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梦楼》顾散折

18、戏园 陆沉舟的高

　　陆沉舟的高烧退得很慢，像一场赖着不走的阴雨，缠缠绵绵，耗了整整一周才彻底清朗。
　　这一周，沈清弦几乎长在了这间房间里。他不再唱戏，也不碰那把三弦，只是像个最尽职的看护，每日按时给陆沉舟擦身、换药、喂水。陆沉舟有时清醒，有时昏沉，清醒时便握着他的手不放，昏沉时便一遍遍喊他的名字。那一声声“清弦”，喊得沈清弦心尖发颤，也喊碎了两人之间最后那点生分与隔阂。
　　第八天清晨，陆沉舟终于能靠着床头坐起来了。
　　虽然脸色依旧苍白如纸，嘴唇也没什么血色，但那双眼睛里，属于“陆阎王”的戾气和神采已经回来了大半。
　　“闷死了。” 陆沉舟靠在软垫上，皱着眉，嫌弃地看着窗外的雪后初霁，“老子又不是纸糊的，躺这么多天，骨头都躺酥了。”
　　“你就是纸糊的，还是被血水泡透了的那种。” 沈清弦正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本医药类书籍——那是他这几天现学的——闻言眼皮都没抬，语气平淡地刺了他一句，“再动，伤口裂了，我就不管你了。”
　　陆沉舟顿时噎住，瞪了他一眼，却没敢再反驳。他现在算是看明白了，这戏子看着柔柔弱断，狠起来比他还硬。他只好悻悻地闭上嘴，乖乖躺着，只是那眼神，像粘了胶水一样，黏在沈清弦身上，怎么也撕不下来。
　　这时，管家轻轻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一份文件，脸上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恭敬：“大帅，沈先生，顾昭的余党已经全部肃清了。按您的吩咐，戏园那边……也清理干净了。”
　　“戏园”两个字，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沈清弦平静的心湖。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陆沉舟。
　　陆沉舟也正看着他，眼神里没了之前的虚弱，只剩下一种沉甸甸的、不容置疑的笃定。
　　“听见了？” 陆沉舟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力度，“顾昭那狗杂碎，老子把他剁碎了喂狗。他吞的那些产业，包括你那丹桂戏园，都给你夺回来了。”
　　沈清弦的心脏猛地一缩。
　　丹桂戏园。
　　那个他魂牵梦绕、又恨之入骨的地方。
　　那个承载了他半生荣辱、也见证了师父惨死的地方。
　　“我……” 沈清弦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他想说“不用了”，想说“太危险了”，但看着陆沉舟那双眼睛，那些话全都咽了回去。他知道，这个男人做这一切，不是为了邀功，也不是为了补偿，而是为了给他一个交代，一个安身立命的根。
　　如同之前一般，为了让他安心。
　　“去看看。” 陆沉舟掀开被子，不顾沈清弦的阻拦，强撑着坐直身体，虽然动作牵动了伤口，疼得他额角冒汗，但他咬着牙，硬是站了起来，“老子陪你去。老子倒要看看，那破园子，有什么值得你念叨。”
　　沈清弦没再阻拦。
　　他默默地走过去，扶住陆沉舟的一条胳膊。那具躯体很烫，很结实，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重量。
　　两人坐车来到那戏园。
　　大门紧闭，封条早已被撕去，只留下两条残破的纸边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门口站着陆沉舟的卫兵，见到两人，立刻立正敬礼。
　　陆沉舟推开那扇沉重的大门。
　　“吱呀——”
　　一声悠长的、仿佛来自上个世纪的声响，在空旷的戏园里回荡。
