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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残木 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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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浓重,将飞檐翘角尽数浸没,连虫鸣都倦得低哑。
无咎一身玄衣融进暗影中,落地时只掠起一丝微不可见的风。
这里是镇国将军府。
与在此之前去过的两府不同,宰相府和郡主府,一个眼线遍布一个皇室宗亲。
虽然都不好近身探查,但宰相府多用龙涎香书房熏虫,郡主府女眷众多皆会拿来熏衣,也有睡时安神。
费了他不少时间,但都无异常。
但将军府拿龙涎香,理应多是当药材使才对,竟也会拿来熏衣吗?
一股柔和的龙涎香掺着丝茉莉的香气飘来,在西侧方向。
少年顺着墙根往里,行至西跨院外侧时,那气息便愈加清晰了。
这本不奇怪,可无咎竟隐约闻到一丝极淡的焦糊味,淡得几乎要被龙涎香掩盖。
他目光扫过庭院,最终停在房门外侧的廊下阶边。
那里有一个半掩在阴影里的铜质炭盆。
里面的黑灰结块,显然已燃尽多日,侍女似乎疏于打扫,只随意挪到了屋外。
廊下摆着炭盆没什么不对,可这跟周遭盛放的夏花一比,简直格格不入。
寻常人家五月早把驱蚊香包挂好了,将军府也断不会在暑夜做燃炭取暖这种蠢事,除非是特意焚烧了什么东西。
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少年确认无人注意这边后,就立刻掠了过去。
表层的冷灰已经沾上了夜露的凉意,又往下探了半寸,触到的仍是冰凉。
无咎耐心地翻找着,这时,指尖忽然触到一块坚硬的异物,捏起一看,是块指甲盖大小的木质碎片。
心中顿时警铃大作,他不信邪,又拿起对着天上的暗月仔细查看,却清晰看到上面刻着半片雕花海棠。
与小姐当日描述的‘簪头是半开的海棠’分毫不差。
无咎心头陡然一沉,又往炭盆深处探去,陆续摸出几块更小的碎片。
有的带着焦黑的边缘,有的还残留着未烧尽的木质纹理,却都能看出是上好的紫檀木。
拼凑起来,大致能看出一支木簪的轮廓,而其中一块极小的碎片上,刻着个几乎要被炭火熏平的小字。
——瑶。
真是小姐的簪子。
忽然觉得心生挫败,昨日云瑶赏赐时自己态度冷淡,只想着尽快将簪子找回来交差,信誓旦旦结果……
若不是那些流言,若不是那句攀附,若不是自己为了避嫌,他何至于没发现影鼠。
他为了自证清白,赌气拉开的距离,害得主子东西被盗,是失职。
无咎将残片小心翼翼地收起来,目光扫过紧闭的房门。
苏倾月……将门之女,与江世子的联姻近日传遍京城,人人都称她温婉端庄,却为何要盯上小姐的旧木簪?到底是什么企图?
此处不是久留之地。
没时间细想,少年身形一闪,如暗影般掠出,悄无声息地沉入夜色。
他该如何告诉小姐?告诉她,她那般珍视的东西,已经被人烧成了灰烬?
此刻夜色依旧浓重,不过丑时二刻,星子稀疏地嵌在墨蓝天幕。
瑶光阁外的浓影里缩着一个身影,蹲了近半柱香也迟迟未动。
该怎么说?
‘小姐,簪子找到了,却只剩灰烬’?还是‘属下无能,护不住您的东西’?
他几乎能想象到她的反应,或许会瞬间拔高声音骂他。又或许,会如往常一样,将所有怒火都转而发泄在他身上。
夜风卷起几片落在阶前的花瓣,打着旋拂过他的衣袍。
而后无咎终于起身,将窗无声推开一条细缝,窜身进去便朝着床榻方向伏身。
“属下办事不力,请小姐责罚。”
少年的声音落在寂静的夜里,像石子投入深潭,只激起一瞬轻微的涟漪。
床上的人毫无动静。
或许他并不该在此时来的,主子已就寝,更何况他带来的,并不是什么好消息。
无咎正打算起身,蒙在锦被里的身影却微微一动,随即慢慢坐了起来。
“知道了知道了,天亮再说不行吗……等等,你方才说什么来着?”
