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赤绫 那出《击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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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出《击鼓骂曹》唱罢之后，公馆里的空气似乎都变得不一样了。
不再是那种死水微澜的压抑，也不是那种剑拔弩张的紧绷，而是一种奇异的、带着暖意的松弛。佣人们走路的脚步声轻快了些，连管家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块脸上，似乎也偶尔能见到一丝极淡的笑意。
陆沉舟却依旧忙碌。
每天早上很早就出门，带着一身的风尘和掩饰不住的疲惫回来，有时甚至深夜才归。但无论多晚，只要他走进大厅，看到沈清弦抱着那把三弦琴坐在灯光下，或调音，或低吟，他那一身仿佛从尸山血海里带回来的煞气，总会奇异地消散大半。
他不再让他去书房来逼着他唱戏，也不再摔东西发脾气。
他有时候会站在楼梯口，只是远远地看着他，看上好一会儿，然后什么都不说，转身去洗澡，或者把自己关进书房。
这是一种无声的默契。
一种“我不打扰你，你也别离开我”的约定。
沈清弦也没有闲着。
他并没有因为陆沉舟的“保护”而彻底变成一只真正的金丝雀。他每天还是会抱着琴，在大厅里唱上几段。更多的时候，他是在琢磨那把琴的音色，或者翻看陆沉舟书房里那些他看不太懂的兵书和史家著作。
他在找。
找一种方式，一种能在这个乱世里，不仅能保全自己，或许还能帮到陆沉舟的方式。
这天午后，天气阴沉，像是要下雨。
沈清弦正在窗边擦拭那把三弦琴，指尖拂过那光滑的琴身，感受着木头温润的质感。自从那出戏之后，这把琴如同长在了他身上一般，片刻不离。
管家匆匆走了进来，脸上惯有的平静被一丝凝重打破。
“沈先生，” 管家手里拿着一个烫金的大红信封，神色有些为难，“外面有人送了这个来。说是……日本领事馆的山本会长，亲自具名的。”
沈清弦擦拭琴弦的动作停了下来。
山本。
这个名字，像一根毒刺，狠狠刺破了他刚刚建立起的一点平静。
他没有接那个信封，只是冷冷地看着。
管家叹了口气，将信封放在了圆桌上，退后一步，低声道：“大帅不在。送信的人说，务必请您亲自过目。还说……若是您不去，山本会长会亲自登门来请。”
亲自登门来请。
这话里的威胁意味，昭然若揭。
沈清弦看着那个刺眼的红信封，像是看着一块粘在鞋底被用力践踏过的的污秽，恶心至极。上次陆沉舟撕了请帖，山本吃了瘪，这次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变本加厉，直接把信送到了家门口。
这是赤裸裸的挑衅。
是对陆沉舟权威的挑衅，也是对他沈清弦明晃晃的羞辱。
“知道了。” 沈清弦淡淡地说，声音听不出喜怒，“你先下去吧。”
管家犹豫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说，躬身退了出去。
房间里又安静了下来。
沈清弦放下琴，走到桌边，看着那个红信封。他没有碰它，只是看着。信封上用漂亮的毛笔字写着“沈清弦先生亲启”，字迹娟秀，却透着一股子阴柔的恶意。
他不需要打开，也能猜到里面写了什么。
无非是“久仰大名”、“蓬荜生辉”、“务必赏光”之类的鬼话。
他甚至能想象出山本那张留着卫生胡的脸上，那种虚伪又得意的笑容。
他在等陆沉舟。
他知道，这种事，陆沉舟必须回来处理。
果然，不到半小时，外面传来了汽车急刹的声音，紧接着是沉重的、带着怒气的脚步声冲上了楼梯。
陆沉舟推门而入，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军装的风纪扣扣得一丝不苟，但眼底的戾气几乎要溢出来。
他一眼就看到了桌上的那个红信封，眼神瞬间阴鸷得像暴风雨前的海面。
“谁送来的。” 陆沉舟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极力压制着某种即将爆发的火山。
“领事馆的人。” 沈清弦平静地回答，甚至没有转身，依然背对着他看着窗外，“说如果我不去，山本就亲自来请。”
“亲自来请？” 陆沉舟冷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杀气，他几步跨到桌边，一把抓起那个红信封，看都没看，直接撕开。
里面的请帖很精美，烫金的字体，花里胡哨的日文和中文混在一起。
陆沉舟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那上面写的不是普通的堂会。
而是“慰安演剧”。
甚至，在请帖的末尾，还特意标注了一行小字：“听闻沈老板《贵妃醉酒》冠绝江南，届时望不吝赐教，以娱将士。”
慰安。
将士。
这两个词放在一起，其侮辱性的程度不言而喻。这已经不是听戏了，这是把他当成慰安妇一样的玩物，送给那群日本兵取乐。
真他妈恶心下作！
陆沉舟的呼吸猛地粗重起来，握着请帖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那张纸在他手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操他妈的小鬼子！”
