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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宽宥 不知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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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怎么的,京中那些明着嚼舌根的茶肆酒坊消停了大半,才两三日光景,就没人敢再高声议论这些闺阁闲事了。
听说是官府出了面,说书先生直接被当着满堂客人的面给官差带走问话,闹得最凶的那几个更是关了几日大牢。
发生了什么不清楚,只说放出来的时候人都憔悴了,别人问起也连连摇头。
大家不明所以,但也知道这事惹到上头那去了,所以明面上的动静全没了,犄角旮旯里偶尔还是会藏上几句别的。
毕竟流言这东西,从来是堵不如疏。
这边关于云瑶的 ‘荒淫’ 传闻刚淡下去,那边另一桩新鲜事又顺着风冒了头。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因为也传不进足不出户的云大小姐耳朵里头。
瑶光阁今日倒是热闹,不仅绿叶随风晃动,庭院西侧的秋千架也嘎吱作响。
云瑶脚下轻轻一撑,秋千便顺势荡了出去。裙摆随着起落舒展又收拢,碎发扑脸,她微微仰着下巴,唇边是一抹浅淡的笑。
空气里裹着茉莉香,大概是今晨刚开的,但被阳光晒了大半天后,已经不清冽了。
变成一团暖甜的雾又被风送到近前,宛如是丽人在耳边轻语,缠缠绵绵地叫人再纠缠一会儿,可恍然之间,她已经悄然离去了。
在不远的树枝桠上蹲着个人影,他脸上没什么表情,视线却透过叶隙牢牢锁住秋千上的人。
少女脚尖轻点,往后飘去又向前,翻飞间偶尔能看见纤细脚踝。
不过最引人出神的,还是她脸上那抹笑。
这样安安静静舒展的眉眼,比平时动不动翻脸的样子顺眼多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少年便暗自鄙夷着移开了视线,真被她前两日的模样骗了不成?一定是夏日天光太晃眼,才让他生出这种荒谬的错觉。
至于那夜……也只是梦境一场。
风忽然转了向,带着院里修剪花木的丫鬟低语吹了过来,像蚊子嗡嗡扑着钻进耳朵。
“你知道吗?将军府那位……这几日出门,纱巾裹得严严实实……”
“听说是脸上起了东西,怪吓人的,连门都少出了……”
“嘶……莫不是得了什么怪病?”
云瑶听见了也依旧面色不改,嘴角的弧度却掺了些幸灾乐祸进去。
哼哼……活该,真想亲自去将军府看看苏倾月那副狼狈样子,想亲口问问她——被人指指点点的滋味,不好受吧?
“我还听说……有位贵客带药材去探望,结果没见着人,在府门口站了半炷香就走了……”
此话一出,就见秋千上那道身影骤然僵住。
攥着绳的指尖泛了白,悠闲晃着的腿也倏地垂了下来,而笑意则是如幻觉般从未出现。
贵客……除了江澈,还能有谁?
云瑶忽然觉得很有意思,明明是她先来的,现在却被硬生生挤到很远之外。
流言汹涌,所向是她,父亲也让收敛举止禁足府内,所以江澈给她写了信。
那封信……呵,现在还被她好好放在梳妆台抽屉的最后一格里。
嘴上说得好听,结果苏倾月一出事,他就会慌慌忙忙地赶去将军府探望。
原来江澈是这么深情的人?
也是,怎么说都是未婚妻了。
男人的承诺从来都是口头说说,海誓山盟只为利益,话本里这种情节可太常见了,偏偏自己还要信。
幼时的娃娃亲是,长发及腰来娶她也是,连这一封看似关心的书信……也是。
她无比庆幸自己当时没写回信,说不定人家只是客套问候一句,这种风口浪尖的时候,谁都巴不得离云府更远些吧。
可江澈他自己说的‘随时恭候’呀?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他都说出口了,怎么着也该来云府瞧瞧。搁以前,说不定早就直接找她来了,以他的性子,就算想闯府也没人拦得住。
可是江澈没来。
是真被以前的闭门羹伤透了心?那上回他也是径直闯进来了啊?还是说,是父亲下令拦了所有来访的男子,所以小侯爷也不例外?
答案其实很清晰,自己被拿来跟人做比较,取舍之后自然就成了被抛弃的那个。
秋千晃了晃,渐渐停了下来。
云瑶垂眼,视线往脚下盯,石板缝隙里长着几株细草。按规矩都是要拔掉的,但是却没有。
都是些偷懒的奴才,连庭院都收拾不干净,还敢跟着嚼舌根?
少女松开绳索起身,一步步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踏过去,却只看见几个丫鬟说笑着远去的背影。
她逮住一个走得慢的,立时便展颜笑开,语气轻快地问 : “方才你们在说什么?”
这个侍女看上去胆子颇小,被小姐问话时手里的剪刀都险些拿不住,慌忙低下头。
“回、回小姐……奴婢就是觉得……今儿的天真好,花也开得艳,想着等会儿剪几枝插瓶送到小姐屋里去……”
“哦,是吗——”云瑶忽然伸手,捏住侍女手里的剪刀柄,轻轻抽了出来。
这侍女显然是见过那日场面的,当即吓得腿软直接跪了下去,连连磕头 : “小姐饶命 ! 是奴婢多嘴,以后再也不敢了 ! ”
“这么说,你是知道些什么咯?本小姐也很好奇,不如你讲给我听吧。”
侍女哪里还敢出声,头早就埋得低低的,连身子也抖得跟筛糠似的。
“怎么哑巴了?”云瑶忽然觉得好笑,把剪子随手往旁边花丛里一扔,“给你机会你不说,那不如以后也别说话了。”
见侍女依旧不敢发话,云瑶目光便缓缓挪到自己鞋面,明明纤尘不染,她却故意叹了口气。
“对了,方才石板缝里的草把本小姐的鞋都蹭脏了,你说,要是哪日晨间想来逛逛,是不是也会湿了我的鞋?”
