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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焚心 一曲终,戏 ...

  •   一曲终,戏也唱毕。
      最后一个尾音,在领事馆那座阴冷的小花园里袅袅散去,像一缕即将熄灭的青烟。
      沈清弦缓缓放下拨动琴弦的手,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没有看台下山本那张铁青的脸,也没有看那些荷枪实弹、眼神凶狠的日本军官。他只是静静地坐着,像一尊突然失去了灵魂的瓷偶,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花园里死一般的寂静。
      山本坐在主位上,脸上的肌肉抽搐了几下,最终,那丝虚伪的笑容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鸷的、令人不寒而栗的冰冷。他缓缓站起身,一步步走到台前,仰头看着台上的沈清弦。
      “沈先生,好唱功。” 山本的声音很轻,却像毒蛇的信子,舔舐着人的耳膜,“这出《赵氏孤儿》,唱得山本……心有戚戚焉。只是,程婴虽忠,却终究是个失败者。他舍了儿子,丢了妻子,最后自己也不过是个苟活于人世的孤魂野鬼。”
      沈清弦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眸子里所有的情绪。他没有接话,仿佛山本说的不是他,也不是戏。
      “不过,沈先生。” 山本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猫捉老鼠般的戏谑,“你今日既来了,这戏,怕是就没那么容易唱完了。山本喜欢听戏,更喜欢……听角儿在戏台下,是怎么求饶的。”
      赤裸裸的挑衅,这里面的脏与恶心也不言而喻。
      他一挥手,身后两名身材魁梧的日本宪兵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像拎小鸡一样,粗暴地架起了沈清弦的胳膊。
      沈清弦没有挣扎,甚至没有皱一下眉头。他的身体很轻,像一片没有重量的羽毛,任由他们拖拽着,从戏台上拖下来,穿过那座精心布置的花园,走向领事馆深处那栋阴暗的西式洋楼。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去看陆沉舟所在的方向。
      他知道,陆沉舟一定在某个地方看着,或者听着。他不能回头,一回头,那根绷紧的弦,就断了。
      同样是洋楼,陆沉舟带给他的是可以放心依赖的希望,而此处令人作呕。
      他被拖进了一间地下室。
      没有窗户,只有一盏昏黄的电灯泡,在头顶滋滋作响,投下摇曳不定的光影。房间里弥漫着一股霉味、血腥味和消毒水混合的、令人作呕的气息。地上铺着冰冷的水泥地,角落里放着一副手铐脚镣,墙上还挂着各种形状怪异的刑具。
      这就是山本为他准备的“化妆间”。
      “把他给我看好了。” 山本站在门口,冷冷地吩咐,“别弄死了,也别让他睡着。我要让他……清醒地感受每一分每一秒的煎熬。”
      “嗨!”
      宪兵粗暴地将沈清弦扔在地上。沈清弦摔得不轻,手肘和膝盖磕在冰冷的水泥地上,传来一阵闷痛,但他咬紧了牙关,一声未吭。那把三弦琴,被他死死地护在怀里,琴囊虽然被扯得有些变形,但琴身似乎并无大碍。
      山本看着他护着琴的样子,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
      “还惦记着你的琴?” 山本踱步过来,用脚尖踢了踢沈清弦怀里的琴囊,“戏子嘛,果然离不开吃饭的家伙。可惜,在这里,你的琴,救不了你。”
      他转身对旁边的宪兵吩咐了几句日语。
      很快,宪兵拿来了一桶冰水,和几条浸了盐水的鞭子。
      “沈先生,听说你们唱戏的,最讲究个‘润嗓子’。” 山本蹲下身,凑到沈清弦耳边,声音阴恻恻的,“山本今日,就帮沈先生你好好的‘润润嗓子’。让你清清楚楚地知道,什么是痛,什么是怕。”
      话音刚落,一桶冰水兜头浇下!
      “唔!”
      沈清弦浑身猛地一颤,冰冷刺骨的水瞬间浸透了他单薄的戏袍,寒意像无数根钢针,扎进他的骨头缝里。他忍不住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牙齿因为寒冷而咯咯作响。
      紧接着,是鞭子。
      浸了盐水的牛皮鞭,带着风声,狠狠地抽在了他的背上、肩上、腿上。
      “啪!”
