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6、木头 经过方 ...
-
经过方才小姐的警告,值守丫鬟自然是全程目不斜视,看见云瑶归来也没有多问一句。
进了瑶光阁,云瑶立马贼兮兮地转身想关门,一回头却发现无咎人没跟来。
啧,他该不会是晕在半路了吧?
她立时就皱了眉,想发火又不敢大声喊,只好跟做贼似地探了半个脑袋出去瞧。
“小姐这么看着奴婢是……”
云瑶找了半天没找到人,反倒把门口丫鬟的注意给引了过来,她当即面无表情地‘碰’一声把门关了个严严实实。
结果一回头就看见无咎跟个鬼似的站在身后,一声不吭,云瑶下意识打了个哆嗦。
“……本小姐好看吗?给你看呆了还是看傻了?风水轮流转,现在轮到我了,没意见吧。”
少年像脑子真烧坏了,听见这种话都没什么反应,等了好一会儿目光才从云瑶脸上移开。
“自己找地方坐下,哦对了,把衣服脱了。”
无咎原本安安静静地站着,这会儿开始有点手足无措,身形晃了晃却仍在原地装聋。
脱衣服?现在?
男女授受不亲尚且不说,伤口上的绷带他只是随便一糊,血肉模糊的样连他自己都不想多看,怕是会给养尊处优的大小姐吓得做噩梦。
“小姐,属下……”
少年低垂眼眸,抿了抿唇。
然而某位云大小姐本人已经转身往门外走去了,侍女见着她出来,连忙躬身行礼。
“去取最好的金疮药和干净的绷带,再煎一副祛热的药来,越快越好。”
这话突然,侍女下意识抬头‘啊’了一声,瞥见小姐的眼色又赶紧垂头应是。
难道小姐方才出去碰了哪儿了没说?但是小姐进门的时候看着也是好好的啊。
还是说小姐屋里有人……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侍女吓得又赶紧给它掐了,小姐一个人出去一个人回来,自己在门口看得可清楚了,怎么可能会有人。
再说了,星姝姐说过,不想惹火上身就一句也别问,小姐要什么老老实实拿什么就行了。
可刚走没两步,小姐的声音又从后面把她截住,侍女只好赶紧转身。
“本小姐今晚想吃夜宵,随便弄点清淡的粥或面就行。”
小姐平时都不吃夜食的,现在都快亥时了……侍女本来想劝一句,但对上云瑶的视线,她又自觉把嘴闭好了。
小姐太吓人啦 ! 那眼神分明在说 “敢多问一句,明天府里就没有你这个丫鬟了”。
云瑶折回内室时,看见无咎还杵在原地,连腰带都没松一下,她当即就垮了脸。
“磨蹭什么?之前盯着本小姐看那么久,现在我想看回去有什么问题?”
少女明显有些不悦,伸手过去就要扯无咎的腰带 : “难不成还要本小姐使点强硬手段?”
瑶光阁里的熏香都压不住那股血腥味,况且以暗卫的身体素质,若不是受了重伤,绝不会无缘无故烧成这样。
就这么记恨自己?连自己的命都不当回事,该说是太蠢,还是欠罚。
无咎似乎还在跟脑子里的浆糊打架,以至于衣带掉下去的时候,他才迟愣愣地低头看。
而云瑶却是差点没惊呼出声,黑色衣料尚且瞧不出名堂,可白色里衣就不一样了,临近腰侧的位置已经洇开一大片血渍。
近在咫尺,像是要拥她入怀。
或许是我们云大小姐扒衣襟的动作太过逾矩,他终于反应过来立刻拿手去挡,不过还是让云瑶抢了先。
入眼即是一团令人潦草地发指的‘血团’。
谁人会把绷带当帕子使?还是说他打算就这么凑合着,没挺过去就当是领死了?
谁给他的胆子 !
这句话险些就要骂出口,云瑶视线下意识往他右臂上扫去,看见那几个血洞又立时住了嘴。
“……看完了,身材还行,就是血呼拉碴地观感不好。”她退开两步,目光往旁边水盆上飘。
她刚刚说什么?身材还行?她是不是一点羞耻心都没有……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不知道看了不该看的东西要挖眼的吗?
无咎 : “……”
此时无声胜有声,还好一阵敲门声打断了这沉默的尴尬,是侍女将金疮药与绷带递了进来。
“小姐,药还要煎一会儿,等会与夜食一块儿送过来。
云瑶接过之后,又是翻脸似的迅速关门,怕是丫鬟抽手稍微慢一点就要夹到手指。
回身走到无咎面前,才发现他还是跟木头似的站在原地,那血团依旧黏在伤口上。
明明刚才都叫他去洗洗了,是她没说清楚还是他已经站着睡着了?
