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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牂牁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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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绯湘第一次离开家,接触到海浪和阳光以外的世界,觉得一切都新奇万分。毕竟年少,对外物的兴趣很快就缓解了她心中的伤痛。
其时要进入南诏地界,只能取道西川。一行人从南海出发,行了月余,进入嘉州地界,战事越发紧急,天气也愈发多变起来。常常午时还是晴空万里,不一会儿便阴云密布,大雨说来就来。苏绯湘为此啧啧惊叹,大呼前人文章诚不欺人。
出发之前,众人原打算着要直接到前线去杀上个百八十人才算满意,等到了地方,才发现又要避过官兵又要上前杀敌很是不妥。亲见了几次战役后,这些刀尖上打过滚的人也才明白战场上的拼杀与江湖上一对一的搏斗并不是同一回事。武功再高也不过是一人敌,战场上要面对的却是上万人,仅凭武功高强,至多可保自己无伤,要影响大局,却艰难得很。
有下定决心要为国而战的,便直接去投了安南都护高骈。高骈是那个时代唯一可称得上英雄的将领。懿宗登基后南诏一再欺侮大唐,直到咸通七年高骈大破南诏军,杀敌三万,大唐才算是狠狠出了一口恶气。投奔了他,便只等高骈得诏挥师南下了。
也有意志薄弱的,见此情景,早没了壮志,在嘉州待了几日,便提出要离开。
“国祚艰难……”说了这么一句后,一个个还敛了眉,扼腕叹一番气,接着道,“可家中忽有急事……”又或是“鄙派忽有变故……”,最后便“各位英雄,在下先走一步了。”
走的走,投的投。林豫无奈地发现,最后还留在嘉州的,竟然只剩下了他和慕容风扬、苏绯湘三人。
苏绯湘少年心气,近日里又奇迹般地练成了“问情”刀法最后两式中的“流光飞舞”,说出来的话便有些冲:“这有什么关系,咱们三人夜闯将营,杀掉他们的将军,不就成了么?”
慕容风扬闻言只凉凉看了她一眼,林豫则苦笑道:“闯营若是那么容易的事,早就有人做了。敌方必然早有防备。只怕我们去了,还没碰着那将军的衣角,就已经落入了敌人的圈套。到时候死在这瘴气里,连尸骨都回不了中土。”
苏绯湘听他说得厉害,不由吐了吐舌头,又皱眉道:“那咱们能干什么?难不成也去投靠那高将军?你们倒是成,我可不行啊。”
慕容风扬忽然开口道:“擒贼先擒王,你这想法倒也不错。不去夜闯,应当也有别的法子。”
苏绯湘立刻兴奋地跳了起来,拿出了她平素宝贵得紧,轻易不肯示人的惜红刀,跃跃欲试:“什么法子?”她大眼睛滴溜溜转着,忽然一亮,“要不然,咱们使点易容术,混进南蛮的军队里去?”
其他两人还没答话,却见她已经自顾自得意起来:“对呀!之前怎没想到?变成南蛮的容貌和衣饰,混进军队去,既能获取军情,也能趁机刺杀那领军之将,太妙了!”
这丫头倒是一向很能自说自话。林豫看着她笑:“绯湘,你想得很对,可你忘了最重要的一点。我们跟南蛮语言不通,一张嘴就会露陷,怎么办?”
苏绯湘笑容变作惊讶,愣愣看着他,小嘴微张。
林豫看着她娇憨模样,喉中一紧,不着痕迹地移开了视线。
慕容风扬这时出声道:“我有办法让我们在一段时间听懂南蛮的话,也能说南蛮的话。”
苏绯湘和林豫都转过头来看着他,两人的目光都明明白白写着“我不信”。
慕容风扬站起身来,脸色有些凝重。
“此事是阁主临走前托付给我的。事关重大,我如今将它告诉你们,你们需得答应,终身不得泄露。”
当天,三人就备了足够的干粮,离开了嘉州,避过征战双方,从栈道南下,往黔西而去。好在西南树密山多,以他们三人的轻功,要隐匿身形,一点不难。
夜里宿在荒郊野岭,慕容风扬和林豫便轮流值夜,让苏绯湘好好休息。
苏绯湘总不好意思,觉得自己像个累赘。到了后来,穷山恶水地跋涉,她毕竟年纪最轻,白日里已经累得不行,到了夜里倒头就睡得香甜。
这样走了有半个月,终于到了牂牁江畔。
其时已是傍晚,苏绯湘看着落日余晖下半是橘红半是青碧,弯弯绕绕如布匹般缠绕着群山,又奔腾东去的江水,还有那被镀上了一层金边的崇山峻岭,欢呼了起来,从山坡上一路冲下,使了轻身的步法,起起落落,时不时还高高地蹦起来,在空中挽个刀花。
山坡陡峭,林豫担心她一时刹不住脚,栽进江里去,便急忙跟在她身后下去。
慕容风扬负手走在二人身后,凝神打量周遭环境。
“好美的景致!”苏绯湘到了山脚下站定,探头四顾。岸边稍浅些的地方清澈得连水底的鱼儿和水草都清晰可见,空气里有清幽香甜的味道。
她忍不住弯下腰去掬起一捧江水来,让它凉凉地从指间流泻而下,笑弯了眉,回过头对林豫道:“我长在海边,以为水都是那样宽广无边,让人敬畏的。如今才知道,天地间还有这样灵秀的山水存在。”
林豫笑道:“水自是最多变最灵动的。你今后四处走走看看,还能发现更多不同的水。”
苏绯湘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笑眯眯点头:“等这次的事办完了,我回家看看,便出门游历天下。”
过了一会儿,她偏头看林豫,问道:“豫哥哥,等我们从这里出去,你要去哪里?”