他一双狠戾的眼有些赤红，猛地爆了一句粗口，那声音像炸雷一样在房间里响起，带着军阀特有的悍勇和粗粝，用最地道、最解恨的中国话，把那点怒火喷薄而出。
沈清弦转过身，看着他暴怒的样子，心里没有害怕，反而升起一股奇异的平静。他知道，陆沉舟的怒火，不是冲着他，而是冲着那个不知死活的日本人。
“他想逼你。” 沈清弦轻声说，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他想用我来逼你就范，交出码头。”
“做梦！”
陆沉舟猛地将那张请帖撕得粉碎，纸片像雪花一样纷纷扬扬地飘落。但他似乎还不解气，又从腰间拔出了那把镶着宝石的勃朗宁，重重地拍在桌子上。
“老子的人，他也配惦记？！这帮东洋耗子，也就敢在你面前逞逞威风！”
这一声怒吼，仿佛震得窗玻璃都有些晃动。
陆沉舟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像一头被激怒的困兽，军装的下摆随着他的步伐剧烈地摆动。他的理智在愤怒的边缘摇摇欲坠，那股子从战场上带下来的杀气，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让整个房间的温度都骤降了几度。
沈清弦没有劝他冷静，也没有说“别为我冒险”之类的话。
他只是默默地走过去，重新抱起了那把三弦琴。
他坐回窗边的椅子上，试了试音，然后，开始唱。
不是《击鼓骂曹》，也不是《锁麟囊》。
他唱的是《霸王别姬》里那段“看大王在帐中和衣睡稳”。
那是虞姬在四面楚歌时，看着熟睡的项羽，唱出的那一段充满了无奈、悲凉，却又无比坚定的诀别之歌。
琴声凄婉，唱腔幽咽。
在这充满了火药味的房间里，在这位暴怒的军阀面前，沈清弦用这种独特的方式，表达了他的态度。
我不怕。
但我也不会任人宰割。
陆沉舟猛地停下了脚步，回头看向他。
看着沈清弦那张平静的侧脸，看着他低垂的眉眼，看着他指尖在琴弦上流淌出的、仿佛能洗涤灵魂的音符。
那股子几乎要焚毁理智的怒火，在沈清弦这凄美的唱腔中，奇迹般地一点点冷却、沉淀下来。
他走过去，不是去砸东西，也不是去骂人。
他走到沈清弦面前，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这一次，没有犹豫，也没有粗暴，而是轻轻地、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力度，握住了沈清弦那只没有抚琴的手。
那只手，冰凉。
陆沉舟将它握在掌心，用力地搓了搓，试图将自己的体温传递过去。
“清弦。” 陆沉舟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没有了之前的暴戾，只有一种沉甸甸的、不容置疑的承诺，“你听好了。”
沈清弦停下琴，抬起头，看向他。
“这上海滩，天塌下来，有老子顶着。” 陆沉舟认真、珍重的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山本那个王八蛋，他敢踏进这个门一步，老子打断他的狗腿。他敢再提让你唱戏这茬，老子就宰了他。”
这不是商量，这是通知。
“至于码头，” 陆沉舟冷笑一声，眼底闪过一丝狠厉，“老子自己凭实力、凭本事抢来的地盘，凭什么拱手给他？他想要，就拿命来换。”
沈清弦看着他，看着这双眼睛里毫无保留的、甚至有些霸道的守护。
他没有抽回手，也没有说谢谢。
他只是反手握住了陆沉舟的手，轻轻捏了一下。
这一个微小的动作，胜过千言万语。
陆沉舟感受到了那只手传来的力度，心里的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他不再多说，转身走到桌边，拿起那把勃朗宁，熟练地检查了一下弹匣。
“这几天，你就在公馆里待着。” 陆沉舟背对着他，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冷硬，“没有我的命令，不准出院子。管家，副官，随便你使唤。”
“好。”
“还有，” 陆沉舟走到门口，又停下了，手扶着门框，没有回头，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那出《贵妃醉酒》，你只唱给我听。其他人，没资格听，也不敢听。”
说完，他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背影决绝而挺拔。
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
只有沈清弦，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抱着琴，看着窗外越来越阴沉的天空。
他知道，陆沉舟去处理那个“烂摊子”了。
这所谓的“邀请”，好像让他和陆沉舟更紧密的捆绑在了一起。
这乱世，果然是糟粕动荡……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赤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