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惊变 上海滩难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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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滩难得地安静了几天。
日本人似乎也在忙着即将到来的新年，没有再搞什么小动作。陆沉舟的伤势稳定，沈清弦也重新在丹桂戏园里安顿下来，带着那几个孤儿，一点点地收拾着残局。
这天下午，山本派人送来了一张烫金的请帖。
不是之前那种带有侮辱性质的“慰安演剧”，而是一份正式的、措辞恭敬的宴会邀请函。上面写着，为了庆祝即将到来的新年，促进中日亲善，特邀请陆大帅赴宴，共商港口通商事宜。
请帖送来的时候，陆沉舟正在书房里看地图，沈清弦坐在一旁，手里拿着一本《牡丹亭》的曲本，看得入神。
陆沉舟扫了一眼请帖，冷笑一声，随手扔在了一边：“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不去。”
沈清弦却伸手拿起了请帖，仔细地看了一遍。
他的指尖划过那精美的烫金字，眼神却越来越冷。
“去。” 沈清弦放下请帖，抬起头，看着陆沉舟，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为什么不去。”
陆沉舟皱起眉：“那山本不是什么好鸟，鸿门宴。你去干什么？添乱？”
“我不是去添乱的。” 沈清弦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飘落的细雨，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大帅，兵者，诡道也。正面硬碰硬，伤亡太大。有时候，戏台上的手段，比枪炮更有用。”
他转过身，看着陆沉舟，那双总是含着三分情七分媚的眼睛里，此刻闪烁着一种陆沉舟从未见过的、冷静而锐利的光芒。
“你忘了，我是个戏子。” 沈清弦微微一笑，那笑容很美，却带着一丝令人心悸的寒意，“戏子最擅长的，就是骗。骗过眼睛，骗过耳朵，骗过人心。”
陆沉舟看着他，心脏猛地一跳。
他忽然意识到，沈清弦要做什么。
这个戏子，不是要去赴宴，而是要去做一枚棋子，一枚深入敌营、甚至可能一去不回的棋子。
“不行！” 陆沉舟猛地站起来，因为动作太大，牵动了伤口，疼得他倒吸一口冷气，却依然死死地盯着沈清弦，“太危险了！那山本什么人你不是不知道，你要是落到他手里……”
“要是落到他手里，我就唱那出‘撞阶而死’。” 沈清弦打断了他，目光越过窗棂，望向那沉沉的夜色，眼底满是陆沉舟从未见过的决绝，“师父说过，唱戏的，唱的是一口气，一副骨。程婴舍子，救的是赵氏一脉的忠烈；我沈清弦这条命，若能换这上海滩一寸干净土，若能换你陆沉舟全身而退，便是撞碎在这青阶之上，也是一出好戏，给这世道敲一记丧钟。”
《赵氏孤儿》。
那是关于牺牲，关于复仇，关于忠义的千古绝唱。
他看着沈清弦，看着这张平静无波的脸，看着这双清澈却坚定的眼睛，看着那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骨气与傲气。
他忽然明白，沈清弦不是一时冲动，而是深思熟虑。
这个男人，在用他的方式，去报答他的“知遇之恩”，去守护这片他视若生命的戏台，也去践行他师父那句“戏子有骨”的教诲。
哪怕他再不懂戏文，和他相处下来的时间里也多多少少明白。
难以言喻的恐慌，瞬间攫住了陆沉舟的心脏。
他不能失去他。
绝对不能。
“我不准！” 陆沉舟冲上前，一把抓住沈清弦的手臂，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老子不许你去！天塌下来有我顶着，用不着你来牺牲！你给老子老老实实待在戏园，或者洋楼里！总之哪儿也不准去！”
沈清弦任由他抓着，没有挣扎，也没有喊疼。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陆沉舟，看着他眼底那毫不掩饰的恐惧和慌乱，看着他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的眼眶。
“陆沉舟。” 沈清弦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了他，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你听我说。”
陆沉舟死死地瞪着他，胸口剧烈起伏，像是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
“这上海滩，你是明面上的刀，我是暗地里的针。” 沈清弦抬起另一只手，轻轻覆在陆沉舟抓着他的手背上，温暖的掌心熨帖着冰凉的肌肤，“刀太亮，容易打草惊蛇；针虽细，却能一击致命。山本想用我牵制你，我偏偏要让他知道，我这根针，能扎破他的眼，也能扎穿他的心。”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无比温柔：“而且，你忘了？我师父教过我，戏，要唱，就得唱全套。这出《赵氏孤儿》，我还没唱完呢。”
陆沉舟看着他，看着这张近在咫尺的脸，看着那双眼睛里毫无保留的信任和决绝。
他知道，他拦不住。
沈清弦看似柔弱，骨子里却比谁都硬。他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恐惧感，席卷了陆沉舟。
他猛地将沈清弦拉进怀里，死死地抱着，仿佛一松手，这个人就会消失不见。
“你敢死……” 陆沉舟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带着压抑的颤抖和狠戾，“你要是敢死……老子就把整个上海滩给你陪葬！老子……老子就跟着你一起死！”
这不是威胁，这是誓言。
是一个男人，对另一个男人，最疯狂、也最绝望的承诺。
沈清弦靠在他怀里，听着那强有力的、却有些慌乱的心跳声，眼眶终于红了。
他伸出手，环住陆沉舟精壮的腰身，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像是在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
“好。” 沈清弦在他耳边轻声道，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我不死，我还要回来，我要亲眼看着赵氏孤儿长大成人，看着你手刃仇人。然后……我再给你唱那出戏，唱到最后，程婴看着孤儿祭了祠堂，含笑入地。”
两人就这样相拥着，在渐暗的天色里，谁也没有再说话。
一轮圆月，冲破云层，冷冷地挂在天际，将清辉洒在相拥的两人身上，在地上投下一道长长的、纠缠在一起的影子。
因为两人都知道，一场凄凉悲哀的破灭终究是要在他们身上发生了。
而沈清弦，即将走上那个最危险的戏台。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惊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