少女于是伸手在无咎面前晃了晃,发现他还是在眨眼的,气得她翻了个白眼。
“感觉跟木头一样……那木头,你现在是不是不能动也不能说话?”
不过她也不指望木头能回答自己。
云瑶把手里的东西搁下就上前去扯那团血团,指尖触到黏腻的血渍,她还是没忍住恶心,嫌弃得五官都扭作一团。
而另一个人也在此刻露出了跟她一模一样的表情。
无咎喉咙里溢出一声压抑的低哼,手下意识抬起又放下攥拳,垂眼把自己压在原地。
可能是真的太痛,明明夜凉有风,他额角的汗却更多了。
血团被她随手扔到一旁,但腰侧裂口却狰狞得很,深可见骨还能看见皮肉外翻,此刻因着撕扯再次渗出血来。
云瑶下意识退后半步,迎头扑面的血腥味冲得她手都开始发软。
“怕就别看。”
一直没发话的少年终于开了口,似乎是被云瑶抬眼无措的表情一激,他又补了句话。
“……不是木头,是真的血,小姐应该是没见过这些,一会儿该睡不着了。”
“小看谁?”云瑶抿唇,拉着神游状态的无咎到桌边坐下,又去取了药瓶跟绷带回来,嘴上低声抱怨 : “别忘了你胳膊上的洞是怎么来的。”
无咎不发话,她就蹲了身拿打湿的帕子擦拭伤口,刚沾上一点那块儿的肌肉就猛颤起来,云瑶也是一顿,随即加快了手上的速度。
“还不是木头?”
血腥气直熏眼睛,云瑶却认真盯着,嘴上依旧是刺人的话,听着却像自言自语。
“我看你就是块木头,木头是不会痛的,所以你也不许出声。”
都怪无咎之前处理得太随意,她换了好几张帕子才清理干净,自己都没察觉手上的动作已经变得小心翼翼。
“……忍一忍,长痛不如短痛。”
清创还算简单的,到上药这一步云瑶就有些手足无措了,也是,大小姐哪里做过这种事。
她打开瓶口就往上倒,不出意外地,药粉争相恐后地飞出来糊了一大坨,伤口周围也撒了不少,浪费地比用上的还多。
少年整个上半身都绷着,手已经扣住椅沿,指节的白一直没褪去,额角的汗则是肉眼可见地又多了一层。
云瑶偷偷抬眼觑着他的神色,似乎……是她搞砸了?可她也是第一次啊。
“没事的,头回生下回就熟了。”云瑶自言自语着,指尖笨拙地将多余的药粉蹭掉,再一点点均匀抹在伤口上。
无咎垂眼,视线落在云瑶的头顶,乌黑的发丝垂落,偶尔会扫过手臂,有些痒。
梦怎么还没醒。
或许意识已经飘忽到了天上,所以才会看见这么离谱的场景,这个暴戾无常的大小姐,怎么会给自己包扎伤口?
但此刻的疼痛,还有时不时指尖触上来的微凉都在告诉他,这就是真的,这就是云瑶。
仿佛在寒夜中撞见一簇小火,明知有可能会是陷阱,却还是忍不住想靠近。
“不许喊疼,也不许笑话我 ! 我这不是帮你匀一匀吗?很快就好了……”
动作已经又轻又慢,却还是时不时扯到破损的皮肉,无咎不说话,后背的肌肉却诚实得绷成了硬邦邦的的线条。
这么一番折腾下来,云瑶也满头大汗。
终于到最后环节了。包扎嘛,就是拿起绷带缠两圈就好了,跟系腰带差不多,没道理她做不来。
云瑶自信地拿起绷带,认认真真绕了两圈,结果却松松散散的,气得她给无咎整个腰都缠了好几圈,好歹最后的结打得还算漂亮。
腰侧处理完,她又去处理他右臂的伤口,这回云瑶坐起来跟他面对面,不过不知为何,无咎眼睛一直往她脸上瞟。
“一直盯着本小姐做什么?觉得自己被看光了所以想看回去?小无咎很有胆子哦。”
少年依旧不语,片刻后将视线抽离。
“看在小无咎脑子都转不动的份上,本小姐就不跟你计较了。”
她面无表情地掀睫回了过去。
“好了。” 包扎完毕,云瑶后退半步打量自己作品,避开与他的近距离接触,又恢复成了那个无咎熟悉的模样。
“别乱动,不然绷带松了别怪我。”
“……谢小姐。”
无咎偏了脸,下意识想把衣服穿回去,又被云瑶勒令不许,随即她翻了件素白中衣扔过来。
“好不容易给你包扎了,你还想继续穿你那身血衣?”
