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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登台 琴修好的那 ...
琴修好的那个晚上,沈清弦抱着那把三弦,在窗边坐了整整一夜。
他没有弹,也没有唱。只是抱着,像抱着失而复得的半条命。指尖偶尔划过那两根新换的丝弦,带出一串清越的、在寂静中格外清晰的单音。那声音不再像之前那样带着哭腔,而是透着一种劫后余生的沉稳。
王麻子的死,并没有像他想象中那样带来快意恩仇的宣泄。相反,那股积压了两年的恶气,在得知真相的那一刻喷薄而出,又在琴弦修复的这一刻,慢慢沉淀了下来,变成了某种更为凝重、坚定的东西。
那是一种类似于“责任”的东西。
对师父遗愿的责任,对戏班几个孤儿的责任,也对这把琴、对这身戏服的责任。
他不能倒下。
也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只做一个躲在戏文里逃避现实的沈清弦。
天蒙蒙亮的时候,陆沉舟来了。
他推门进来时,身上带着浓重的寒气,还有一股子即使洗过澡也未能完全散去的、淡淡的火药和血腥混合的味道。他看起来疲惫到了极点,眼底布满了血丝,下巴上的胡茬青黑一片,但那双眼睛在看到沈清弦怀里的琴时,却亮了一下。
“还没睡。” 陆沉舟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睡不着。” 沈清弦抬起头,晨光熹微中,他的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那种清明的坚定,“大帅辛苦了。”
陆沉舟摆了摆手,不想再多谈昨晚的细节。他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冷水,一饮而尽,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那王麻子,” 陆沉舟放下杯子,背对着沈清弦,声音闷闷的,“昨天死前说了,日本人确实在找你。山本那个王八蛋,想请你去唱堂会,其实是想扣下你做人质,逼我让出码头。”
沈清弦抱着琴的手微微收紧。
果然如此。
日本人的手,伸得比他想象的还要长。
“我知道了。” 沈清弦平静地说,没有惊讶,也没有恐惧,“我不会让他们得逞。”
陆沉舟转过身,看着他。
看着这个男人,看着他怀里那把修好的琴,看着他那双即便面对如此险恶的局势依然波澜不惊的眼睛。
陆沉舟忽然觉得,自己之前的担心有些多余了。
这个戏子,早就不是那个需要他护在羽翼下的金丝雀了。他是一把剑,一把藏在温柔乡里的、带着戏腔的利剑。
“码头的事,老子应付得来。” 陆沉舟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罕见的、甚至有些别扭的征求,“你……最近就别出门了。这宅子里,安全。”
“好。”
沈清弦答应得很干脆。
他不是不知好歹的人。陆沉舟既然已经做到了这一步,他也没必要再去逞那份无谓的英雄主义。
“还有,” 陆沉舟走到门口,又停下了脚步,没有回头,声音更低了,“那把琴……修好了,就得让它响。老是抱着,会闷坏的。”
说完,他不等沈清弦回应,便匆匆离开了,像是怕被这份诡异的温情烫着似的。
沈清弦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几不可见地勾起了一抹极淡的弧度。
他走出房间,去了一楼大厅。
大厅里空荡荡的,只有那架施坦威钢琴在角落里沉默着。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大片大片温暖的光斑,空气中飞舞着细小的尘埃。
走到大厅中央,环顾四周。
这栋洋楼里,曾经是陆沉舟摔碎茶杯、咆哮怒吼的地方。
也是陆沉舟在雨夜里听他清唱、眼神复杂的地方。
更是陆沉舟在他高烧时,守了他一夜的地方。
这里充满了陆沉舟的气息。
暴戾的,焦躁的,笨拙的,也有那一丝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沈清弦忽然有了一个念头。
他想在这里唱一出戏。
不为任何人,就为这把修好的琴,也为这个虽然粗糙却给了他一方安身立命之所的男人。
他放下琴,走到大厅一侧的角落,那里原本放着那件红色的宫装。此刻,那件衣服已经被收走了,取而代之的,是管家送来的几套干净的素白褶子,还有一套虽然简单、却浆洗得十分挺括的《击鼓骂曹》的戏服。
看来,陆沉舟早就准备好了。
沈清弦没有去碰那套戏服,而是拿起了那件素白的褶子。他换上,对着镜子,仔细地扣好每一颗盘扣。
然后,他走回大厅中央,盘腿坐下,将三弦琴放在腿上。
他试了试音。
宫商角徵羽,五音俱全。
音色温润,余韵悠长。
他深吸了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呼吸,脑海中浮现出祢衡击鼓骂曹的画面。
