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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旧物 大病初愈后 ...

  •   大病初愈后的第三天,沈清弦第一次走出了那间“囚禁”了他月余的卧室。
      外面的世界并没有什么不同。走廊依旧铺着厚实柔软的波斯地毯,两侧墙壁上挂着那些眼神空洞的西洋油画,阳光透过彩色玻璃窗棂,在地板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像是某种无声的、华丽的嘲讽。
      他的素雅和洋楼内的富丽堂皇形成一种极其强烈的时代割裂感。
      但他感觉不同了。
      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阴冷和排斥,似乎随着那场高烧一起被逼出了体外。空气里虽然还弥漫着陆沉舟留下的那股子硝烟和皮革味,但不再让他感到窒息,反而有一种奇异的安定感。
      他在楼梯口停了停,手扶着冰凉的红木扶手。
      楼下大厅里,陆沉舟正背对着他站在壁炉前,手里拿着一根拨火棍,百无聊赖地拨弄着炭火。火星噼啪四溅,映红了他宽阔的背影。他没有穿军装,只是一身深灰色的家常绸衫,显得比平日少了几分杀伐气,多了几分居家时的慵懒,或者说,是某种无处着力的疲累。
      听到楼上的动静,陆沉舟并没有回头,只是动作停了下来。
      “下来了。” 他的声音从楼下传来,有些闷,听不出情绪。
      “嗯。” 沈清弦应了一声,扶着扶手,一步一步地往下走。
      脚步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每走一步,他都觉得腿脚有些发软,大病一场,力气终究是亏空得厉害。
      陆沉舟转过身,目光落在他身上。
      那件素白的褶子,沈清弦依然穿着。经过这几日的休养,脸色虽然依旧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不再是之前那种死寂的寒潭,而是带上了几分病后的虚弱和温和。
      “脸色还是这么难看。” 陆沉舟皱了皱眉,把拨火棍随手一扔,走到餐桌边,拉开了主位旁的椅子,“过来坐。厨子熬了参汤,喝了。”
      桌上果然摆着一盅参汤,还有几样清淡的小菜。汤色清亮,热气腾腾,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药材香气。
      沈清弦走过去坐下,没有客气,也没有推辞。
      他端起温热的瓷碗,凑到唇边,小口的喝着。参汤滑过舌尖,那股温热、醇厚的汤汁便顺势落入喉咙,顺着食道,缓缓流入胃里。原本空空荡荡、甚至有些寒凉的五脏庙,像是被瞬间点亮了一盏微弱的灯火,暖意由内而外,一丝丝地渗透进四肢百骸,驱散了盘踞在体内多日的阴冷与虚弱。他喝得很慢,很仔细,仿佛在品尝这来之不易的平静。
      陆沉舟没有上桌,而是靠在壁炉边,双臂环胸,静静地看着他喝汤。
      气氛有些微妙。
      不再是之前的剑拔弩张,也不是那种刻意回避的局促。更像是一种……各自试探着迈出一步的谨慎。
      “那个日本人,” 沈清弦放下汤碗,忽然开口,声音依然有些沙哑,“山本。”
      陆沉舟的眼神瞬间锐利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他不敢再来。” 陆沉舟冷笑一声,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老子放话出去了,谁再提让你唱戏这茬,老子就把谁的舌头割下来泡酒。”
      沈清弦抬眼看他。
      这句话,听起来粗俗、血腥,甚至有些匪夷所思。但在这个世道,或许只有这种最原始、最不讲理的威慑,才能真正镇住那些豺狼虎豹。
      他没有说谢谢,也没有评价。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表示听到了。
      两人又陷入了沉默。
      但这种沉默,不再是令人窒息的死寂,而是一种各自消化着变化的缓冲期。
      “东西,给你找回来了。”
      陆沉舟忽然又开口,目光移向大厅的一侧,那里原本空着的墙角。
      沈清弦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心脏猛地一缩,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撞了一下。
