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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鸿门 日本驻沪领 ...

  •   日本驻沪领事馆的后花园,平日里是东京风格的枯山水,白沙碎石,几株矮松,讲究的是一个“静”字。可今日,这静字却被打破了。
      园中临时搭起了一座小戏台,不算奢华,却处处透着一股子阴冷的讲究。台下只摆了一张主桌,几张侧桌,坐着的不是穿着和服的艺伎,而是一群眼神阴鸷、腰间鼓鼓囊囊的日本军官和特务。空气中弥漫着清酒、生鱼片的腥气,还有那股子只有刀出鞘前才有的、令人窒息的低气压。
      一辆车厢高高隆起、窄轮胎的黑色福特轿车缓缓停在侧门,没有鸣笛,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车门打开,沈清弦走了下来。
      他没有穿日本人为“贵宾”准备的西装,依旧是一身素白的戏袍,外罩那件青色旧棉袍,头上戴着陆沉舟给他压得低低的瓜皮帽。这身打扮,在这群西装革履、军服笔挺的人群中,显得格格不入,却又带着一种令人无法忽视的、孤绝的风骨。
      迎接他的是两个面无表情的日本宪兵,他们搜身的动作粗暴而仔细,连那把三弦琴的琴囊都没有放过,用刀尖划开内衬检查。
      “搜够了么。”
      沈清弦的声音很轻,听不出喜怒,却让那两个宪兵的动作顿了一下。
      “沈先生,请。” 一个穿着灰色西装、操着一口流利京片子的汉奸翻译皮笑肉不笑地引路。
      沈清弦视若无睹,径直走向那座小戏台。他的步伐很稳,脚下的布鞋踩在冰冷的石板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在这死寂的花园里,像是死亡的倒计时。
      主桌上,山本正端着一杯清酒,眯着眼打量着他。
      几天不见,山本的气色似乎更好了。他穿着一身藏青色的和服,外罩羽织,小胡子修剪得整整齐齐,看起来儒雅,实则眼底藏着豺狼般的凶光。
      “沈先生,久违了。” 山本站起身,举着酒杯,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和戏谑,“听说你前几日病了,山本特意备了薄酒,为你压惊。来,入座。”
      “不必。” 沈清弦在台中央站定,没有看山本,也没有看台下那一众虎视眈眈的豺狼,而是伸手,从琴囊里取出了那把三弦琴。他的手指拂过琴身,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肌肤。“山本会长请我来,不是为喝酒,是为听戏。”
      山本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来,发出一阵刺耳的干笑:“哈哈哈,好!不愧是名角儿,敬业!敬业!那就请沈先生,为我们唱一出,正合今日的景!”
      《赵氏孤儿》。
      这四个字一出口,台下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那些日本军官互相交换着眼神,他们听得懂汉语,更懂得这出戏背后的隐喻。赵氏是忠良,屠岸贾是奸贼。山本这是要把自己比作屠岸贾,逼沈清弦承认陆沉舟是赵氏,而他自己,是那不得不牺牲的孤儿程婴?
      沈清弦终于抬眼,看了山本一眼。
      那眼神很冷,像腊月里的冰棱,没有丝毫惧意,只有一种近乎怜悯的嘲讽。
      “会长想听戏,清弦自当遵命。” 沈清弦淡淡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花园,“不过,这出戏太长,清弦身子弱,怕唱不全。便唱那段‘白虎大堂’吧。那是程婴舍子之后的戏,讲的是……悔恨,与无奈。”
      他特意加重了“悔恨”二字。
      山本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他听出了弦外之音。沈清弦这是在骂他,骂他这“屠岸贾”逼得人家破人亡,也是在说自己这个“程婴”,日后必有报仇雪恨一说!
      “哼,沈先生,戏文是死的,人是活的。” 山本放下酒杯,眼神阴鸷下来,“今日这戏,怎么唱,得听观众的。我想听你唱程婴如何大义凛然,如何心甘情愿。而不是……恨。”
      “戏,是有魂的。” 沈清弦不再看他,而是盘腿坐下,将三弦琴横在膝上。他试了试音,那清越的琴音,瞬间压过了花园里所有的嘈杂。“魂在,戏就在。魂没了,调子再准,也不过是靡靡之音,亡国之音。”
      “你!” 山本拍案而起,手按在了腰间的军刀上。台下的日本军官也纷纷骚动起来,枪栓拉动的声音此起彼伏。
      “会长息怒。” 沈清弦却仿佛没听见那些危险的声响,他垂着眼帘,手指轻轻拨动了琴弦,“清弦今日来,就没想着全须全尾地回去。会长若是想听顺耳的,大可以找别人。若是想听真戏,便耐着性子听完。听完之后,是杀是剐,清弦绝无二话。”
      这番话,不卑不亢,却字字带刺。
      他把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反倒将了山本一军。你山本不是自诩风雅、懂戏么?你若是因为听戏不顺耳就杀了我,那你就是个只懂淫威、不懂艺术的粗鄙武夫,传出去,你这“中国通”的脸往哪儿搁?
