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梦楼》顾散折

19、雪夜 季冬里的上

　　季冬里的上海，又下了一场大雪。
　　这一场雪，比之前那场更大，更厚，把整个城市都裹进了一片苍茫的白色里。
　　陆沉舟的伤，虽然还不能披甲上阵，但已无大碍，只是那处枪伤，终究是伤了肺腑，每逢阴雨天或是天寒地冻，便会隐隐作痛。
　　这天夜里，雪下得正紧。
　　公馆里的暖气烧得很足，但陆沉舟还是觉得骨头缝里透着凉气。他靠在书房的躺椅上，身上盖着厚厚的羊毛毯，手里拿着一份军报，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肩头的旧伤像有无数根针在扎，提醒着他那个血腥的夜晚。
　　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很轻，很缓，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陆沉舟没有抬头，嘴角却不由自主地放松了下来。他知道是谁。
　　沈清弦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姜汤，还有一件厚厚的狐裘。
　　他走到躺椅边，放下姜汤，抖开狐裘，轻轻盖在陆沉舟身上，连脚踝处都仔细地掖好。
　　“喝了。” 沈清弦把姜汤递到他嘴边，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驱寒。”
　　陆沉舟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辛辣的姜味冲得他皱了皱眉，但暖意却顺着喉咙一路滚进胃里，舒服得让他叹了口气。他没说话，只是乖乖地喝着，眼睛却一直盯着沈清弦。
　　沈清弦今天穿了一件月白色的棉袍，外面罩着一件青缎子坎肩，长发用一根白玉簪松松挽起，几缕发丝垂在颊边，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温润清雅。他安静地坐在旁边的矮凳上，手里拿着一把小小的银勺，时不时搅动一下碗里的姜汤，动作优雅得像是在摆弄一件艺术品。
　　“看什么。” 沈清弦察觉到他的目光，抬起头，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姜汤都要凉了。”
　　“看你好看。” 陆沉舟脱口而出，说完自己都愣了一下，随即有些不自在地别开脸，咳嗽了一声，“……比那些戏文里的角儿还好看。”
　　沈清弦耳根微微一热，白皙的脸颊带上了不曾有的红晕，没再理他，只是加快了喂汤的速度。
　　一碗姜汤见底。
　　陆沉舟觉得身上暖和了不少，那股子钻心的疼也似乎减轻了许多。他放下碗，拉过沈清弦的手，握在掌心里把玩。那双手，依旧是那么修长，那么细腻，只是指腹和虎口处，因为这段时间频繁的换药和擦洗，磨出了几个小小的薄茧。
　　陆沉舟的指腹轻轻摩挲着那些茧子，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
　　这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戏子，为了他，竟然也学会了做这些粗活。
　　“清弦。” 陆沉舟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雪夜里显得格外低沉，“你以前……在戏班，师父对你好吗？”
　　这个问题，他憋在心里很久了。
　　他见过沈清弦昏迷时喊师父，也见过他为师父的死痛哭流涕。他想知道，那个能教出沈清弦这样徒弟的人，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沈清弦沉默了片刻。
　　他没有抽回手，只是任由陆沉舟摩挲着，目光投向窗外那片纷飞的雪花，眼神变得悠远而怀念。
　　“师父他……是个好人。” 沈清弦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讲述一个很老很老的故事，“他捡到我的时候，我快冻死在街头了。他教我唱戏，教我做人。他说，戏子是下九流，但戏是“中原正音”，得有人传下去。他总说，‘清弦，咱唱戏的，可以没钱，没势，但不能没骨气。人在，戏就在。’”
　　说到这里，沈清弦的眼眶微微红了。
　　他想起师父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想起他拿着戒尺打他手心时的严厉，也想起他临终前，用尽最后力气把他推出后门时的决绝。
　　“那他……为什么不让你跟日本人唱戏。” 陆沉舟问道。
　　沈清弦转过头，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怀念，只剩下一种冰冷的、近乎于嘲讽的清明。
　　“因为戏，是有魂的。” 沈清弦一字一顿地说道，“《贵妃醉酒》唱的是失宠的哀怨，《击鼓骂曹》唱的是文人的傲骨。这些戏，是唱给懂的人听的，是唱给这片土地听的。不是唱给那些豺狼虎豹，让他们拿去取乐的。”
　　他顿了顿，看着陆沉舟那双有些茫然的眼睛，语气放缓了一些，却更加坚定：“师父说，戏子的脊梁骨，不能弯。弯了，这戏就唱歪了，人就废了。”
　　陆沉舟怔住了。
　　他死死地盯着沈清弦，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男人。
　　他一直以为，沈清弦的拒绝，是因为清高，是因为仇恨。却没想到，在这背后，竟然藏着这样一种近乎于信仰的坚持。
　　戏是有魂的。
　　戏子的脊梁骨，不能弯。
　　这两句话，像两记重锤，狠狠地砸在陆沉舟的心上。
　　他这个在尸山血海里打滚、双手沾满血腥的军阀，第一次，对自己所信奉的“拳头硬就是道理”，产生了一丝动摇。
　　“那我……” 陆沉舟张了张嘴，想问“那我算什么”，却觉得这话太幼稚，又咽了回去。
　　沈清弦却看懂了他的心思。
　　他看着陆沉舟那双难得流露出一丝迷茫和脆弱的眼睛，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他伸出另一只手，轻轻覆在陆沉舟握着他的那只手上，温暖的手掌贴着粗糙的掌心。
　　“你不一样。” 沈清弦轻声道，声音在雪夜里显得格外温柔，“你不是那些豺狼。你是……那个在雨夜里听我唱戏的人，是那个为了我挡子弹的人，也是那个……把美好的丹桂戏园还给我的人。”
　　他顿了顿，眼神清澈而坦然：“你虽然粗鲁，虽然杀人如麻，但你护着这戏，护着我。在我眼里，你比那些满口仁义道德、一肚子男盗女娼的‘上等人’，要干净得多。”
　　陆沉舟的心脏猛地一缩，随即疯狂地跳动起来。
　　他从未听过这样高的评价。
　　干净。
　　这个词，和他陆沉舟的一生，简直是风马牛不相及。
　　可此刻，从这个他深爱的男人嘴里说出来，却让他觉得，自己这一身的血腥，似乎都被洗净了。
　　他猛地收紧手臂，将沈清弦拉进怀里，不顾肩头的伤口被牵动，死死地抱着他，把头埋在他的颈窝里，贪婪地汲取着那股淡淡的、混合着药香和皂角味的清冷气息。
　　“清弦……” 陆沉舟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老子……老子这辈子，没听过比这更好的戏。也没……没被人这么夸过。”
　　沈清弦没有推开他，也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靠在陆沉舟怀里，听着窗外雪花落地的簌簌声，听着这个强大的男人略显急促的心跳声。
　　所有的身份，所有的隔阂，所有的血腥与杀戮，似乎都被这漫天的风雪隔绝在了窗外。
　　剩下的，只是一个男人对另一个男人的，毫无保留的信赖与包容。
　　雪，还在下。
　　但书房里，却暖得让人不自觉动容自己的一切。
　　那熬了许久的糖，终于在这雪夜里，凝固成了最甜蜜的形状。

作者有话说

　　纯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