侍女听了几乎是爬着往前挪了半步,下意识抬起手,看清的一瞬又顿住。
“……是奴婢打扫不力 ! 奴婢这就去把整条道都清干净,以后每日都留意,绝不会再让草再冒出来…… ”
“好啦,起来吧。”云瑶依旧是那副笑脸,居高临下的姿态还似有怜悯意味,“那么多侍女呢,我又没有针对你一个人。”
得到小姐松口,那侍女忙不迭磕了几个响头,捡起剪刀就跑了。
少年也无声无息隐回树梢,却不想自己的名字骤然被喊住。
“无咎无咎——”
是小姐的声音,于是他便应声出现。
“小无咎。”云瑶见着人之后扯了扯嘴角,眼里的笑意还没收起,忽然抬手戳在无咎腰侧,“你听见方才她们说的话了吗?”
她语气轻快,拿眼审视他的脸色,指尖则是又轻轻按压了一下,力道近乎于无,却刚好能勾起伤口的隐痛。
“听见了。”无咎抿唇。
云瑶懒洋洋垂眼,手指往上挪,嘴里接着问 : “本小姐觉得那个侍女撒谎了,小无咎是不是也这样想?”
腰侧传来细密的刺痛,是她的手指顺着衣料下的那道裂口一寸寸描过去。
“她确实没说真话。”他开口,声音有些喑哑 ,“但小姐若是想听她究竟说了什么,属下觉得,听了不如不听。”
云瑶似笑非笑地瞧了他许久,忽然歪头问道 : “伤口还疼吗?”
说话间手指已经来到胸膛,无咎依旧不动,只是唇抿得更紧了。
“不碍事。”
她心里不痛快,便喜欢将情绪都发泄在旁人身上,方才也全是在套他的话。
又或许是发现侍女被支走有他的手笔,所以现在是在借机报复自己。
云瑶收回手,转身往秋千的方向走,撩裙坐上去后,弯起唇角朝他招手。
“既然无碍,那就过来帮我推秋千。”
无咎低声应了句‘是’,上前两步站到她身后,握住绳索微微用力,秋千便又荡了出去。
“不是说无碍?”少女的声音顺着风飘来,“怎么还推得这般滞涩,是没吃饭,还是觉得陪我荡秋千委屈了你?”
无咎沉默着没搭腔。
“我看你是觉得,反正怎么做我都会不高兴,索性破罐子破摔了?” 云瑶漫不经心地说着,语气却满是阴阳怪气。
……她在无理取闹吧。
秋千荡出的弧度渐渐拉大,迎着风仿佛要飞出去一般,云瑶脸上却不自觉带上了笑。
“再高些,我要瞧清墙头那株新开的蔷薇。”
无咎依言施力,眉峰微不可察地动了下,于是他趁着回落的空隙调整了下重心。
在秋千上望见的风景似乎也跟平时不一样,自己像变成雀鸟变成蝴蝶,仿佛奔着那抹颜色而去,又仿佛是它奔自己而来。
不对,她像真变成了被花香吸引的蝴蝶。
等云瑶感到失重时,整个人已经朝着那株蔷薇撞去,风翻涌起来,却根本接不住她。
这变故猝不及防。
少年几乎是擦着地面扑出去的,伸手揽住云瑶腰身将人护住,最后又将自己垫在她身下,硬生生将下坠的冲力卸去大半。
‘咚’的一声闷响,两人摔了个结实。
无咎闷哼一声,脸色有些微微发暗。他想,大概是腰侧结痂的伤口被挣裂了,有湿漉漉的液体慢慢往外渗。
往下坠的蝴蝶被一只忽然出现的手拢住了。
方才被温热怀抱搂住的时候,云瑶还有些恍神,直到脸上火辣辣的刺痛把她拉回神。
云瑶从无咎胸膛上抬起头时,还有些惊魂未定,随即她猛地推开无咎,踉跄着站起身,裙摆沾了草叶也顾不上拍。
“无咎!你好大的胆子!”
少女拔高了声音,当即就用指尖指着他:“我只是让你推高些秋千,你竟然敢公报私仇?”
“你是不是觉得我前两日待你好些了,你就可以这么肆意妄为了?”
无咎将自己撑起,随后翻身跪下,嘴里是他最常说的那句话 : “属下不敢。”
“心里是不是又在偷偷记我的账?想着哪天再报复回来?”云瑶冷笑,视线却在他腰间停住。
那里有一小片比周围颜色更深的痕迹。
她莫名愣了愣,随后又像是鄙夷自己的想法,抬了脚狠狠踩在他膝盖骨上。
“是你害本小姐摔了的,难不成我还该谢你?罚你就给我老实受着。”
无咎低声应道 : “小姐教训的是。”
她居高临下地投下视线,忽然觉得脸上泛起一层热,拿手碰了碰还有些疼。
“罚你在这跪一个时辰。”发泄似地留下这么一句话,云瑶转身就朝着瑶光阁里去了。
空气里还残留着一声她的轻哼,于是少年便跪在原地,只余一句“谢小姐宽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