血衣怎么了……他身上全是血腥气,早就腌入味了。
少年下意识接住,软绸触感从指尖传来,带着淡淡的冷梅熏香,是云瑶身上的味道。
是……她穿过的?
无咎捧着中衣半天没动,愣愣半天才低声道 : “属下不敢。”
云瑶一眼瞪过来,随即又收起恼意,柔了声调道,“不穿也行,正好本小姐也想多看两眼小无咎的肉/体。”
无咎 : “……”
果然还是脑子太晕,她厚脸皮的功夫又精进不少,竟然能把这样的轻薄话说得一脸理所当然。
现在这个才是她的本性,威胁哄骗通通都能使,别想太多,于是少年无可奈何地迫于云瑶的淫/威妥协了。
将中衣穿在身上,衣服上的香气便也丝丝缕缕地钻入鼻尖,明明房间里的熏香更浓,却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衣服是女子的尺码,穿在他身上略有些窄,也明显短了一截,有些不自在。
不如说,是浑身……都不自在。
少女顺手把染脏的绷带一股脑全扔在水盆里,转脸看似随意地问了一句:“怎么受的伤?”
他垂着头乖乖答道 : “回来的路上遭了伏击。”
“该不会是太大意,所以才栽了跟头吧?” 云瑶挑眉,“怪不得回来不敢禀报伤情。”
少年沉默不语。
室内气氛又冷了下来,不过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侍女的声音 : “小姐,药和夜宵备好了。”
云瑶立即起身去开门,让侍女将手里的托盘放至外间桌上,不过她好像看见些什么,慌了神,脚下差点没踉跄一下。
不过还没等云瑶皱眉,那侍女搁下手里的东西就立马低头,压低声音说道 : “小姐,这盆东西奴婢帮您端出去倒了吧。”
云瑶看她一眼,不冷不热回了个“嗯”字,那侍女忙不迭端起水盆就往外走,出去还顺便把门带上了。
托盘上放着一碗黑褐色汤药,旁边是冰糖雪梨粥和一碟蟹粉小笼,还有一小碟桂花糕。
少年脑子混沌也知道小姐房里出现男子有多惊悚,所以方才见侍女进来便瞬间躲了起来,直到听见关门声才又冒了出来。
“坐下。”云瑶指了指桌旁的凳子,语气像是在招呼一条路过的狗。
坐?是在叫他?
无咎愣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云瑶是在跟自己说话,因为暗卫基本上没有能坐下的机会,更没有资格与主子同坐。
若是让府里哪个嘴碎的婆子瞧见,明日全府都会传遍: 「无咎哥爬了小姐的床还不够,竟连桌子也往上爬。」
少年杵在原地没敢动,干脆装没听懂,直到云瑶重复第二遍“不坐就是抗命”,他才迟疑着拉开凳子,不过就算坐了也没敢真坐踏实。
云瑶也顺势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将药碗往无咎面前推了推:“喏,喝了。”
她本人倒是毫不客气,捏起一块桂花糕就自顾自地吃了起来,边嚼边拿眼看他。
“看我干嘛?这药又不是给我喝的。”
一股苦涩味扑鼻而来,于是无咎半点怀疑都未曾有,端起碗就将药汁一饮而尽。
碗刚放下,一块桂花糕就递到嘴边,抬眼可以看见云瑶亮晶晶的眼睛,她将托盘里的粥和蟹粉小笼也一起推到他面前。
“赏你的。”
大小姐的心情变得还真是快,让他坐下又让他用这些精美膳食,若是他真接了,或许下一秒便会被她板起脸来指责蹬鼻子上脸吧。
于是他下意识站起身来:“属下身份低微,不敢与小姐同席进食。”
“谁说这是同席?”云瑶挑眉。
她连碗筷都只备了一副,还看不出来她的用意?