      字字珠玑,字字钻心,声声入了这等外来佞人的耳。
      用这明恭暗讽的方式让山本下不来台。
      山本的手僵在了刀柄上。
      他死死盯着台上的沈清弦,看着那张苍白却平静的脸,看着那双深潭般的眸子里毫不掩饰的决绝。他忽然意识到,这个戏子,真的不怕死。而且,他是在用死,来羞辱自己。
      “好……好一个不怕死的戏子!” 山本深吸一口气,缓缓坐了回去,脸上重新堆起那种虚伪的笑容,只是那笑容比哭还难看,“那我就听听,你这‘恨’的戏,到底怎么唱!”
      沈清弦不再言语。
      他闭上了眼睛,仿佛整个世界都与他无关。
      下一秒,琴声陡然变得激昂而凄厉、坚定而有力。
      那不是伴奏,那是控诉。
      紧接着,沈清弦开口了。
      “……我魏绛闻此言如梦初醒,却原来这屠岸贾,他杀孤夺位……”
      开口便是高腔,苍凉,悲愤,直冲云霄。那嗓音因为身体的虚弱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却更添了几分末路英雄的悲壮。
      他唱的不是程婴的“大义”,而是程婴的“痛”。
      他唱到“可怜把一家性命全葬送”,声音哽咽,眼角似有泪光闪动。
      他唱到“此事儿倒叫我难解难分”,手指在琴弦上疯狂拨动,仿佛那是他无法排解的愁绪。
      台下的日本军官们,起初还带着戏谑和轻蔑,渐渐地,脸上露出了惊容。他们不懂戏,但他们听得懂情绪。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悲愤和决绝,感染了每一个人。
      山本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沈清弦唱的不是戏,是在借古讽今,是在指着他的鼻子骂!骂他屠岸贾,骂他乱臣贼子!
      “够了!” 山本终于忍无可忍,猛地一拍桌子,“沈清弦!你是在骂我吗?!”
      琴音戛然而止。
      沈清弦缓缓睁开眼,眼底一片清明,甚至带着一丝嘲讽的笑意。
      “会长说笑了。” 他轻轻抚着琴弦,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天气,“清弦唱的是戏里的事。会长若是觉得像,那便是像了。”
      “你……!” 山本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沈清弦,却半天说不出话来。他身边的军官们已经按捺不住,有几个甚至拔出了手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台上那个手无寸铁的男人。
      沈清弦却仿佛没有看见那些枪口。
      他低头,看着膝上的三弦琴,手指轻轻摩挲着琴弦,低声道:“戏,还没唱完。会长若是不想听,清弦可以现在就死。只是,这出《赵氏孤儿》,怕是要成为千古绝唱了。日后史书记载,只怕会说,日本的山本会长,容不下一出忠义戏,杀了一代名伶……这风雅之名,怕是要沾上洗不掉的污点。”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用他的死,来换取山本的“恶名”。
      山本死死地盯着他,胸膛剧烈起伏。
      他不能杀他。至少现在不能。
      杀了沈清弦,陆沉舟会发疯,全上海的舆论会哗然,更重要的是,他还没拿到想要的东西,还没彻底摧毁陆沉舟的意志。
      “好……好一张利嘴!” 山本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猛地挥手,“都给我把枪放下!戏,接着唱!给老子好好唱!唱到你……悔不当初为止!”
      沈清弦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冰冷的弧度。
      他知道,这一局,他暂时赢了。
      他用这出戏,为自己,也为陆沉舟,争取到了一点时间。
      琴声再起,依旧凄婉,却多了一丝坚韧。
      沈清弦继续唱着,仿佛台下那些枪口不存在,仿佛这个危机四伏的花园不存在。
      他只是在唱,唱给那个在公馆里等他回家的男人听,唱给这乱世里最后一丝骨气听。
      而在领事馆外,一辆轿车静静地停在街角阴影里。
      陆沉舟坐在车内,车窗留着一条缝隙。他听到了那隐约传来的、断断续续的戏腔。
      那声音,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割着他的心。
      他握紧了手里的枪,指节泛白。
      “清弦……撑住……”
      他在心里无声地嘶吼。
      “等老子……来带你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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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囚梦楼》 业余创作者,不喜划走,有建议就说(是真的看完文章的读者)(ToT)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