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第八章 往事（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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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后两人过得极为平淡。苏蔚东虽对她客气，却再没碰过她，平日里每当她表现得殷勤些，他眸里便有惆怅的痕迹划过。
杜嫣只觉得这样的日子过下去她一定会疯。这哪里是别人眼里的相敬如宾？分明是相敬如冰才对！
苏府里，还有一个人在受折磨。
那便是苏蔚南。
他不比苏蔚东，早些年，就曾随师傅出门游历过。也是在黄河边上的小镇上，他邂逅了男装的杜嫣。
两人为了抢街边小摊上最后一份栗子，大打出手。最后惺惺相惜，竟成了好朋友。杜嫣对北地风物都十分熟悉，带他游遍了各处美景，吃遍了各处美食，最后苏蔚南不得不回家时，两个人还很是惜别了一番。
那时候年少无知，他并未辨认出杜嫣女子的身份。只觉得这个朋友功夫虽好，却缺些男子气概，像女子似的柔弱，时时让他有一种保护对方的冲动。
虽萌生了异样的情愫，也被他生生压下。只是分离后，便思念如狂。
那时候他打定主意下次定要将杜嫣带回南海玩，可回家后，便被逼着闭关修炼。这一下，竟已是几年过去。他急着要去找少时玩伴，却因大哥出门游历，家中少人打理而按下了心思，乖乖待在家中。
大哥大半年后归来了。一同归来的，还有他的大嫂。
若是别人便好了，大哥成婚，是天大的喜事。
可那人，偏偏是多少次在他梦里出现的杜嫣！
苏蔚南第一眼看到杜嫣，立刻就认出了她，一时不知自己该哭该笑。她竟是女子……可她，已经是大哥的妻子。她顾盼间还是那样美丽，可她如今眸里却只有大哥一个人。
苏蔚南忽然觉得心如刀绞。这些年如许思念，也许只盼着能有今朝，那新郎换了自己，携了她的手，听那祝词隽永，喜乐盈耳。
却都是奢望。
而杜嫣显然没能体察到他的心情，她甚至没能认出他。直到婚后过了几个月，她才在一日闲谈时猛然发现自己早已与苏蔚南相识。
可那又如何？她对他并没有那份心思，他们二人，也终是如此错过。
日子久了，苏蔚南也发现了苏蔚东和杜嫣的不对劲。
他为二人难过，寻了机会问杜嫣。杜嫣只当他是少时的玩伴和知己，经不住他一再追问，便将心思吐露了一二。
苏蔚南听了，思虑再三，竟想出了一个釜底抽薪而近乎疯狂的法子。
他提出要娶唐婉音。而唐门那边，竟也给出了同意的回音。
苏蔚东完全失了魂。苏蔚南与唐婉音成亲的那一晚，他喝得烂醉，再一次把杜嫣当作了唐婉音，将她狠狠地按在身下亲吻，泪水流过她的身子，他一一吻去。
他哽咽着一遍遍问她：“婉音……你这是何苦？我已经无法实现与你一同携手看海的诺言，你为何还来？你当真对二弟有意？婉音、婉音……”
到后来渐转狰狞，他一遍一遍地占有她，只重复喊着唐婉音的名字。
杜嫣不知道自己一晚究竟流了多少泪。经此一事，她已经彻底明白，在他心中，她怕是一辈子也抵不过那个女子。
杜氏一门英烈，怎可受这样的辱？她咬咬牙，决定与苏蔚东商议要他休妻，也去找苏蔚南谈谈。他若不是真的对唐婉音有意，也就此放手，放苏蔚东和唐婉音凑成一对罢了。
可偏偏在这时，杜嫣发现自己有了身孕。
再多的苦，在这个即将到来的生命面前，都变得微不足道。
她欣慰地抚摸着自己的肚子，打定了主意要给它一个完整的家，于是休妻的事，便不再提起。
十月辛苦怀胎，杜嫣产下了苏绯湘，也因此落下了病根，从此不能生育。
苏蔚东深觉有愧，又因为有了女儿，那些伤心自怜的心思也渐渐收了起来，竟对她日渐温柔，安安心心地与她做起夫妻来。
唐婉音嫁进苏府，却是她此生最为后悔的事情。
后来的多少年，她一直在想，倘若自己没有逞一时之气，坚持要嫁给苏蔚南，或许她终身想起苏蔚东来都会隐隐心痛，但却会遇到一个真正对她好的人，享受平静快活的日子。
可嫁给苏蔚南，带给她的是生不如死的感受。
一开始，他从来没碰过她，两人相处得还算和平，比起关系僵化的苏蔚东和杜嫣还要强些。
后来，苏蔚东和杜嫣关系日渐好转，唐婉音心中自是难过，又见两人有了孩子，更是觉得一生相思都化为了乌有，伤心欲绝。
这也便罢了。苏蔚东愧对杜嫣，绝不可能再娶，苏氏的香火，便落到了苏蔚南头上。
夫妻俩都日日催促苏蔚南和唐婉音，早些为苏氏延续香火。苏蔚南心里烦闷，便将气撒到她身上。
唐婉音一辈子都记得那一晚，苏蔚南恶狠狠地盯着她，像猛兽撕扯猎物那般撕掉了她的衣裙，然后不顾她的激烈反抗，强占了她。
之后的一段时间，夜夜如此。他甚至还想出各种各样羞辱她的法子，每夜都在她身上留下一道道青紫的淤痕。