两人近来聊得颇为投机,她依旧唤慕容风扬为公子,而对林豫换了更亲密的称呼。
林豫想了想,道:“我也不知道。望璟阁是我曾经最想去的地方,也许明年杭州擂,我会去试试,就当是圆了从前的梦吧。”
提到望璟阁,苏绯湘来了兴趣,央道:“你对望璟阁了解多少?别的江湖世家呢?讲给我听听吧!”她小嘴瘪了瘪,“师傅不想让我入江湖,从来不告诉我。”
林豫点点头,将当今江湖的局势为她细细道来:“天下武林,至尊望璟。杭州望璟阁建阁已有几百年历史,自开唐以来就是武林执牛耳者。望璟阁,既算是一个门派,更是一个集天下武功之大成的圣地,同时还是巨富的商家。望璟阁为慕容氏所有,自阁主以下设长老、八堂,但阁主、长老及刑堂堂主都为慕容族人。外姓弟子要进入望璟阁,必须在每年杭州擂上最后胜出。所以望璟阁中,外姓弟子少之又少。”
苏绯湘打断他道:“既然能在擂台上胜出,就说明他已经很厉害,为什么还要进望璟阁呢?”
林豫道:“一来,进入望璟阁后,为望璟阁办事,有丰厚的报酬可以拿,干上几年,后半生就不必再发愁;二来,望璟阁中奖惩明晰,若是功劳得到阁主和长老的认可,便可进入藏书楼研读望璟阁珍藏了百年的各种武功秘籍;三来,对武林人士来说,无论是江湖上有仇家,还是为了出名,望璟阁可以为他们提供最好的庇护和台阶。也就是说,无论是为钱、为功夫、还是为了名气,望璟阁都是所有江湖人士最好的选择。”
苏绯湘恍然大悟地点头:“怪不得大家都想去,原来望璟阁是这么个好地方。”
林豫继续道:“除却望璟阁,武当少林代代相承,也是武林泰斗。只是这两派近年来少有参与江湖纷争,是以常常被人们遗忘。此外,昆仑剑派,北海琉花剑派,洞庭湖畔灵越剑派,浏阳凤刀派,都是近年来迅速崛起的门派。山东杜氏,山西雷氏,西蜀唐门,河南刘氏,清河崔氏,南海苏氏,便是当今武林的‘六大家’。”
他犹豫了一下,又道:“除了这些,江湖上还有一个极为特殊的所在……”
她眼睛亮了亮:“哦?那是哪儿?”
“去年,铸剑名家徐然铸出了一把玉翎剑。他宴请了许多江湖名家,又专设了擂台,众人以武相会,最后胜出的彩头,便是那把玉翎剑。因是难得一见的好刀,有无数的豪杰相争。大家都以为定会是凤刀派的掌门于衡得胜,谁知最后关头却来了个白衣蒙面的女子,仅仅一招就击败了堪称当世高手的于衡,拿走了玉翎剑。”
“啊!”听到有这等事,苏绯湘的脸兴奋地微微发红,“她是谁?”
“她自称是‘冥蝶山庄’的‘冥蝶四使’之一,可这‘冥蝶山庄’,之前从未有人听说过。”
“因此一事,冥蝶山庄的事情便渐渐传开。据说长安以北的重山中,藏了一个不世出的山庄,便叫冥蝶。庄众全为女子,个个武艺高强。而‘冥蝶四使’,就成了绝世武功的代表。”
苏绯湘露出了神往的表情:“就没有人去找过冥蝶山庄吗?”
林豫摇头道:“当然找过。只是根本不知具体位置,又从何找起?更传说那冥蝶山庄之所以得名,是因为山庄外围有无数可造成人脑中幻象的蝴蝶,让人困在阵中无法得出,外人根本无法进入冥蝶。”
苏绯湘点头喃喃:“好厉害……”
她头一次如此明晰地感觉到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于刀法的世界,她以为自己已经懂得许多,却没料到自己仅仅是初窥门径。
一招败人,那该是多么了不起的招式?苏绯湘伸指拂过惜红刀那绯色的刀锋,心神激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