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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不甘 "你们这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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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们没有找到谭将。
谭将的值房是空的,人不见了。桌上的茶还是温的——他走得很匆忙,但一定没有走远。
楚临安叫来了御史台的人,问了几个当值的御史。有人说看见谭将往后面走了,往檀府的方向。
“檀府?”林修仪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们几乎是同时反应过来的——如果谭将是凶手,他一定有一个不为人知的藏身之处。不是别的地方,就是檀府。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而且他对檀府的地形比任何人都熟悉。
两个人对视一眼,同时往外走。
陆砚驰跟在后面,难得地没有说笑。他的表情变得认真起来,步伐也快了不少。
———
当天夜里,他们再次来到檀府。
这一次,来的人比上次多。
檀府的废墟在夜色中依旧沉默。但这一次,林修仪的目标不是地室,而是地室下面。
"地室的下面是空的。"林修仪站在那片碎陶罐和药渍中间,指着脚下的一处地面,"我上次来的时候听到过回音——下面是空的,而且空间很大。"
白少恒上前一步,用银枪的枪尖轻轻敲了敲地面。声音沉闷中带着一丝空洞的回响。
"下面有东西。"白少恒说。
"找入口。"陆辰弈下令。
亲卫们散开,在狭小的地室里一寸一寸地搜查。片刻之后,有人在一块看似与地面无异的地砖边缘,摸到了一条极细的缝隙。
"这里!"
白少恒上前,将枪尖插入缝隙,用力一撬——整块地砖翻了起来,露出下面一道窄窄的石阶,通向更深的地下。
一股潮湿的、夹杂着霉味和铁锈味的气息从下面涌上来。石阶两侧的墙壁上,每隔几步就有一盏油灯,显然是有人经常下来添油的。
"灯火未灭。"楚临安低声说,"下面有人。"
林修仪深吸一口气,迈上了第一级台阶。
白少恒跟在他身侧,一只手虚扶着他的后腰,无声地护着。谢卿衣和楚临安紧随其后,陆辰弈走在最后面,陆砚驰则悄无声息地绕到了侧翼。
石阶很长,下到大约三丈深的时候,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
大到所有人都愣了一下——目测至少有三四间正堂那么大,高约两丈,四壁用青砖砌得整整齐齐,每隔几步就有一盏油灯,将整个空间照得通明。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四周的墙壁。
墙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狂草、行书、篆书、甚至有些看不懂的符号——像是一个人在极度癫狂的状态下,将所有的怨毒和不甘都倾泻在了墙上。
而在房间的正中央,摆着一张宽大的太师椅。一个人坐在上面,背对着他们,似乎正在等他们来。
"谭将。"林修仪的声音很轻,却在这个巨大的空间里回荡开来。
那个人影缓缓转过身来。
确实是谭将。那个在御史台门口点头哈腰的胖男人,此刻坐在太师椅上,身上穿着一件簇新的锦衣,像是要赴什么盛大的宴会。但他的脸是灰败的,眼底有两团浓重的青黑,嘴角挂着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看着走进来的这群人,像是等了很多年终于等到了这一刻。
"你们来了。"谭将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有些不正常,"比我预想的慢了一些。我以为林少卿早就该想到是我了。"
林修仪看着他,目光很复杂:"你做了这么多,就是为了报复檀江?"
谭将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像是枯叶被风吹过地面。
"报复?"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然后慢慢地摇了摇头,"林少卿,你说得太轻巧了。不是报复——是拿回本该属于我的东西。"
他看着在场的每一个人,目光从林修仪移到白少恒,从谢卿衣移到楚临安,最后落在陆辰弈和陆砚驰身上。
"你们这些人,永远都不会懂。"他的声音开始发颤,那种平静终于有了裂痕,"你们生来就是天潢贵胄,或者世家子弟,或者少年成名一路顺遂——你们走的路,是铺好了锦缎的。你们的爹娘、你们的师长、你们的同窗,都在替你们铺路。你们什么都不用做,只要站在那里,前程就会自己送上门来。"
他的目光落在林修仪身上:"林少卿,你十五岁就中了举人,十八岁进大理寺,人人都说你是天才。但你知不知道,你当年那篇策论,若是换了一个寒门子弟的署名,连初试都过不了?"
