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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孤注 1926年 ...

  •   1926年的正月,上海格外冷。
      年味儿还没散尽,街上的爆竹红纸屑被雨雪一泡,烂成了一滩滩刺眼的红泥。公馆里的暖气烧得很足,可陆沉舟却觉得骨头缝里都在往外冒着寒气。
      他坐在书房的太师椅上,手里攥着那张烫金的帖子,指节捏得发白。那是山本又“特意”派人送来的,言辞恳切,说是正值新春佳节,诚邀“沈先生”过府一叙,唱唱戏。
      “呵” 陆沉舟冷笑一声,把那帖子狠狠摔在桌案上,震得上面的茶盏叮当作响,“好个东洋矮子,还懂戏。他这是催命呢!”
      沈清弦就站在他身侧,身上还是那件月白色的棉袍,袖口露出一截纤细的手腕,整个人更显得清冷和纯净。他看着陆沉舟暴怒的样子,脸上却没有丝毫波澜。
      “他说的是戏,也是人。” 沈清弦轻声开口,目光越过陆沉舟,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上,“山本以为我是那出戏里的孤儿,想拿捏我。可他忘了,孤儿也有孤儿的活法。”
      自从那晚雪夜长谈,沈清弦提出那个“舍身取义”的计划后,他就变了。不再是那个需要藏在陆沉舟羽翼下的戏子,而是一把虽然脆弱、却淬了毒的匕首。
      陆沉舟猛地抬头,死死盯着他:“不行!绝对不行!那东洋鬼子没安好心,你去了就是羊入虎口!老子还没死呢,轮不到你去送死!”
      “你当然不需要死。” 沈清弦转过头,看着陆沉舟肩头还没好利索的枪伤,眼神软了一瞬,随即又变得坚如磐石,“所以,我才得去。我说了,你是明面上的刀,太亮了,砍不动那暗地里的脏东西。而我,是个戏子。”
      他走过去,伸手轻轻抚平陆沉舟紧皱的眉头,动作温柔,语气却斩钉截铁:“戏子最擅长的,就是骗。山本想看戏,我就给他唱一出。唱那程婴舍子,唱那公孙杵臼撞阶,唱到最后……让他知道,这孤儿,不是那么好养的。”
      陆沉舟一把抓住他的手,力气大得惊人,眼底满是恐慌和不甘:“清弦,老子不需要你去卖命!老子是奉系的将领,哪怕把这上海滩翻过来,也能护得住你!”
      “可你护不住戏班那几个孩子,也护不住这满城的百姓。” 沈清弦反手握紧他粗糙的掌心,声音低了下去,却字字诛心,“大帅,顾昭虽然死了,但像顾昭那样的人,还有多少?山本手里的把柄,又有多少?你今天能杀一个顾昭,明天能挡得住十个山本吗?南军……已经快打到南昌了。”
      南军。
      这两个字像针一样扎进陆沉舟的心口。他当然知道。最近前线的战报一日三变,孙传芳的主力在江西被打得溃不成军。上海就是一座孤岛,指不定哪天就守不住了。
      他这把刀,在绝对的时局大势面前,其实也已经卷了刃。
      “我不管什么南军北军!” 陆沉舟猛地站起身,一把将沈清弦扯进怀里,双臂死死箍住他,像是怕一松手人就飞了,“老子不管!你要是敢去,老子现在就带人踏平领事馆!”
      沈清弦靠在他怀里,听着那强有力的、却略显慌乱的心跳,眼眶微微发热。这个在尸山血海里杀人不眨眼的魔王,此刻却像个怕被丢弃的孩子。
      “陆沉舟。” 沈清弦轻轻叫他的名字,抬起头,额头抵着他的下颌,“你别冲动,你听我说,我不是去送死。师父留给我的,除了这身戏,还有一样东西。”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布包得严严实实的小本子。那本子很旧,边缘已经磨破了。
      “这是当年师父管理戏园时,记下的账目往来。” 沈清弦翻开一页,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日文和数字,“山本这些年,借着戏园和那洋行的名义,往国内走私了多少军火,又贪了多少帝国海军的银元,这里都有。他以为一把火烧了戏园就万事大吉,可他忘了,我师父是个爱记账的倔老头。”
      陆沉舟瞳孔骤缩,接过那个本子,只看了一眼,呼吸便粗重起来。这哪里是什么账目,这分明是山本的催命符!是能要了山本脑袋的铁证!
      “你……你怎么不早说!” 陆沉舟的声音都在抖。
      “因为不到万不得已,我不想用它。” 沈清弦看着他,“这东西一旦拿出来,我和你,就真的没有退路了。可现在,山本逼我们,南军逼我们,我们没有退路了。”
      他顿了顿,伸手抚上陆沉舟的脸颊,眼神清澈而决绝:“我去唱这出戏,不是为了死。是为了把这个本子,送到该送的人手里。也是为了告诉你——陆沉舟,你不是孤军奋战。你背后,还有我这把虽然弱小、却能扎人的针。”
      陆沉舟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他看着这双眼睛,这双曾经只有戏、只有恨、只有绝望的眼睛,此刻却燃着一种他看不懂的、却让他心惊胆战的光芒。
      那是一种殉道者的光芒。
      “什么时候走?” 陆沉舟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明晚,山本请的是堂会。” 沈清弦道,“你不用派人保护我。人越多,死得越快。我只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如果我明天晚上亥时还没回来,或者……没有消息。” 沈清弦一字一顿,“你就拿着这个本子,去找你们奉系的大帅,或者……等南军来了再交出去。无论如何,别为了我,去跟山本拼命。你死了,这上海滩,就真的没人能给师父和我讨回公道了。”
      “我不答应!” 陆沉舟低吼。
      “你必须答应。” 沈清弦逼近他,目光灼灼,“陆沉舟,你不是我一个人的陆沉舟。你是这几千号弟兄的主心骨!你的命,比我重!比这出《赵氏孤儿》重!”
      两人对视着,空气仿佛凝固。
      最终,陆沉舟像是被抽干了力气,颓然松开了手。他颓然坐回椅子上,双手捂住脸,肩膀微微颤抖。
      他输了。
      输得彻彻底底。
      在这个男人以命相搏的决绝面前,他所有的权势、所有的武力,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滚。” 陆沉舟从指缝里挤出那个字,声音带着压抑的哽咽,“给老子滚出去……别让我看见你。”
      沈清弦看着他痛苦的样子,心脏像是被狠狠剜了一刀。
      但他不能心软。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后退一步,躬身行了一个旧式的礼——那是戏班里徒弟对师父的礼,也是程婴对这世道的诀别礼。
      “大帅保重。清弦……唱完这出戏,便回来。”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大步离去。
      背影决绝,没有一丝犹豫。
      陆沉舟猛地抬起头,看着空荡荡的门口,看着桌上那本沾着血与泪的账本,还有那张刺眼的请帖。
      他伸出手,死死攥住那把放在桌上的勃朗宁,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手背上的青筋暴起。
      “山本……你敢动他一根头发……”
      陆沉舟的声音在空旷的书房里回荡,像是野兽临死前的哀鸣,充满了血腥的杀意。
      “老子就把你那领事馆,夷为平地!”
      正月里的寒风呼啸而过,卷起地上的残雪。
      用他换他,终是要在这乱世里一报还一报。
      一场真正的血色大戏,才刚刚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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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囚梦楼》 业余创作者,不喜划走,有建议就说(是真的看完文章的读者)(ToT)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