      一声脆响,在封闭的地下室里回荡。
      戏袍瞬间被抽裂,布料下的皮肤绽开一道血痕,火辣辣的剧痛传来,像是被烙铁烫过一样。盐水渗入伤口,更是痛得钻心蚀骨。
      沈清弦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他死死地咬住下唇,直到尝到一股腥甜的铁锈味,才硬生生将那声惨叫咽了回去。他不能叫。一叫,就输了。输了戏子的骨气,也输了陆沉舟的脸面。
      他死扛着,一声不吭。
      一下,两下,三下……
      鞭子像雨点般落下,毫不留情。
      沈清弦起初还会因为剧痛而颤抖,到后来,身体已经麻木了,只剩下本能的抽搐。他的意识开始模糊,眼前一阵阵发黑,耳边嗡嗡作响,仿佛有无数只苍蝇在叫。
      但他怀里的琴,始终没有松手。
      那冰冷的琴身,成了他唯一能抓住的、实实在在的东西。他仿佛能感觉到琴弦在微微震动,像是回应着他的痛苦。
      山本就站在旁边,静静地看着。
      他看着沈清弦苍白的脸上渗出冷汗,看着他咬破的嘴唇流下鲜血,看着他因为剧痛而蜷缩的身体。但他失望了,这个戏子,竟然一声都没叫出来。
      “骨气?” 山本冷笑一声,对旁边的宪兵挥了挥手,“看来这点皮肉之苦,还不够。把他吊起来。别让他晕过去。”
      两条粗糙的麻绳,套上了沈清弦的手腕,将他整个人吊了起来。双脚离地,全身的重量都挂在手腕上,本来就受伤的肩膀更是传来撕裂般的剧痛。这种刑罚,比鞭子更折磨人,它会让人因为血液循环不畅而手脚肿胀发紫、皮下出血,开始麻木刺痛,出现晕厥,再加上山本让人到了冷水,被盐水浸泡的鞭子狠狠抽打过后,如果山本不将人放下,最后沈清弦的结果就可能会致死。
      沈清弦的头无力地垂着,散乱的发丝遮住了他的脸。他感觉自己那本就纤细脆弱的手腕快要断了,手腕处的麻绳越勒越紧,手指从苍白变成紫黑,指甲盖泛青,浑身的伤口都在火烧火燎地疼,冰冷和剧痛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吞噬。
      但他绝不能晕过去。
      陆沉舟还在等他。
      他答应过,要唱完这出戏,要回去。
      在意识模糊的边缘,他灵光一现,勉强用脚去够落在脚边的三弦琴,一下一下的撞。
      一声声沉闷但带着力气的撞击声在充斥着血腥味的地下室里,突兀地响起。
      山本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一丝玩味的笑容:“哦?还有力气去弄琴?有意思。”
      但他没听懂这琴音的含义。
      这不是给山本听的。
      是给陆沉舟听的。
      陆沉舟正在领事馆外,听到里面没了声,就命人打开车里的监听设备,结果却传来微弱的声音。
      就在那晚雪夜,沈清弦靠在他怀里,指尖在他掌心划着圈,说过的话。
      “若是……我回不来,或者被人看住了没法说话。我便弹一下重的,两下轻的。那是咱们的暗号。你听见了,就来接我,好不好?”
      此刻,那几声用脚撞出来的“咚——嘚嘚”,像一道惊雷,狠狠劈进了陆沉舟的脑海里。
      求救,我在地下室。
      沈清弦不知道陆沉舟能不能听见,也不知道这微弱的琴音能不能透过那小小的监听器传给陆沉舟,但他只能赌。
      那监听器是在他离开前,陆沉舟硬要叫他带上的,那是一个只有指甲盖大小的、黑乎乎的金属疙瘩,塞进沈清弦贴身的内衬里。
      他垂着头,散乱的发丝间,嘴角却极轻地勾起了一抹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这地下室,是囚笼,也是他的戏台。
      而这场戏,主角不只是他,还有那个在外面等他的男人。
      山本看着他嘴角那抹诡异的笑,心里莫名地窜起一股寒意。这个戏子,被打成这样,怎么还能笑得出来?
      “把他放下来。” 山本忽然觉得有些没趣,甚至有些烦躁。他挥了挥手,转身往外走,“看好他。别让他死了。明天,我还要听他唱戏。”
      宪兵松开绳索,沈清弦重重地摔在地上,蜷缩成一团,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出的唾沫里带着血丝。
      山本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蜷缩在血泊和污水中的身影,眼神复杂。
      他忽然觉得,自己可能……低估了这个戏子。
      而此刻,在领事馆外那辆轿车里。
      陆沉舟猛地坐直了身体。
      他听到了。
      听到了沈清弦痛苦的咳嗽声与暗号声。
      陆沉舟的瞳孔骤然收缩,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死死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眼底瞬间布满了骇人的血丝,那股子从心底深处涌上来的、毁天灭地的杀意,几乎要将他吞噬。
      他猛地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没有带很多人,只带了两个人。
      但这两个人,是他手里最锋利的刀。
      注定是要无法安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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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囚梦楼》 业余创作者,不喜划走,有建议就说(是真的看完文章的读者)(ToT)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