起初,是一段散板。
手指拨动琴弦,发出一连串不规则的、像是叹息一样的单音。
“谗臣当道谋汉朝……”
声音不大,甚至有些中气不足,但在空旷的大厅里,却有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石子,投入了死水微澜的心湖。
他唱得很慢,很仔细。
没有在丹桂戏园那种讨好观众的浮华,也没有在书房里那种针锋相对的戾气。
这是一种纯粹的、属于他沈清弦自己的唱腔。苍凉,却不绝望;愤懑,却不失风骨。
琴声悠悠,唱腔婉转。
不知过了多久,楼梯上响起了脚步声。
很轻,很慢。
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陆沉舟下来了。
他没有穿军装,也没有刻意打扮,就是一身家常的便服。他走到大厅边缘,并没有靠近,而是靠在一根罗马柱上,远远地站着,双手插在裤兜里,静静地看着。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鼓掌。
只是看着。
看着大厅中央那个盘腿而坐的男人,看着他随着唱腔微微晃动的身体,看着他低垂的眉眼,和那双在琴弦上灵活跳跃的手指。
阳光洒在沈清弦身上,给他那身素白的褶子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他整个人看起来,不像是一个人,倒像是一幅画,一幅在乱世中独自坚守着某种古老风骨的、静止的画。
陆沉舟听懂了沈清弦一拨一弦间的情绪。
那不是《贵妃醉酒》里的那种矫揉造作的无病呻吟,也不是《锁麟囊》里的那种世事无常的悲悯。
那是一种傲气。
一种哪怕身处粪土,也要出淤泥而不染的傲气。
一种哪怕面对千军万马,也要指着鼻子骂你祖宗十八代的傲气。
这种傲气,陆沉舟在战场上见过,在那些死不投降的硬骨头老兵眼里见过。
但他从未在一个唱戏的男人眼里见过。
而且,是这样美,这样让人……心动。
比起在书房里的那次还要令人感到震撼与动容。
沈清弦唱到了高潮部分。
“贼是个欺君罔上,以此呈能……”
这一段,原本是要有鼓点的。但他没有鼓,只有琴。
他便用手掌,重重地拍击在琴箱上。
“啪!啪!啪!”
沉闷而有力的声响,代替了激昂的鼓点,在大厅里回荡。
那不是音乐,那是控诉。
是对这乱世不公的控诉,是对那些当权者的控诉,也是对他自己这身不由己的命运的抗争。
陆沉舟的呼吸不自觉地粗重了起来。
他握着柱子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
他看着沈清弦因为用力而微微涨红的脸,看着他额头上渗出的细密汗珠,看着他眼中那团燃烧的、不屈的火焰。
那一刻,陆沉舟忽然觉得,自己之前想把这个人关在笼子里、当成玩物收藏的想法,是多么的可笑和狭隘。
这哪里是什么玩物。
这是一只鹰。
一只虽然暂时折了翅膀,但骨子里依然渴望翱翔天际的鹰。
一曲终了。
最后一个音符,在琴弦上袅袅散去,余音绕梁。
沈清弦缓缓抬起头,看向陆沉舟。
四目相对。
没有言语。
但空气中仿佛有电流穿过。
陆沉舟从柱子边直起身,慢慢走了过来。
他没有鼓掌,也没有说话。
他走到沈清弦面前,蹲下身,视线与盘腿坐着的沈清弦平齐。
他伸出手,不是去碰琴,也不是去碰衣服,而是用那双粗糙的、带着厚茧的大手,极其轻柔地、小心翼翼地,拭去了沈清弦额角的一滴汗珠。
那动作,轻得像是在触碰一个易碎的梦。
“好。” 陆沉舟只说了一个字。
声音有些哑,却重若千钧。
沈清弦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那里面没有了往日的暴戾和审视,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复杂的柔情。
他知道,这一出《击鼓骂曹》,陆沉舟听懂了。
不是听懂了戏文,而是听懂了他这个人。
“这戏,” 陆沉舟收回手,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恢复了平日里的那种笃定,但眼底的柔和却怎么也藏不住,“以后只唱给我一个人听。别人,没资格听。”
沈清弦抱着琴,点了点头。
“好。”
从这天起,丹桂戏园的那位沈老板,算是彻底留在了陆沉舟的这座公馆里。
而陆公馆的大厅,也成了这世上唯一一座,只为一个观众上演的戏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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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囚梦楼》 业余创作者,不喜划走,有建议就说(是真的看完文章的读者)(ToT)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