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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换药 那一觉,陆 ...
那一觉,陆沉舟睡得很沉,也很不安稳。
沈清弦就坐在床边的扶手椅上,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地守了整整一夜。
窗外的枪声稀疏了,但并没有完全停止。偶尔传来一两声冷枪的脆响,像是野兽临死前的哀嚎,在暴雪的掩盖下显得格外空洞。公馆里到处都是脚步声和担架拖动的声音,伤员的呻吟声此起彼伏,但在这一室的寂静中,这些都仿佛隔了一层厚厚的毛玻璃,模糊而遥远。
只有眼前的这个人,是真实的。
陆沉舟躺在床上,那张总是充满戾气或者疲惫的脸,此刻在昏睡中显得异常安静,甚至有些脆弱。纱布缠住了他的左肩和胸口,白色的纱布上,那一片暗红色的血渍像是一朵用鲜血精心灌注的玫瑰,在月光下显得触目惊心。
沈清弦的目光,从那张脸,移到那缠满纱布的伤口,再移到那只垂在床边、骨节分明的手。
那只手,在几个小时前,曾死死地攥着他的手,像是在汪洋大海中抓住唯一的救赎般,那力道大得让他到现在手腕上还残留着一圈青紫的印记,隐隐作痛。
但他没有抽回来。
相反,在陆沉舟昏睡过去后,他主动握住了那只手。
只感受到一片冰凉。
沈清弦用双手包裹住它,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捂热它。他想起师父以前常说的一句话:“唱戏的,手是饭碗,得暖着。” 此刻,他觉得这句话用在这个男人身上,也同样合适。
天蒙蒙亮的时候,陆沉舟开始发烧了。
起初是轻微的呓语,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后来,呼吸变得急促而粗重,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像是在打摆子。缠着纱布的地方,隐隐有血水渗透出来。
“水……”
陆沉舟在昏迷中干裂的嘴唇蠕动了一下,发出一个破碎的单音节。
沈清弦立刻起身,去倒了一杯温水。他坐回床边,小心翼翼地扶着陆沉舟的头,将杯口凑到他嘴边。
陆沉舟并没有吞咽的意识,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打湿了枕头。
“陆沉舟,张嘴。” 沈清弦低声唤道,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他伸出手指,轻轻拨开陆沉舟紧咬的牙关,将水一点点地渡进去。
陆沉舟呛了一下,剧烈地咳嗽起来,眼睛费力地睁开了一条缝,眼神涣散,并没有焦距。
“清……弦……”
他含糊地叫了一声,那只冰凉的手下意识地想要抬起来,却因为虚弱而重重地落下,恰好落在了沈清弦握着杯子的手上。
沈清弦的动作顿住了。
这一声呼唤,太轻,太模糊,却又太清晰。
不是“沈老板”,也不是“戏子”,更不是那声冷硬的“喂”。
而是“清弦”。
这是陆沉舟第一次在脆弱的情况下,叫他的名字。
沈清弦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撞了一下,酸涩,滚烫,却又充盈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暖流。
“我在。” 沈清弦握紧了他的手,凑近他耳边,轻声道,“别怕,我在。”
陆沉舟似乎听到了,紧皱的眉头微微舒展了一些,又昏睡了过去。
接下来的半天,沈清弦几乎没有离开过床边。
军医来看过几次,换了药,打了退烧针,但效果并不明显。子弹虽然取出来了,但伤口感染引发了高烧,这在战场上是司空见惯的死法。
“沈先生,大帅的体质好,能扛过去。” 军医收拾着药箱,语气沉重,“但这几天是关键。得看着点,别让他把伤口挣开了。还有,多喂点水,他失水太多。”
“我知道了。” 沈清弦点点头,送走了军医。
房间里又安静了下来。
沈清弦打来一盆温水,拧干毛巾,开始给陆沉舟擦拭身体。
这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陆沉舟个子很高,分量很重,即使昏迷着,沈清弦要挪动他也很费劲。但他做得很仔细,很耐心。
他解开陆沉舟衬衫剩下的扣子,露出那具布满伤疤的胸膛。那些伤疤,昨天在火光下看不清,现在在日光下,显得格外狰狞。有的平整,有的凸起,纵横交错,像是一张记录着无数次生死搏杀的地图。
沈清弦的指尖轻轻拂过一道从左肩到右肋的刀疤。
很长,很深。
这得是多大力气的一刀?