云瑶脸上还挂着被压出来的印子,她揉了揉眼睛,却还是困得不行,眯着眼懒洋洋托腮。
小无咎还算懂规矩,应该知道扰她清梦是什么后果才对,心底的忐忑像有小鼓在敲。
无咎沉默不语,将一方绢帕奉上。
见他这副模样,心里的不安瞬间占了上风,云瑶直接把锦被一掀,几步走了过去。
“本小姐问你话呢,谁许你装聋?”
话音刚落,云瑶的视线却不由自主落在了无咎的手中——有指甲盖大小的焦黑碎片,跟洁白绢帕一比,尤其刺眼。
他垂着眼帘,听见自己的声音从胸腔深处挤出来:“小姐,簪子找到了。”
云瑶却恍若未闻,怔住像还没反应过来,目光却一点点沉下去。
她伸手,轻轻去碰那些碎片,还未触到,还就先嗅到一股淡淡的焦糊味。
不光手上沾了一层浮灰,指缝也被染脏,就连那个字都碎得只剩偏旁部首,半分从前的模样都寻不到了。
云瑶愣愣地看着掌心的黑痕道 : “这是什么?”
这怎么会是她的簪子呢?她的簪子是海棠花样的,是刻得有字的,嗅起来会有温润的木质香。
“我的簪子呢?! 无咎,你敢拿一堆破烂来糊弄我是不是?! ”她骤然抬头,恶狠狠地将所有怒气调转方向。
自己方才甚至有一丝愚蠢的期待,盼着是无咎将簪子完好无损地找了回来,才迫不及待地深夜来告知她。
云瑶猛地挥手,绢帕被扫落在地,碎片也跟着散了一地。
“我让你查!让你把簪子找回来!你就是这么办差的?!”
她死死瞪着无咎,像个孩子弄丢了她最珍贵玩具。
无咎抿了抿唇,没有辩解,却有掩不住的愧疚,逐渐从心口漫出来:“属下无能,未能护住小姐的东西。”
“ 簪子是在将军府苏小姐的院落中找到的,已被人焚烧殆尽,只剩这些残片。”
他甚至能感受到她目光里的灼痛,那痛透过空气传来,与心头的愧疚缠在一起,像只手扼住脖子让他窒息。
“苏小姐?”
自己应该跟将军府的人没有交集吧?她们素未谋面,甚至连名字都只是偶尔听闻,对方为何要这般针对自己?
“将门之女,也对。”云瑶扯唇冷笑,“人家身份摆在那,看不惯城里还有这么个败门之女,所以替天行道来了。”
可她想不通,那支簪子藏在妆奁最深处,府里除了贴身伺候的几个丫鬟,几乎没人知道它的存在。
旧木簪也不值钱,一个素不相识的将门嫡女,怎么会知道它,又为何非要毁了它不可?
少女慢慢蹲下身。
与旧人渐行渐远,连他送给自己的东西,她也没能好好保存。
云瑶呆愣着,焦黑的碎片被她扬了一地,蓦地又觉得后悔,于是又一点点去捡。
大概是不小心被焦木的棱角划到了,指尖慢慢渗出血珠,她却像没感觉到疼,想按簪子原来的模样拼凑回去。
可那些碎片终究是碎透了,怎么也拼也回不到原来的模样。
一如她已是流言中荒淫暴戾的云瑶,早已回不到过去,跟江澈八竿子打不着关系。
“呵。”
云瑶忽然轻笑一声,“她为何如此歹毒?非要针对于我?非要……”
少年在一旁垂手,想说些什么,却又觉得任何话语都太过苍白。
云瑶站起身,手里紧紧攥着那些碎片,好半晌才开口,“她是如何得知我有海棠簪的?”
“属下不知,但属下定会继续查,为小姐讨回公道。”无咎垂头,脊背却是立直。
少女安安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忽然弯着嘴角笑了,“公道是什么?能把我的簪子变回来吗?能把那些过往都抹去吗?”
无咎不再出声。
云瑶沉默了很久,忽然恨声道 : “继续查,我管她是什么名门贵女,敢对我出手的人,我也绝不会让她好过 ! ”
无咎颔首:“属下遵命。”
话罢,他转身准备告退,却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急促的声音,将他喊住,“等等!”
无咎回头时,只见云瑶满背披散的长发,她没回头:“今晚……你留下来。”
少年微怔,眸色里闪过一丝愕然,她是如何敢说这种话的?
“你就歇在这,明白吗?”怕自己没说清楚,云瑶又补充了一句。
厌恶的情绪还在心底蛰伏,可那份愧疚竟然被占了上风,于是他开口: “属下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