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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不见 廊下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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廊下的剑拔弩张终究以沉默收场,接下来几日,云瑶都在刻意避着无咎。
旁人提起无咎的名字便立刻呵斥,听闻谁说无咎在何处值守,便整日都不靠近那个地方。
而无咎也当真恪守本分。
除她主动唤之外,便不再出现在明面,随行护卫便不远不近地跟着。眼底的冷淡像层薄冰,分明还记着那日‘攀附’二字的折辱。
然而云瑶这边却陷入了自我怀疑,就拿夜里闭眼沉进的梦境来说吧。
一会是江澈在海棠树下意气风发的笑,转头又是皂角香混着少年干净的体温。
这哪是什么任君挑选,分明是两只厉鬼同时向她索命来了。
云瑶暗暗叹气,指尖下意识摸向妆奁最深处,那里藏着一个秘密。
一只紫檀小盒。
江澈送她的那支海棠簪就收在里面,垫着软缎,却连看都不敢多看。
光是摩挲外壳就能感到一丝慰藉,比什么皂角气味让人安心多了。
可今日晨起,那只紫檀盒空了,海棠簪竟然凭空消失了。
她先把妆奁翻了个底朝天,连盒壁的夹层都被她抠着检查过,没有。又转身在闺房里乱找,案几、书架,连床幔都被她抖了又抖,每一处能藏东西的缝隙都找遍了,都没有。
焦躁像野火般烧起来。
“一群吃白食的 ! 都给我滚进来!”少女声音尖利,很明显,小姐现在很生气。
侍女们闻声慌忙涌入,见满地狼藉和小姐眼底的戾气,吓得齐刷刷跪下磕头,结果有个刚跪下就被云瑶踹了一脚膝盖。
“我有只海棠木簪不见了!你们是瞎了还是聋了?府里进了贼都不知道?”
她将胭脂盒狠狠砸在最前面的侍女肩头,“现在立刻给我去找!找不到,你们一个个都给我滚去浣衣房挑水!”
一名侍女战战兢兢地抬头:“小姐,瑶光阁一直有人守着,会不会是……”
“难不成是你们监守自盗?”
话没说完,就被云瑶扬手就甩了一记耳光,清脆的声响让全场噤声。
“我的东西会自己长腿跑了?定是你们看守不力!找不回簪子,今日你们谁都别想吃饭 ! ”
无辜的侍女们吓得魂飞魄散,立刻开始在瑶光阁里搜寻。
然而半个时辰后,个个垂头丧气地回来,“小姐,都、都找遍了,真的没找到……”
云瑶闻言,暴戾的气焰都瞬间蔫了大半,脑海里却莫名浮现无咎的身影。
暗卫心思缜密又武功高强,若是他出手,定能找到蛛丝马迹。
可前几日……
如今却要主动找他帮忙,这不是低头是什么?他这几日他刻意绕开瑶光阁的巡守路线,怕是还在怨她。
哼,才不是什么低头,暗卫帮她找东西本就是分内之事,只是让他尽责而已。
这般自我说服着,随即便理所当然地站起身,朝着府西的巡守路线走去。
这个时辰,他该巡到那里了。
云瑶穿过月洞门,便远远就瞥见那道玄色身影立在池边,方才那股别扭劲儿又窜了上来。
她素来是说一不二,何时这般放低姿态主动找过人?
原本想说的“无咎”被硬生生咽了回去,换成了一声带着几分生硬的唤:“喂——”
无咎闻声,肩背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些,却没回头,甚至连侧脸都未转过来。
不是没听见,而是故意装作没听见。
云瑶的脚步顿在三步外,被他这副全然无视的模样堵得心头一窒,方才压下去的暴戾险些又冲上来,语气别扭得厉害。
“我丢了样东西,你去官府报案。”
听见失物,少年才转身抬眸看了眼她,随即又垂眸颔首,语气平淡:“小姐是丢了什么东西?”