　　震撼人心。
　　沈清弦走了进去。
　　眼前的一切，让他瞬间红了眼眶。
　　戏台还在，只是积满了灰尘，幕布被扯烂了一半，耷拉在台口，像一块巨大的裹尸布。桌椅板凳东倒西歪，满地都是瓜子壳、果皮和碎瓷片。后台更是狼藉，那些精致的戏服被扔得满地都是，有的被撕烂，有的被踩满了脚印。
　　这里曾经是十里洋场最风光的所在，如今却成了一片废墟。
　　就像他的人生。
　　沈清弦一步步地走上台，脚步虚浮，像是踩在云端。他走到那面缺了角的菱花镜前，看着镜子里那个满脸风霜、眼神却异常明亮的男人。
　　这就是沈清弦。
　　一个没了戏园，却还有戏骨的沈清弦。
　　“清弦……” 陆沉舟跟在他身后，看着他单薄的背影，心里像是被针扎了一下。他走上前，伸出手，有些笨拙地，想拍拍他的肩膀，却又怕碰疼了他。
　　就在这时，后台的角落里，传来了一阵细微的、压抑的啜泣声。
　　沈清弦猛地转头。
　　只见几个衣衫褴褛的孩子，正蜷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那是戏班里的几个孤儿，最大的不过十岁，最小的才五六岁。他们脸上脏兮兮的，眼神惊恐，像是受惊的小兽。
　　“阿生？” 沈清弦一眼就认出了那个大一点的孩子，正是给他端茶的小徒弟。
　　阿生抬起头，看到沈清弦，眼泪瞬间决堤，连滚带爬地扑了过来：“清弦哥！你……你没死！他们还说你被大帅打死了……我们……我们没地方去……”
　　孩子们围了上来，抱着沈清弦的腿，哭成一片。
　　沈清弦蹲下身，挨个摸着他们的头，眼眶发热，却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没事了。” 他一遍遍地重复着，像是在安慰孩子，也像是在安慰自己，“没事了，我回来了。”
　　陆沉舟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
　　看着沈清弦抱着那些孩子，看着他那双总是带着疏离的眼睛里，此刻流露出的那种纯粹的、毫无保留的温柔。
　　那一刻，陆沉舟忽然觉得，自己之前那些强取豪夺、那些打打杀杀，都显得那么苍白可笑。
　　这个男人，需要的不是一座金碧辉煌的牢笼，而是这片虽然破败、却能让他安放灵魂的土地，和这些需要他庇护的弱小生命。
　　“大帅……” 管家在身后低声提醒，“这些孩子……”
　　陆沉舟摆了摆手，打断了他。
　　他走到沈清弦身边，高大的身影在孩子们面前投下一片阴影，却并不让人觉得恐惧。他低头看着沈清弦，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温和：“这些孩子，以后就跟着你，吃穿用度，公馆那边出。谁敢欺负他们，就是跟老子过不去。”
　　他又顿了顿，看向沈清弦，语气变得更加郑重：“这戏园，也还给你。老子给你撑着，天塌下来，有我顶着。”
　　沈清弦抬起头，看着陆沉舟。
　　阳光从破败的屋顶漏下来，正好打在陆沉舟的脸上，照亮了他眼底那抹不容置疑的坚定，也照亮了他肩头那处刚刚愈合的、狰狞的伤疤。
　　那道疤，是为了他留下的。
　　这片天，也是依靠这个男人撑起来的。
　　沈清弦的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酸涩，滚烫，却又无比踏实。
　　他低下头，轻轻吻了吻怀里一个还在抽泣的孩子，然后，抬起头，对着陆沉舟，极轻、却极郑重地点了点头。
　　“谢谢。”
　　不是所谓的客套，更不是敷衍。
　　是真心的感谢和感激。
　　陆沉舟看着他，嘴角几不可见地勾起了一抹弧度。他伸出手，不是去抱他，而是极其自然地，将沈清弦连同那几个孩子，一起揽进了自己宽阔的阴影里。
　　“走吧。” 陆沉舟的声音在寒风中显得格外沉稳，“回家。”
　　丹桂戏园的废墟里，似乎又有了一丝蓬勃而发的生机。

作者有话说

　　碎冰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