林修仪没有反驳,只是安静地听着。
谭将又看向白少恒:"白将军,你十六岁就领兵出征,打了胜仗回来封了将军。但你知不知道,你爹是大将军,你祖父是大将军,你们白家一门三将——你要是打了败仗,也不过是降一级俸禄罢了。换一个寻常军士试试?砍头都是轻的!"
白少恒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谭将的目光移到陆辰弈和陆砚驰身上,笑意更浓了,也更冷了:"两位王爷就更不用说了。皇室血脉,生下来就是人上人。你们只需要坐在那里,自然有人把权力和荣华捧到你们面前。"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尖锐:"但我不一样!我从一个边陲小镇走出来,一步一步走到汵都。我熬了十七年——十七年!从最底层的书吏做起,抄公文、磨墨、跑腿、受人白眼、被人踩在脚底下,我亲眼看着我妹妹衣衫不整的从檀江府里出来!谭将苦涩的笑了笑,“我妹妹当年才14,当年□□,父母死了,被我们吃了。之后我们相依为命,她笑起来很好看,我和她四处奔走寻找落脚处,风吹日晒的她不怕,她跟我说等她长大了就保护哥。”
可她没有等到长大。
“我做了那么多、忍了那么多,只差那一步——只要檀江当年没有买通考官换走我的卷子,那一步就是我的!"
室内安静得只剩下油灯燃烧的噼啪声。
陆砚驰忽然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平日里很少见的认真。
"你错了。"
谭将猛地看向他。
陆砚驰从侧翼走出来,站在油灯的光下,面容冷峻。"檀江根本没有换你的卷子。我查过那一年的存档——翰林院的老学士们还活着,我亲自去问过。当年那份状元卷,确实是檀江写的,字迹、文风、引用的典故,都和他后来的奏折对得上。你的落榜,和檀江没有半点关系。"
谭将的脸色变了:"不可能——你胡说——"
"还有。"陆砚驰没有理他,继续说了下去,"檀江在边郡的那一年,你知不知道他做了什么?北域入侵的时候,边郡的城墙塌了一半,粮草断绝了三个月。檀江带着五百残兵死守城池,把自己府里的存粮全部拿出来分给百姓,最后饿得自己啃树皮。那个城里的百姓,活下来了八成——你以为是谁的功劳?"
谭将的手开始发抖。
"他当了十几年的官,户部的账目清清楚楚,他家的地契只有一处祖宅——还是在边郡,价值不超过五十两银子。"陆砚驰一字一句地说,"他贪了哪一分?哪一毫?"
谭将的脸彻底灰了。他瘫坐在太师椅上,嘴唇翕动着,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林修仪看着他,沉默了很久,才轻声开口:"谭将,你把檀江的尸块挂满全城,是为了让所有人都以为是北域人做的,对吗?你想挑起大烨和北域的战争,只有这样,檀江当年在边郡守城的功绩才会被翻出来——然后你再说他通敌,说他通通都是假的。你要把他从神坛上拉下来,拉到和你一样脏的泥地里。"
谭将的瞳孔猛地一缩。
"但你弄错了一件事。"林修仪的声音更轻了,"□□你妹妹的人,不是檀江。"
"你胡说!"谭将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满脸通红,"我妹妹亲口跟我说的——"
"你妹妹说的那个人,是檀江的副将,赵恪。"林修仪从袖中取出一份卷宗,展开来,上面的字迹很新——是方辞礼刚从大理寺旧档中翻出来的,"赵恪七年前就因贪墨被罢官了,后来在回乡路上被人杀了。你妹妹的事,是他做的。檀江当时在边郡,跟这件事没有任何关系。他甚至还帮你妹妹写了一封荐书,让她去江南投奔亲戚。"
谭将的腿一软,重新跌回了椅子里。
"你恨错了人。"林修仪看着他,目光里没有怜悯,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沉沉的、让人透不过气来的悲哀,"檀江没有夺走你的一切。他只是一个和你同年的考生,考得比你好,做得比你正,活得比你坦荡。而你——你把这些年所有的不甘、所有的怨毒,都堆在了他一个人身上。"
谭将低着头,浑身发抖。过了很久,他才慢慢地抬起头来,脸上已经没有了表情。
"那些写在墙上的东西,"他的声音像破了的风箱,"是你写的。"
林修仪没有否认:"还有军营里那三个人——是你卖给北域的吧?十年前边郡防线崩溃的那一夜,是你在里面做了手脚。"
谭将没有说话。但他也没有否认。
"谭将。"陆辰弈开口了,声音沉稳如磐石,"你通敌卖国,杀害朝廷命官,分尸示众,伪造证据。这三条,每一条都是死罪。"
谭将笑了一声。那笑声很干,像是从地底下渗出来的。
"我知道。"他说。
然后他站了起来。他走到北墙边,那面墙上写满了字,密密麻麻的,像是一张铺开的网。他伸出手,摸了摸那些字——是他自己的字迹,一笔一划,倾注了十几年的恨意。
"你们说得对,"谭将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我恨错了人。我找了十几年的仇人,其实从来没有存在过。"
他转过身来,看了林修仪一眼。
"林少卿。"
林修仪看着他。