心头却掠过一丝极淡的自责,他这几日刻意避着她的闺房,竟真出了纰漏?
“一支木簪,簪头是朵半开的海棠,刻着个‘瑶’字。”
云瑶声音不自觉放低了些,带着几分自己都未察觉的焦灼,“藏在妆奁最里面,我让侍女找遍了瑶光阁和庭院,都没有。”
小姐眼底甚至藏不住急色,这簪子与她而言,定然重要。
无咎收回目光,“属下这就去。”
云瑶望着他的背影,似乎想说些什么话,但最后又咽了回去,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哼。
到了官府,无咎刚说明来意,那年长差役便嗤笑一声,连笔墨都懒得动:“丢了就丢了,值几个钱?”
年轻差役见他衣着普通,只当是寻常百姓来寻不值钱的物件,也没好气地附和。
“就是,一支破木簪也来官府折腾,真是没事找事,自己回住处搜搜便是 ! ”
“还请官爷按规矩办事。”
无咎抬手亮出云府令牌,“这簪子是我家小姐的,海棠簪子,刻着‘瑶’字。”
金属光泽映得两人眼皮一跳,年轻差役的嗤笑戛然而止。
“早说云府的人,登记便是。”
年长差役立刻坐直了身子,态度收敛了不少 : “来来来,这边写。”
他从桌上拿起一支秃毛笔,翻开簿子,往砚台里蘸了蘸墨。
年轻差役不情不愿地接过笔,潦草地在簿子上划了几笔,嘴里嘟囔着:“又是云府嫡女的事,这都第二桩了,真是不省心。”
无咎眼眸骤然凌厉,刺向那发话的年轻差役:“第二桩?”
年长差役脸色一沉,在桌下猛地踢了年轻差役一脚,对方嘶了一声差点跳起来。
随即他猛地拍了下桌子,挥了挥手便要赶人:“不该问的别问!一个失物案,登记好了就等着消息,没事少打听官府的事!”
年轻差役龇牙咧嘴地揉着小腿,也连忙附和,立马推着无咎往外走。
“是啊是啊,有消息我们会通知云府的,你先回吧。”
少年没再追问,转身走出衙门口。
那差役显然瞒着什么,但眼下之急是帮她找回簪子。
官府未必会当真搜寻,妆奁深处……藏得如此隐蔽仍会丢失,定是熟人或高手所为。
回到云府,无咎没有直接复命,而是先绕着瑶光阁悄无声息地查探起来。
没有任何攀爬痕迹,守院门的仆役也说昨夜轮岗时并未见生人出入。
院角的泥土也平整,连草叶也没有踩踏痕迹。
这绝非寻常人能做到的,又或是瑶光阁内出了内鬼,是借着身份接近的。
无咎又去询问了昨晚守夜的侍女,侍女说半夜曾隐约听见有风声。
侍女回忆着,“风吹多正常的,可怎么只吹了一瞬就没动静了呢?”
目前的线索已经可以确定窃贼是受过专业训练的高手了。
少年思忖片刻,还是推开了内室门,屋内残留着云瑶惯用的冷梅香。
有只紫檀空盒就被放在桌上,这恐怕就是存放那支簪子的盒子。
无咎俯身细看,竟在盒口内侧发现了一道极浅的刮痕。
盒内还垫着软缎,看得出她对此应该相当珍视,况且这刮痕……
他又凑近闻了闻,除了冷梅香,还隐约能闻着一丝极淡的龙涎香。
龙涎香名贵,大概率与权贵相关。
无咎瞥了眼云瑶的妆奁,珍珠翠玉还有金银首饰,哪一样都比只破木簪值钱。
而另一边,云瑶刚从外面回来,径直往梨花木椅走去,重重一坐。
少女眉头拧得紧紧的,连仆从房都督着搜查完,却依然没有任何收获。
“官府那边有消息没有?”