“你可真会给自己脸上贴金,厨房备多了,我一个人吃不完,扔了可惜,赏你的而已。”
话虽刻薄,她的指尖却捏着筷子往他手里塞,“要是凉了,那就是你故意浪费粮食。”
无咎沉默片刻又重新坐下来。
这只是不浪费食物,只是遵从主子的命令,与其他无关。
粥的温度刚刚好,有雪梨的清甜还有冰糖的微甘。蟹粉小笼皮薄如纸,隐隐透出内里的蟹黄色泽,咬开时又溢出鲜美的汤汁。
是名副其实的小姐膳食。
他确实是饿了,一碗粥很快被他吃得干干净净,小笼也吃了精光,唯独那碟桂花糕还剩了两块没动。
“小无咎,过来。”
云瑶的声音响起,无咎的目光便也跟了过去,她已经先一步躺在床上,还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示意他过去。
他下意识想照做,步子都挪了两步才发现不对,于是又停住 : “小姐……”
少女压了压眉目,眼神凌厉了一瞬又收住,随即掀了掀唇角 : “小无咎听话,都换了本小姐的寝衣了,自然是在本小姐这睡。”
强词夺理……
见他不语,云瑶又戏谑道 :“反正不该看的地方已经看了,不该摸的也摸了,逾矩的事全都做了个遍……连身上穿的这身也是我的,还怕这个?”
她想了想,终于找了个名正言顺的理由,“本小姐房里熏香安神,你在这睡也能少遭点罪呀。”
无咎 : “……”
说得好像她房里的熏香是什么灵丹妙药,能生肌止痛?
无咎站在床边迟疑了片刻,看着锦被掀开的一角,枕上是云瑶散开的长发,躺上去的话,跟她的距离会比上次更近。
思考了几息过后,他……放弃了。
确实今晚已经逾矩太多了,再加一条‘同床’也不算什么了。
于是少年小心翼翼轻轻躺了下去,依旧贴着床沿,脊背笔直,真像块僵硬的木头。
不过起初僵硬的姿势也慢慢随着很快到来的浅眠而放松了下来,睫毛不再颤动的时候,云瑶便知道他是真的睡着了。
而她也闭上眼睛准备睡觉,却忽觉有只手搭上了她的腰,随即将她拽进怀里。
少女身体瞬间僵住,浑身的戾气几乎是立刻翻涌上来,她皱了皱眉,正要发作——
好啊,还敢蹬鼻子上脸 !
方才被他失手掐住脖颈时的阴影还在,是不是她刚刚对他态度太好了?让他忘了本分?
呵斥的话都到了嘴边,抬手就想狠狠推开他,甚至盘算着要罚他跪在庭院的青石板上反省一夜。
可眼角的余光瞥见他紧闭的双眼,云瑶的动作骤然顿住,发作的念头被强行压了回去,却仍然紧绷着身体。
少女看了好一会儿,目光在他的睫毛、鼻尖、紧抿的唇上反复流连,仔细捕捉着任何一丝装睡的痕迹。
哪怕他呼吸乱了半拍,或是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她都会立刻发作,让他知道逾矩的代价。
可无咎的呼吸依旧均匀,将云瑶搂进怀里后似是觉得舒服了些,紧皱的眉头也舒展开了。
云瑶盯了许久,终究没找到半分破绽,等得她都困了,索性闭眼任他抱着,直到倦意来邀她一同入梦。
竖日,无咎睁眼却觉得有哪里不对,怀中竟然有柔软触感,意识回笼的瞬间,看清自己的手正紧紧环着云瑶的腰,脸颊甚至贴着她的肩头。
“属下该死 ! ”
他立刻松手,如闪电般飞离床榻,下一秒,便已跪在冰凉的地板上,头埋得极低。
云瑶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弄醒,却没动怒,反而慢悠悠地坐起身。
她撑着下巴,偏头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地上的少年:“某人翻脸不认人,昨日一副模样醒来又是一副模样。”
“哦,我是不是该这么问——抱着本小姐,可比平时睡得香啊?”
而无咎紧抿着唇,头连半分也不敢抬,依旧是那句话:“属下该死。”
存的是逗弄他的心思,所以自然也没打算真的为难。
少女嗤笑一声,下了床往梳妆台走,只是路过他身边时,故意弯腰凑近他,一字一句道 :“算了,本小姐大·人·有·大·量,不与你计较。”
少年却不敢动,连伏身的姿势也未变一分。
云瑶暗叹口气,坐在凳上看镜中人的侧影,随后掩嘴打了个哈欠,“还跪着做什么?想让全府都知道本小姐留你过夜?”
无咎迟疑一瞬,确认她并非真的动怒,才缓缓抬起头:“是,小姐。”
“给你放几天假,在房里养伤,药按时换。”她像忽然想起什么,又状似无意地随口添了句,“哦对,不要浪费粮食。”
“属下遵命。”
不知是因为金疮药还是别的什么,少年似乎觉得自己好了很多,借着撑地的力道起身,路过桌子时,将剩下的桂花糕收起来,随后身影便消失在窗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