谭将的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但没有笑出来,"你说对了。"
然后他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太快了——快到谁都没来得及反应——那是一柄短剑,刃上泛着青色的光,淬过毒,和那夜刺穿林修仪肩膀的剑一模一样。
白少恒的银枪已经出手了,但谭将离北墙太近,他只是往后退了一步,整个人便贴在了墙上。
然后他把那柄剑,刺进了自己的心口。
"——谭将!"
所有人都动了。白少恒的银枪挑飞了那柄剑,但已经太晚了——剑刃没入胸口,鲜血涌出来,浸透了那件簇新的锦衣。谭将的身子沿着墙壁慢慢滑下去,在地上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谭将的嘴翕动了两下,像有什么未竟之语,陆辰弈读出了那几个字——
小溪,哥哥来陪你了。
下面冷不冷?
楚临安上前一步,探了探他的脉搏,然后摇了摇头。
"毒发的太快了。"楚临安的声音发沉,"剑上淬的□□,一入心脉就没救了。"
谭将靠在墙上,眼睛还睁着,望着头顶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嘴角挂着一个说不清是解脱还是自嘲的弧度。
他的嘴唇动了动,用最后一点力气说了一句话。
"原来……墙上的字……是我自己的……影子……"
然后他的眼睛就再没有动了,衣服里面掉出来一样东西,落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是一块人脸木牌。
室内安静了很久。
林修仪站在人群后面,看着谭将的尸体靠在墙边,看着那些血顺着墙砖的缝隙慢慢地渗下去,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不是快意,不是怜悯,只是一种空落落的、像缺了一块的沉重,他将那块木牌拾起,走出了这间密室。
白少恒走到他身边,没有说话,只是将银枪收回背上,然后伸出手,将林修仪的手握在了自己掌心里。
那双手很暖,暖得像北境风沙中的火炉。
"走吧。"白少恒说。
林修仪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之前,他最后看了一眼那面写满字的墙壁——那些狂乱的、不甘的、挣扎的字迹,像是在诉说一个卑微了一辈子的人,最后终于发出了声音。
但那声音,再也没有人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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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走出地下室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秋天的夜空很高很远,星星稀稀疏疏的,像被人随意撒在天幕上的几粒盐。夜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将地室中带出来的血腥味和焦糊味一点一点地吹散。
白少恒站在檀府的废墟前,背对着所有人。他的银枪插在地上,枪尖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他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
林修仪走过去,站在他身边。
两个人沉默地站了很久。
“那三个人,”林修仪终于开口,“你查到是谭将的时候,是不是就已经知道了?”
白少恒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为什么不直接杀了他?”林修仪问。
白少恒看着远方,目光落在漆黑的夜色中,像是在看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因为你说了‘不要’。”他说。
林修仪愣了一下。
白少恒转过头来看着他。月光照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将那些冷硬的线条柔化了一些。他的眼睛还是很冷,但在那层冰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地、不为人知地流动。
“你想让他接受审判,”白少恒说,“让所有人都知道真相——知道檀江不是通敌的叛臣,知道那三个士兵不是白白死掉的,知道谭将做过什么。杀了他太便宜他了。”
他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一些。
“你说得对。他应该接受审判。”
林修仪看着他的侧脸,忽然笑了。笑容很轻很淡,像月光落在水面上。
“白少恒。”
“嗯。”
“你还是跟以前一样。”
“什么?”