“已按规矩登记,官爷说会派人寻访。只是属下回程时查了院落,有几处异常需告知小姐。”黑衣少年垂首道。
云瑶猛然抬眼,原本憋在心里的火气瞬间消了大半。
果然是那些废物没用,搜了一上午,半分线索都没有,不像无咎刚查就有发现。
“没有任何外贼入侵的痕迹,”无咎径直说道,“守夜的也没见生人。”
“你的意思是府里的人手脚不干净?” 她听得心不在焉,指尖烦躁地抠着椅扶手。
不是外贼就是内鬼,这还用他来说。
“属下在紫檀盒内侧发现一道浅刮痕,另外,盒沿沾着一丝龙涎香,不是府里常用的香料。”
“龙涎香?” 云瑶猛然站起身,脸色瞬间沉了。
这等金贵香料,连父亲都舍不得常用,云府一年到头也未必能得一两,寻常人更是根本碰不到。
“既然有了线索,还不赶紧继续查去 ! ”
依旧是居高临下的语气,可那声音里的雀跃藏也藏不住了。
……
紫烟阁,是京中最负盛名的香料坊,甚至前来采买的仆从,腰间都会佩戴府中令牌。
一个身穿粗布短打的年轻人踏进门,目光却频频往最里侧的贵香隔间扫。
这大概是店铺专用来展示的,隔间里的香不像进门就能的那种小木抽屉。台面分格前就搁着锦盒,旁边则立着木牌,像奇楠沉水沉香这种。
标有龙涎香的木牌处,却是空空如也。
“客官要些什么?寻常香料在外头呢,这儿的货寻常人买不起的。”
掌柜打量这个年轻人有些时候了,进门就径直往最里瞧,瞧着也不像家底殷实的样子。
“掌柜的,我家主子要上等龙涎香,差让小的过来问问。”
年轻人这才转过身来,嘿嘿笑着摸了摸脑袋,躬身行了个礼。
“就是小的头一回跑腿,实属不清楚。旁的香材都明明白白摆出来,就这龙涎香只有牌子,难不成格外稀罕?”
掌柜上下打量他片刻,只觉得可疑得很。
龙涎香这种贵重香料都是提前预定取货的,前来奉命采买的都是世家老仆。熟客上门都会主动报清府邸和预定时间,哪怕是采买新人,管事也会提前教规矩。
这别是哪儿提拔上来的打杂新人吧?拿他这当市井杂货铺呢?
扫到年轻人空空如也的腰间,掌柜的不耐烦更是压了又压。
算了,来者皆是客,万一是哪家府邸的小姐要定大生意呢。
“上等龙涎香金贵,向来不摆在外头,你主子让你来问,怎么连块腰牌都没带?”
提到‘腰牌’,年轻人仿佛有些难为情,挠了挠头才支支吾吾道 : “这不刚进府没几日,管家还没来得及给小的发腰牌嘛。”
掌柜的这才悄悄松口气,好歹不是同行特意找人来捣乱的。
“龙涎货源紧张,而且有老主顾盯着,铺子里哪有存货啊。”
怕这话不中听,掌柜又连忙拿起另一枚锦盒 : “咱们还能看看别的,这白檀能驱虫防霉,配些干花熏衣,小姐夫人也定会喜欢的。”
却没想到此话一出,竟起了反作用,只见那年轻人一拍脑袋,懊恼得不行。
“唉不行不行,这下可怎么交差啊。主子交代只要龙涎香,我怎么敢拿别的糊弄啊。”说着,他又将目光递向掌柜,眼睛里全是恳切。
“掌柜的,您行行好,能不能通融一回,告知小的哪些府邸订过龙涎香。”
“小的空手回去没法交差,挨了管家的打不说,怕是连饭碗都保不住了。”
年轻人说得声泪俱下,眨巴眨巴眼,竟硬生生挤出好几滴泪 :“要不是前些派来采买的都被赶出府了,也轮不到小的呀。”
这人虽然没见识,但好在脑子转得快,躬身又摸出两块碎银塞进掌柜掌心。
唉,也都是苦命人。
掌柜的掂量着手中分量,眼底闪过一丝精光:“你这小子倒是嘴甜,但我们做生意的哪能随意透露主顾身份?”
