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修琴 那封血书, ...

  •   那封血书,沈清弦烧了。
      就在壁炉前,当着陆沉舟的面。火苗舔舐着泛黄的纸张,那用生命写就的字句迅速蜷缩、焦黑,最后化作一撮飞灰,随着烟囱里的气流盘旋而上,消失在冬日清冷的空气里。
      烧掉,是为了不留痕迹。
      也是为了,让这桩血仇,彻底只刻在两个人的心里。
      陆沉舟没有阻止,也没有询问血书的内容。他只是看着火光映照下,沈清弦那张苍白却异常坚毅的侧脸,看着那双深潭般的眸子里燃烧的仇恨之火。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这个戏子不再是一个需要他圈养的金丝雀,而是一个与他同仇敌忾的、背负着血债的男人。
      “王麻子跑了,但他在闸北还有个姘头,在十六铺有个档口。” 陆沉舟背靠着壁炉架,声音低沉而笃定,“我已经让侦缉队去查了。只要他还在上海滩,三天,最多三天,老子把他剁碎了喂鱼。”
      沈清弦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最后一点火星熄灭。
      他相信陆沉舟。
      在这个世道,只有这种满手血腥的军阀,才能兑现“报仇”这两个字。
      接下来的两天,沈清弦没有再下楼。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怀里揣着那把断弦的三弦琴。他没有弹,也没有唱,只是静静地坐着,或者看着窗外。
      他在等。
      等陆沉舟说的那个“三天”。
      第三天午后,阳光难得地露了脸,透过云层洒在花园里,却驱不散屋内的阴冷。
      管家来了。
      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只是身后跟着一个身穿半旧棉袍、背着沉重木箱的老者。
      “沈先生。” 管家在门口恭敬地说道,“这是上海滩最好的制琴师傅,刘老先生。大帅请他来,给您看看那把琴。”
      沈清弦抱着琴,站在窗边,没有立刻回应。
      刘师傅看起来六十多岁,头发花白,戴着一副厚厚的老花镜,脸上布满了岁月的沟壑。他看到沈清弦怀里的那把琴,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惋惜,随即走上前,也不多话,只是伸出一双布满老茧的手,示意沈清弦把琴给他。
      沈清弦犹豫了一下,还是把琴递了过去。
      刘师傅接过琴,并没有立刻动手修理,而是像捧着一件稀世珍宝一样,小心翼翼地翻转、查看。他的手指在那处断裂的琴头上停留了很久,眉头紧锁,又摸了摸琴箱的木材,甚至凑近闻了闻那股陈旧的木头味。
      “枣木的。” 刘师傅终于开口了,声音苍老而沙哑,带着浓重的苏北口音,“老料,好东西。可惜了,断得这么彻底。”
      “能修吗。” 沈清弦问,声音有些干涩。
      “能修。” 刘师傅点点头,眼神里透着匠人的执着,“断了的头,可以用同料的枣木接上,榫卯结构,再用鱼鳔胶粘牢,保准比原来还结实。就是这弦……”
      他看向那两根断弦和锈弦,摇了摇头:“老弦不好找。现在的弦,钢丝芯的,太硬,出不来这个味儿。得去寻老丝弦,还得是湖州那边手工做的,上了松香的那种。”
      “去寻。” 沈清弦说,“多少钱,我都给。”
      “钱不钱的,老朽不敢收。” 刘师傅摆摆手,看向沈清弦,浑浊的眼里竟流露出一丝敬意,“陆大帅发了话,这事不能收钱。再说,能修好这把老琴,是老朽的造化。这年头,好琴难寻,好角儿更难寻啊。”
      沈清弦心里微微一颤。
      他看向管家。管家微微躬身,示意这是陆沉舟的安排。
      那一刻,沈清弦心里那座冰山,又融化了一小块。陆沉舟没有只是口头说说,而是实实在在地,把他的“能”字,落实到了这把琴上。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房间里只剩下刘师傅修琴的声音。
      那是极其细微、却又极其动人的声音。
      凿子剔除朽木的“笃笃”声,砂纸打磨木头的“沙沙”声,穿针引线时丝线划过空气的“嗖嗖”声,还有刘师傅时不时低声哼唱的一两句西皮二黄。
      沈清弦没有走开,他就搬了把椅子,坐在刘师傅旁边,静静地看着。
      他看着那双苍老的手,如何像对待婴儿一样,一点点地将断裂的琴头拼接,如何细致地用木屑和胶填补裂缝,如何将那根尚存的旧弦小心地卸下,擦拭干净。
      那是他师父的琴。
      他曾经以为,这把琴和他的师父一样,已经死了。
      没想到,竟然还能被这样一点点地,唤醒。
      “沈老板,您来看看,这弦轴的位置,是不是这个角度?” 刘师傅偶尔会停下来,征询他的意见。
      沈清弦便会凑过去,仔细地看,然后给出建议。他的手指也会偶尔搭上去,感受着木头的温度和纹理。
      这是一种奇妙的体验。
      仿佛他不是在修琴,而是在参与一场仪式,只属于他记忆里的复活仪式。
      傍晚时分,陆沉舟回来了。
      他一进门,就闻到了满屋子的木屑和胶水味。他脱下大衣随手扔给佣人,径直走进来,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
      昏黄的灯光下,沈清弦侧着脸,专注地看着刘师傅手中的活计,那双总是含着三分情七分媚的眼睛里,此刻只有纯粹的、对技艺的欣赏和对旧物的深情。而刘师傅,则像一位老将军,在两位“观众”的注视下,进行着一场神圣的战役。
      陆沉舟没有打扰他们。
      他只是靠在门框上,静静地看着。
