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辞行 清晨，天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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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天色灰蒙蒙的，像一块浸透了水的脏抹布，沉甸甸地压在上海滩的上空。
沈清弦起得很早。
他没有惊动公馆里任何下人，独自一人出了门。他没有坐车，也没有带随从，只披了一件不起眼的青色旧棉袍，手里提着一个装着换洗戏服的包袱。他走得很慢，脚步却很稳，像是怕惊扰了这最后的宁静。
他没有直接去领事馆，而是回了那丹桂戏园。
戏园经过那场血战，早已破败不堪。大门上的封条被撕得七零八落，门轴锈死，推开时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在死寂的街道上显得格外刺耳。
一片寂静。
院子里积了一层薄雪，踩上去咯吱作响。
那几个孩子已经被陆沉舟的人秘密转移到了安全的地方，这里只剩下断壁残垣和满地的狼藉。幕布被烧焦了一半，挂在台口，像一块巨大的、溃烂的伤疤。
沈清弦走上台，站在那面缺了角的菱花镜前。
镜子里的人，面色苍白，眼圈微黑，但眼神却亮得惊人，像是两潭深不见底的寒水。
他打开包袱，取出那件素白的褶子。这件衣服，陆沉舟曾为他换上，也曾为他修补。他缓缓穿上，系好每一颗盘扣。然后，他又拿出了那把修好的三弦琴。
他盘腿坐下，调了调音。
宫、商、角、徵、羽。
五音不全，却声声入骨。
他没有唱《赵氏孤儿》，而是唱了一段《霸王别姬》里的“看大王”。
那是一种诀别，也是一种自勉。
今日他这虞姬，怕是也要“拔剑自刎”了。但他不是为项羽，而是为了那个虽然粗鲁、却给了他一方天地的男人。
唱罢，他静静坐了片刻，将琴小心地收进琴囊。
他在台口站了很久，仿佛能看到师父严厉的眼神，能看到师兄弟们练功的身影，也能看到陆沉舟第一次在这里看他唱戏时，那双贪婪又迷茫的眼睛。
“师父，师兄们。” 沈清弦对着空荡荡的戏园，低声说道，“清弦不孝，没能守住这园子。但清弦发誓，绝不让这戏，断了传承。”
他深深鞠了一躬，转身离去。
没有回头。
公馆的书房里，陆沉舟一夜未眠。
从昨日沈清弦作的那礼，说的那些话就让他内心无法平静。
他坐在黑暗里，手里死死攥着那个账本，像攥着沈清弦的薄命。
桌上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空气混浊得让人窒息。
他听到了楼下开门的声音，听到了那熟悉的、轻缓的脚步声。他知道，沈清弦回来了，也知道，他该走了。
陆沉舟猛地站起身，拉开了窗帘，让那惨淡的天光照进来。他走到内室的柜子前，用蛮力撬开了最底层的暗格。
里面没有金银财宝，只有几样东西。
一把勃朗宁1906袖珍手枪，枪身小巧，涂着哑光黑，藏在袖子里几乎看不出来。这是他特意托人从德国弄来的，本想自己防身，现在，他要把它塞进沈清弦的戏服袖袋里。
一瓶□□，装在精致的小玻璃瓶里，瓶塞封着蜡。
这是最后的后路，如果被俘受辱，这是解脱。
还有一枚印章，田黄冻石的，刻着“陆沉舟印”四个字。这代表着他全部的权势，拿着它，在陆沉舟的势力范围内，可以调动任何资源，也可以命令任何人。
他拿着这些东西，手都在抖。
这不是赏赐，这是陪葬品。
当沈清弦推开书房门走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陆沉舟站在光晕里，手里拿着那些要命的东西，像一尊杀气腾腾却又满眼通红的神。
“把这些带上。” 陆沉舟的声音嘶哑，不容置疑地把东西往他怀里一塞，“枪，防身。药，别让我给你收尸。还有这个章……”
他顿了顿，眼神死死锁住沈清弦：“拿着它，就等于拿着我的命。你要是敢死，我就让整个上海滩给你陪葬！听见没有！”
话是霸道的紧些，但，暂时令人心安。
沈清弦抱着那些冰凉的物件，心口却烫得厉害。
他没有拒绝，也没有道谢。他只是抬起头，静静地看着陆沉舟。
看着这个男人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他下巴上新冒出的胡茬，看着他因为愤怒和恐惧而微微颤抖的嘴唇。
“听见了。” 沈清弦轻声应道。
他走过去，没有去拿那些东西，而是伸出双手，轻轻抱住了陆沉舟。
那个拥抱很轻，很克制，却让陆沉舟浑身僵硬。
这是沈清弦第一次，主动拥抱他。
“陆沉舟。” 沈清弦把脸埋在他胸口，听着那雷鸣般的心跳声，低声道，“你记住。我唱的是《赵氏孤儿》，不是《霸王别姬》。程婴是去救孤，不是去死。只要你在，这孤儿……就死不了。”
陆沉舟的身体猛地一颤，下意识地收紧双臂，将沈清弦死死勒进怀里，勒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回来……” 陆沉舟在他耳边，用一种近乎乞求的语气，喃喃道，“唱完这出戏，你得回来……给老子唱一辈子的《贵妃醉酒》……听见没……”
“听见了。”
沈清弦闭上眼，一滴温热的泪，终于忍不住，砸在了陆沉舟的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两人就那样相拥着，在灰暗的天光下，像两尊即将被战火吞噬的雕像。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了汽车喇叭声。
那是来接他去领事馆的车。
沈清弦猛地推开陆沉舟，退后一步，眼神重新变得清冷决绝。
他迅速将袖珍手枪塞进戏服的袖袋，将药瓶和印章藏进贴身的口袋。动作利落，像是演练过无数遍。
他整理了一下衣襟，拿起那个装着三弦琴的琴囊。
“我走了。”
“等等。” 陆沉舟叫住他，从桌上拿起那顶沈清弦常戴的青缎子瓜皮帽，走过来，亲手给他戴上，还往下压了压，遮住了他些许额角。
“天冷。” 陆沉舟说，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帽子……戴上。”
沈清弦看着他，嘴角极轻地勾了一下，像是笑，又像是哭。
“嗯。天冷。”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背影挺直，决绝，没有一丝犹豫。
陆沉舟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门口。
直到汽车引擎声响起，直到那声音远去，消失在街道尽头。
他才猛地一拳砸在身后的书架上。
“轰隆”一声，书架摇晃，书本散落一地。
陆沉舟顺着书架滑坐在地上，双手捂着脸，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那压抑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终于在这间死寂的书房里，撕心裂肺地响了起来。
他的清弦，终是真的要赴日本人的刀山火海里走一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