      角落的阴影里,靠着一把琴。
      一把三弦琴。
      那是戏园里那把断了弦的三弦琴。
      沈清弦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他几乎是从椅子上弹起来的,踉跄着冲了过去。腿脚的酸软在这一刻似乎消失了,他只想扑向那把琴,那把他以为此生再也见不到的旧物。
      琴身还是老样子,枣红色的漆面因为年深日久而有些斑驳,甚至有些地方露出了木头的底色,透着一股沧桑和破败。但琴头那处断裂的伤口,却被细心地拼接了起来,用某种特殊的木胶粘合,虽然还能看到一道明显的裂痕,但至少不再摇摇欲坠。
      最刺眼的是那两根弦。
      一根断了,垂头丧气地耷拉着,像是如他一般被乱世斩断了的太平岁月。
      另一根虽然还在,但也锈迹斑斑,失去了应有的光泽,苟延残喘。
      沈清弦在琴前缓缓跪坐下来,伸出手,指尖颤抖着,轻轻触碰那冰凉的琴身。
      触手粗糙,带着岁月的颗粒感。
      这是师父的琴。
      是师父死的那天,被溃兵的皮靴踩断的琴。
      他记得那天,琴弦崩断的声音,和师父胸口中弹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在库房里找到的。” 陆沉舟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不远不近,带着一种刻意压低的、甚至有些笨拙的语气,“烂木头一堆,没用了。你要是嫌碍眼,我就让人扔了。”
      扔了。
      这两个字像针一样扎进沈清弦的耳朵里。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陆沉舟。那双深潭般的眸子里,瞬间燃起了一簇火苗,虽然微弱,却异常坚定。
      “不能扔。”
      沈清弦的声音很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他转过身,重新面对那把琴。他没有去碰那根断弦,而是伸出右手,用食指和中指,极其轻柔地、像抚摸情人皮肤一样,在那根尚且完好的琴弦上拨动了一下。
      “铮——”
      一声清越、悠长、却带着无尽苍凉的颤音,在大厅里缓缓荡开。
      这声音,不像之前在书房里用陆沉舟那把二胡拨出来的声音那样清冷,而是带着一种厚重的、属于过去时代变更的呜咽。
      陆沉舟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沈清弦跪坐在地上的背影。那个背影单薄、瘦削,却在这一刻挺得笔直,像一棵历经风霜却依然不肯弯腰的老松。
      沈清弦的手指在琴身上游走。
      他摸到了琴箱的内侧。那里有一个夹层,是师父生前偷偷做的,用来藏一些重要的戏本或者细软。
      他的手指在夹层边缘抠了抠,竟然真的抠开了一道缝隙。
      里面有一张折叠得方方正正的纸。
      沈清弦的心跳漏了一拍。他颤抖着手指,将那张纸取了出来,慢慢展开。
      纸很旧了,泛黄,边缘有些破损,像是被水浸过,又干了,留下了淡淡的褐色水渍。
      那不是戏本。
      那是一封信。
      一封用血写成的信。
      字迹潦草,歪歪扭扭,甚至有些地方因为血迹干涸而粘连在一起,但依然能辨认出上面那几个触目惊心的字:
      “吾徒清弦亲启。”
      沈清弦的瞳孔骤然收缩,呼吸在那一瞬间彻底停止了。
      师父的字。
      这是师父临死前写的血书。
      他猛地看向陆沉舟,眼神里充满了震惊、怀疑,还有一丝难以置信的感激。
      陆沉舟迎着他的目光,脸上没有任何得意的神色,反而是一种深沉的、复杂的凝重。他并没有解释他是怎么发现的,也没有邀功。
      “看吧。” 陆沉舟只是简单地说了一句,然后转过身,重新面向壁炉,留给他一个宽阔却沉默的背影,“看完烧了,这种东西,留着惹祸。”
      沈清弦死死地盯着那个背影,看了足足有十几秒。
      然后,他低下头,目光重新落回那张血书上。
      他凑近了些,就着壁炉里跳跃的火光,一个字一个字地,仔细辨认着那已经氧化发黑的笔迹。
      “清弦吾徒,见字如面。为师恐命不久矣。乱世飘蓬,戏子如草。为师死不足惜,唯挂念尔等安危。丹桂戏园,看似风光,实则乃龙潭虎穴。班主王麻子,早已投靠日本人,欲借戏园之名,行走私军火之实。前日之事,乃其故意引兵祸,欲借刀杀人,吞没园中财物,并逼尔等就范。
      尔性高洁,必不从贼。切记,戏园不可留,戏班不可散。为师在城西老槐树下,埋有银元五十,留予尔等逃生之用。勿念为师,速走!
