子,抬起头,看着在场的每一个人。
“我们有新案子了。”他说,“而且,比檀府案更大。”
窗外,雨还在下。汵都的夜,沉沉地压在每个人心上。
——
一匹黑马飞驰过长街,马儿在夜风中发出嘶鸣
“驾——!”
没有仪仗,没有通报,甚至没有穿铠甲。他只带了一个亲兵,骑着一匹瘦马,风尘仆仆地从北门进来,马蹄上还沾着边关的红土。
汵都的百姓没人认出他来。这也正常——大烨最年轻的镇北将军,摄政王陆临的义子,十四岁上战场,二十岁封将,如今不过二十三岁,已经在边关守了整整九年。京城里的人听说过他的名字,但见过他脸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
他是从北境大营连夜赶回来的。
三天前,边关收到京城来的密报——兵部侍郎赵怀山死了,死因可疑。景越看完密报,沉默了一炷香的时间,然后起身收拾行装。副将拦住他:“将军,没有圣旨擅自回京,这是死罪。”
景越看了副将一眼。那双眼睛在边关的风沙里被打磨,已经变得像鹰一样锐利,但在锐利的底下,还有一种更深的东西——沉的,稳的,像边关的城墙,风吹不垮,沙埋不住。
“赵大人半个月前刚调了一批新式弩机和三十万石粮草到边关,”景越的声音很低,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他死了,这批弩机和粮草的去向就成了一笔烂账,义父还在前线。如果这些东西出了问题,边关二十万将士的命就没了。”
他将佩剑挂在腰间,拿起桌上的斗笠。
“死罪不死罪的,回来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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