“那些订龙涎香的主儿,哪个不是手眼通天的人物?”他左右瞥了眼店内,声音压得更低。
“若是让他们知道我把买主信息泄露出去,回头找我麻烦,我这小铺子还能开得下去?”
话里左右都是藏着要挟,知道是嫌好处不够,年轻人又从袖中摸出半块碎银递过去,陪笑道:“掌柜的高抬贵手,小的就这点积蓄,全孝敬您了。”
“那些主子们日理万机,哪会特意追查这点小事?就算真问起,您只说忘了,他们也不会真跟您一个生意人计较。”
年轻人看掌柜的还在犹豫,也跟着把声音压下来,做出了最后保证。
“您放心,小的踏出这个门就忘了。”
掌柜的见他一副‘若是我有半句虚言,就天打雷劈’的架势,终于彻底松口。
“罢了,看你小子可怜告诉你,是郡主府、将军府,还有宰相府。你家主子想订,得等下月新货了。”
年轻人立时就恭敬地行了个礼,笑得比捡了钱还开心。
“多谢掌柜成全,您真是大好人!”
只是转身时脸上的笑意瞬间就敛去了。
……
夜色逐渐笼罩下来。
一个玄衣少年却穿梭在纵横巷陌里,此处跟白日的京城相比,简直判若两地。
墙面斑驳,挂着的灯笼只够照亮脚边三尺地,空气中混杂着霉味、劣质酒气,还有巷尾的粪水气味。
卖旧物的摊子底下压着半截铜锁,算命先生的幡子上写着“问途”,酒肆门口挂着“晚歇”的木牌。
不过这儿可不是贫民窟。
无咎熟门熟路拐进一家名为‘老鬼杂货’的铺子,进门就看见柜台上堆满了各式杂物。
屋内烟雾缭绕,他却反手掩上门,眉头皱着径直往里走去。
“什么时候我来你这,才能不惹一身味儿啊?老鬼。”
听见声音,一个满脸皱纹的老者才从柜台下探出脸来。
“哟,小哥,好久不来啊。”他一只手夹着烟枪,一边说,鼻孔里还在往外冒气儿。
“老鬼,”少年声音压得极低,“寻个擅长潜行隐匿的高手,能在戒备森严的府邸取物不留痕迹。”
老鬼慢悠悠吐了个烟圈。“京里能排上号的潜行高手,拢共就三位。”
说完这句,他却特意顿住了,无咎立刻摸出准备好的银子。
老鬼的眼珠子转了个圈,开口,却不是无咎想要的答案。
“小哥,你可不是找他们麻烦吧?要是的话,那我可不敢掺和。”
“不牵连你。”无咎抿唇,默默摆弄着手里的匕首。
寒光却正映向老鬼的方向,也许是吸急了,身为老烟枪也没忍住咳嗽起来。
老鬼沉默地看着对面少年面无表情,随后把烟锅抖干净了。
“‘墨影’ 擅长易容潜入,‘夜枭’ 轻功极好,还有个‘影鼠’,最懂借势隐匿。”
“这三人最近可有动静?”
“墨影上月去了北境,说是受雇扮作一位富商替身,夜枭没动静。不过影鼠,”
他顿了顿,将声音又压了压,“听说最近接了笔大单,具体是什么活,我可就不知道了。”
夜长梦多,老鬼不会再多说了。
“足够了。”无咎起身,走出铺子,夜色更浓,他身影一闪便融入巷陌阴影。
看来影鼠便是与那三座府邸有关了,但在此之前得先去驿站探探虚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