      临死绝笔,血泪俱下。
      师父绝笔”
      读完最后一个字,沈清弦的眼前一黑。
      那些歪歪扭扭的血字,像一把把烧红的匕首,狠狠地插进他的心脏,搅动着五脏六腑。
      王麻子。
      日本人。
      借刀杀人。
      原来如此。
      原来师父不是死于流弹,而是死于阴谋。
      原来丹桂戏园的陷落,不是天灾,而是人祸。
      原来他以为的“劫数”,竟然是被人做局陷害。
      一股腥甜涌上喉咙,沈清弦猛地捂住嘴,剧烈地咳嗽起来,眼泪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大颗大颗地砸在那张血书上,将那已经干涸的褐色字迹晕染得更加模糊。
      “师父……”
      他发出一声压抑了太久太久的、类似于野兽哀鸣般的哭声。
      那不是之前那种无声的流泪,而是撕心裂肺的恸哭。积压了两年的仇恨、委屈、不解、和深深的无力感,在这一刻,随着这封血书的揭露,彻底爆发了出来。
      他跪在地上,抱着那把断弦的三弦琴,哭得浑身颤抖,几乎背过气去。
      陆沉舟依然背对着他,没有动,也没有回头。
      但他握着壁炉栏杆的手,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手背上的青筋暴起。
      他听着身后那凄厉的哭声,听着那一声声痛彻心扉的“师父”,心里那头横冲直撞的野兽,第一次,安静得连呼吸都不敢有。
      他不知道这封血书意味着什么,也不知道沈清弦为什么会哭得这么伤心。但他知道,这把破琴,还有这张纸,对这个男人来说,比命还重。
      戏子无情,婊子无义。这是旧时对下九流之辈最刻薄无情的侮辱。
      而现在,戏子无情最是多情,婊子无义最是有义,不知究竟在这乱世里是谁无情无义,做出这等下作无耻之事!
      良久,沈清弦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
      他慢慢抬起头,满脸泪痕,眼神却因为极致的悲痛而变得异常明亮,甚至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冷静。
      他看向陆沉舟的背影,声音嘶哑,却字字清晰:
      “大帅。”
      陆沉舟身体微微一震,没有回头。
      “这仇,能不能报。”
      陆沉舟终于转过身。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深邃的眼睛里,闪烁着一丝冷酷的、属于军阀的寒光。
      “能。”
      他只说了一个字,却重若千钧。
      “那王麻子在哪。” 沈清弦问,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跑了。” 陆沉舟淡淡地说,“不过,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上海滩就这么大,掘地三尺,老子也能把他挖出来。”
      沈清弦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将那张血书小心翼翼地折好,贴身放进怀里。接着,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那把断弦的三弦琴。
      “这琴,” 沈清弦轻声说,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从未有过的、类似于请求,又像是某种交付的意味,“能修好吗。”
      陆沉舟看着他抚摸琴弦的手,眼神复杂。
      “能。” 他说,“上海最好的制琴师傅,老子都能给你找来。别说修琴,就是把这破木头雕成花儿,也行。”
      沈清弦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他重新抱紧了那把琴,将脸贴在冰凉的琴身上。
      这一次,他没有哭。
      他只是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念着师父的话。
      这乱世的苦,这人生的劫,或许真的需要一点甜,才能熬得过去。
      而眼前这个男人,或许就是他熬过这场劫数的那把火。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旧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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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囚梦楼》 业余创作者,不喜划走,有建议就说(是真的看完文章的读者)(ToT)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