他想起昨晚,这个男人就是用这具伤痕累累的身体,挡在他前面,像一堵血肉筑成的城墙。
沈清弦用湿毛巾,避开伤口,一点一点地擦拭着那些血污和汗渍。他的动作很轻,生怕弄疼了他,又很重,想把那些附着在皮肤上的硝烟味和死亡气息,统统擦掉。
擦到胸口时,陆沉舟忽然又不安起来,开始说胡话。
“顾昭……你他妈的……不得好死……”
“别动他……那是我的……”
“清弦……别怕……”
断断续续的词语,夹杂着粗重的喘息和痛苦的呻吟。
沈清弦的手停了下来。
他看着陆沉舟紧闭的双眼,看着那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的阴影,看着那张即使在昏迷中也依然紧绷着的脸。
这个男人,在梦里,还在护着他。
“我不怕。” 沈清弦低声说,像是对陆沉舟说,也像是对自己说,“你也别怕。”
他重新拧了毛巾,继续擦拭。
这一次,他的动作更加轻柔,甚至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怜惜。
擦完上身,是手臂,手指。
陆沉舟的手很大,手掌宽厚,布满了厚厚的老茧,那是长年握枪磨出来的。沈清弦握着这只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拭着,指缝,指甲,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
他想起第一次见面时,这只手是如何粗暴地擦过他的嘴唇,是如何在他绝食时捏着勺子强行灌他进食,又是如何在昨晚,死死地攥着他,给他力量。
这只手,沾过血,杀过人,却也在他生病时,笨拙地给他喂过药。
沈清弦低下头,将那只手捧在掌心,犹豫了一下,还是低下头,在那布满伤疤的手背上,极轻地,印下了一个吻。
没有情欲,没有暧昧。
只有一个纯粹的、发自内心的,感激和安抚。
做完这一切,沈清弦重新给陆沉舟盖好被子。
他并没有回到椅子上,而是搬了把凳子,坐在床边,握着陆沉舟的手,就这样静静地看着他。
雪渐渐停止漫天的纷飞。
阳光穿过云层,洒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却照不进这间略显昏暗的房间。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
下午,陆沉舟的体温似乎降了一点点,不再那么烫人了。呼吸也平稳了一些。
沈清弦依然没有松手。
他的手心里全是汗,陆沉舟的手心也是。
这种无声的陪伴,比任何语言都更有力量。
黄昏时分,陆沉舟再一次短暂地清醒了一会儿。
他睁开眼,视线有些模糊,过了好一会儿才聚焦。他看到的,是沈清弦那张近在咫尺的脸,还有那双因为疲惫而布满血丝、却依然清澈明亮的眼睛。
“我……没死?” 陆沉舟的声音嘶哑得像破锣,嘴唇干裂得渗出血丝。
“没死。” 沈清弦递过水杯,扶着他喝了一口,“阎王爷嫌你嗓门大,不敢收。”
陆沉舟想笑,却牵动了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但他没骂人,也没发脾气。他只是看着沈清弦,看着他眼下的乌青,看着他凌乱的发丝,看着他紧紧握着自己的那只手。
“你……一直在这?” 陆沉舟问,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和一丝生怕被拒绝的忐忑。
“不然呢。” 沈清弦淡淡地说,语气里却听不出一丝不耐烦,“难道让你一个人在这儿跟鬼打架?我还不至于那么没人性。”
陆沉舟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极其缓慢地,反手握紧了沈清弦的手。
这一次,力道不大,却很稳。
“谢谢。” 陆沉舟说,声音很低,却字字清晰。
沈清弦没有说“分内之事”,也没有说“不必客气”。
他只是回握住他,轻轻捏了一下。
“睡吧。” 沈清弦说,“我在这儿。”
陆沉舟闭上了眼睛。
这次,他睡得很沉,很安稳。
没有梦魇,也没有呓语。
沈清弦看着他渐渐平缓的呼吸,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石头,终于彻底落了地。
这糖,熬得越来越稠,越来越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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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囚梦楼》 业余创作者,不喜划走,有建议就说(是真的看完文章的读者)(ToT)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