“嘴毒,心软。”
白少恒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太小了,小到分不清是在笑还是在撇嘴。
“闭嘴。”他说。
林修仪真的闭嘴了。他转过身,往楚临安和谢卿衣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白少恒还站在原地,月光照在他身上,银枪在他身边,像一座沉默的、永远不会倒下的碑。
谢卿衣走过来,勾住他的肩膀——避开左肩的那种——咧嘴笑了笑:"走吧怀清,回去补觉。方辞礼要是知道你又跑出来,非把你摁在床上睡个三天三夜不可。"
楚临安跟在后面,没有说话,但手里提着一件外袍,默不作声地披在林修仪肩上。
陆辰弈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搭在了谢卿衣的肩上,谢卿衣没有躲开。
“案子结了。”陆辰弈说。
“嗯。”谢卿衣的声音闷闷的。
“不开心?”
谢卿衣沉默了一会儿,说:“檀江是个好官。他死了,凶手也死了。那三个士兵也回不来了。有什么好开心的?”
陆辰弈没有说话,只是将搭在他肩上的手收紧了一些。
谢卿衣没有挣开。
陆砚驰靠在墙上,看着楚临安的背影。楚临安正在跟谢卿衣话,不知道在交代什么。
“楚大人。”陆砚驰忽然开口。
楚临安回过头来,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你刚才挡在林少卿前面的时候,”陆砚驰说,“挺帅的。”
楚临安看了他一眼,转过头去。
陆砚驰笑了笑,从袖中摸出一颗葡萄塞进嘴里。
“甜的。”他自言自语道。
——
夜风从檀府的废墟上吹过,将最后一丝焦糊味也带走了。远处的汵都城灯火点点,像一条沉睡的巨龙,蜷伏在黑暗中,等待下一个黎明。
林修仪站在月光下,肩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他觉得比之前好了很多。他看着远处的城郭,忽然想起檀江留在木盒里的那行字——
“望后人以此证吾清白。”
现在,清白已证。虽然迟了,但总算没有缺席。
他转过身,朝楚临安他们走去。脚步很慢,但很稳。
那里曾经有着一个人,一个从边陲小镇走出来的、熬了十七年的、不甘了一辈子的人。
但他做错了太多事。错到所有人都无法回头。
林修仪收回目光,转过身,跟着白少恒一起走进了夜风里。
身后,月光铺满了檀府的废墟,将那些烧焦的梁柱、碎裂的青砖、镀上一层银白。像是这座宅子最后的、最体面的一件衣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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檀府灭门案,就此结案。
凶手找到了,真相大白了,满城的尸块被收殓安葬了。圣上虽然没有追究几位少卿和御史失职之罪,但罚了一年的俸禄。
楚临安被罚了两年——因为陆砚驰在圣上面前说"楚大人英勇果敢,功不可没",圣上觉得有功就该奖,又念及摄政王与温宁清的大大恩情,于是奖了楚临安一个"继续留任御史台"的恩典,顺便把惩罚翻了一倍。
楚临安面无表情地领了旨,走出宫门的时候,看见陆砚驰靠在马车边吃葡萄,冲他笑。
"楚大人,你的俸禄没了,要不要来我府上吃住?我管饭。"
"……滚。"
谢卿衣的罚俸被陆辰弈私下贴补了。但谢卿衣不知道——陆辰弈吩咐周九把钱通过方辞礼的药堂账目转过去,做成"诊金"的名义。
谢卿衣收到那笔钱的时候,还真的以为是方辞礼在看诊费上做了什么手脚,跑去跟方辞礼吵了一架。
方辞礼什么都没说,只是慢悠悠地倒了杯茶,看着谢卿衣气得跳脚的样子,嘴角浮出一个极淡的笑。
而林修仪的罚俸,被白少恒连夜补上了。补完之后,白少恒还附了一张字条:"下次别乱跑了。再跑,我就把你锁在家里。"
字条被林修仪折好,和楚临安那张"别乱跑"的纸条放在了一起。
他靠在自己的小窗前,看着窗外的秋阳,轻轻笑了笑。
有些事情,终于结束了。
有些事情,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