      看着沈清弦那专注的侧脸,看着他因为兴奋而微微泛红的耳廓,看着他放在膝盖上的、那双修长而安静的手。
      这双手,拨动琴弦时是那样的灵动,此刻放在膝盖上时,却又是那样的安详。
      陆沉舟忽然觉得,自己以前那些强取豪夺的手段,简直蠢得无可救药。
      想要得到一个人的心,靠抢是抢不来的。
      得靠……熬。
      像熬糖一样,慢慢地,用心地,把生米熬成熟饭,把两颗坚硬的心,熬成粘稠的、分不开的甜。
      “大帅。” 管家在他身后轻声提醒,“王麻子抓到了,在楼下候审。”
      陆沉舟收回目光,眼神瞬间冷了下来,恢复了那个杀伐决断的军阀模样。
      “知道了。” 他淡淡地应了一声,转身要走,又停下了脚步,回头看向沈清弦,声音放低了一些,“修完了叫我。”
      沈清弦听到了他的声音,转过头看了他一眼,轻轻点了点头。
      陆沉舟走了。
      房间里又恢复了之前的宁静。
      刘师傅终于完成了琴头的拼接和加固,开始处理琴弦。
      “沈老板,老弦难寻,老朽这里也只有一副存货了,还是前清时候留下来的,一直没舍得用。” 刘师傅从箱子底层摸出一个油纸包,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两卷泛着古铜色光泽的丝弦。
      “这弦,得用松香细细地擦,才能上弦。上了弦,还得‘遛弦’,得遛个三五天,音色才能稳。”
      沈清弦接过那两卷弦,入手沉甸甸的,带着一股岁月的油脂味。
      “有劳老先生了。” 他郑重地道谢。
      “应该的,应该的。”
      上弦的过程,比想象中要漫长得多。
      丝弦极难伺候,稍有不慎就会断,或者音准不对。刘师傅一手持弦,一手转动弦轴,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沈清弦就在一旁帮忙打着下手,递工具,或者用手指轻轻按住琴弦,感受着那股逐渐绷紧的张力。
      陆沉舟一直没有再上来。
      楼下隐约传来审讯的声音,但并不清晰,像是被厚重的墙壁隔绝了。只有偶尔的一声闷响,或者一声压抑的惨叫,提醒着沈清弦,楼下的世界是怎样的血腥。
      他并不觉得残忍。
      相反,他心里甚至升起一丝快意。
      王麻子该死。
      那个背叛师父、引来兵灾的畜生,死一万次都不够。
      “好了。”
      刘师傅长出了一口气,松开了手。
      两根崭新的丝弦,一粗一细,在枣红色的琴身上重新绷紧,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断掉的琴头被巧妙地修复了,虽然还能看到一道细微的接痕,但反而像是给这把老琴增添了一道伤疤,让它看起来更加厚重,更加有故事的沧桑。
      沈清弦伸出手,指尖颤抖着,轻轻拨动了一下那根粗弦。
      “咚——”
      一声浑厚、悠长、带着金石之音的声响,在大厅里回荡开来。
      这声音,不再是之前那种苍凉的呜咽,而是一种充满了生命力、充满了希望的鸣响。
      沈清弦的眼眶瞬间红了。
      他像是抱着失而复得的亲人,紧紧地将琴搂在怀里,脸颊贴着那光滑温热的琴身,久久没有说话。
      刘师傅收拾着工具,看着这一幕,浑浊的眼里也泛起了泪光,欣慰地笑了笑,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房间里又只剩下沈清弦一个人。
      他抱着琴,坐在灯光下,一遍又一遍地,轻轻地拨动着琴弦。
      不成调,也没有旋律。
      只是简单的单音。
      “咚。”
      “铮。”
      “咚。”
      每一个音符,都像是敲在他心上,敲碎了那层厚厚的冰壳,敲出了底下柔软的、温热的内核。
      不知过了多久,门又被推开了。
      陆沉舟走了进来。
      他换了身衣服,身上那股子血腥味似乎淡了一些,但那股子冷硬的杀气犹在。他的右手手背上,有一道新鲜的划痕,像是被人抓伤的,渗着一点血星子。
      他没有看琴,而是先看向沈清弦。
      看到沈清弦怀里那把完好无损的琴,看到他脸上未干的泪痕,看到他因为激动而微微发红的眼眶,陆沉舟眼神里的冷硬,瞬间消散了大半。
      “修好了?” 陆沉舟走过来,声音比刚才柔和了许多。
      “修好了。” 沈清弦抬起头,看着他,声音有些哽咽,“谢谢。”
      这一声“谢谢”,不再是之前那种客套的、带着距离的敷衍,而是发自肺腑的感激。
      陆沉舟看着他,看着那双眼睛里毫无保留的信任和依赖,心里那股子从未有过的、软绵绵的东西,突然萌芽而生,像是被一只小猫的爪子轻轻挠了一下。
      他伸出手,似乎想碰碰沈清弦的头发,或者那把琴。但手伸到半空中,又停住了,最后只是略显笨拙地,在衣服上擦了擦手上的那点血迹。
      “修好了就好。” 陆沉舟移开视线,看向窗外漆黑的夜色,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类似于是炫耀的意味,“王麻子那事儿,办妥了。以后,没人再敢动你,也没人再敢动你的戏。”
      沈清弦抱着琴,没有说话。
      这一刻,这间华丽的囚笼,终于不再冰冷了。
      因为有了这把琴,也有了那个虽然粗暴,但关键时刻,也能对他温柔那么一瞬,能为他杀人报仇的男人。
      这糖,算是熬出了一点甜味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囚梦楼》 业余创作者,不喜划走,有建议就说(是真的看完文章的读者)(ToT)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