那时候唐婉音只恨不能死去。
她终于怀上了孩子。
苏蔚南一见她怀孕，也松了一口气，不再碰她，却仍旧羞辱她，时时与她过不去。
唐婉音一一忍了下来。要做母亲的女人，对生命的期盼已经胜过了其他，对于羞辱也越发变得淡然。他见不能激怒她，每每自己的怒气就像投到水里的石头再没了踪影，便放过了她。
他不再与她针锋相对，却做出了更令她难堪的事。苏蔚南请来歌妓，在家中夜夜笙歌，白日宣淫，荒唐得不像样。唐婉音怒过之后也便罢了，心里寻思着有了孩子之后再不用给他好脸色看——大不了一走了之，反正如今她的心因为孩子的存在多少有了些慰藉。世间再冷，她也不会再是一个人了。
直到那件事的发生。
唐婉音不识水性，在冰冷的水里挣扎了半晌才被救起，连大夫都说她能活着已是奇迹。那个推她的歌妓大抵是觉得自己受宠正隆，嫁进苏府指日可待，便有些跋扈，觉得这个占着二夫人的位置又万般不得丈夫尊敬的女人很是可恶，想给她些苦头吃吃，最多流掉她肚子里的孩子——反正苏蔚南也没见得对那孩子有多上心，便推了那一把，却生生推掉了身子本就弱的唐婉音生为母亲的所有机会。
那歌妓最后落得很惨，不过也与唐婉音没有什么关系了。她自苏醒后便再没开过口，神情呆滞，终日只是坐着，旁人说什么，她再没听进去。
她终于变成了折翼的凤凰——所有的光鲜亮丽都彻底地离她远去。她的心被丢进了最寒冷的地方，永远都不可能再暖和起来。
苏蔚南事后曾万分后悔地在她床边握了她的手道歉，却得不到她半点回应。她冷冷看着他，觉得自己一生中从未有哪一刻那样清醒。
如此清醒地看着自己再也不能够幸福的一生。
出了这么大的事，唐门的人来了。唐婉音在家时是全家人的宝贝，出嫁后却出了这样的事，老夫人在家中几乎哭晕过去，急急要了大儿子去看女儿，若是有半分不妥，立刻便把女儿带回来。
唐婉音最终还是打点起精神招待自己的大哥，只说是一场意外，苏蔚南也十分伤心。
大哥离开那天，她倚在门口看苏蔚南在门口与大哥话别，脸上全是令她厌恶的虚伪笑容。
大哥走后，苏蔚南转身来扶她，脸上带了关切，絮絮问她想吃什么，可有累了，是否需要休息云云。自她这一场病后，他对她态度大变。有时候她甚至会悲哀地想，若是一开始嫁到苏府，他便这般对她，她会不会当真与他做一对和美夫妻？
如今，却是一切都迟了。她心中明白，她之所以留下，不过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够将她所受过的痛，一点不落地还给他。恨之入骨，大抵就是她如今的心情。
唐婉音默然听着，心中却在冷笑。
她不着痕迹地推开他，拂了拂衣袖，再不愿被他触碰。
“大哥已经离开，夫君也不必再做戏了。”她轻笑，抬眸看他，眼里是毫不掩饰的厌恶和憎恨，“你我之间，今后也再无相处的必要。我自会到别的院落去居住，你若还有良心，怜惜我这一遭所受的罪，便将这可笑的二夫人名讳继续留给我，别的，任你怎样，要纳妾也好，要招歌妓进门也好，都随你去，我绝不会碍着你半分。”
苏蔚南的脸变得惨白，他辩解道：“婉音，我并不是做戏……”
“呵”，唐婉音戏谑地笑，“你是不是做戏，与我又有什么关系？你心存愧疚？这样倒也好，那你便放过我，我们不要再彼此折磨了吧。”
“事到如今，我每回看到你的脸，就跟做噩梦一般。”她最后恶意地在他耳边轻轻道，得意地看到他的脸因她的话而更显苍白。
自己受了这么多罪，终于唤起了这人仅剩的一点良心，也能够趁此机会出一出恶气。当然，最好的还是，自己虽然永不能幸福，可一定要他也过得不舒坦。唐婉音转身离开时，如是想着。
忽听苏蔚南轻轻在身后道：“那么，你为何不随你大哥去？”
唐婉音笑了，头也不回，站定了答道：“回去？回去等同于是被你休了，我自然不会回去。你和我的婚事，并不仅仅关系你我，也是苏氏和唐门的事情……”她嗤笑道，“苏蔚南，你到如今还是不明白这个理？可小心莫被声色犬马蒙了眼睛，当真变成一个傻子。”
她拂袖而去。
苏蔚南看着她背影，一时觉得悲抑。他之前当真是被猪油蒙了心，才会那样对她，那样残忍地对待这个原本水一样的女子。看到她如今带刺的模样，他悲哀地意识到，等他发现自己错得离谱，想要弥补时，她却已经不屑于要了。
她是真的恨到了极致。
失望归失望，苏蔚南在此后的年岁里一直尽力地对她好。他掌管苏氏的生意，可是千金难买一笑。她足不出户，他所赚钱银，便大部分都用来了修缮苏府，希望她在府里能过得舒心。她生病时，他天南地北搜罗珍奇药材和神医，急得直跳脚。她一人偏居一隅，如非必要从不与他见面，他甚至也习惯了独居的日子，不要任何侍妾。
那一日杜嫣提出要他纳妾，他断然拒绝时，心中便是一阵恍惚。他什么时候起变得只顾虑唐婉音一个人的爱憎喜怒？
他如今心中所爱，到底是年少时与他争抢栗子，长大后出现在面前的端庄女子，还是如今那个艳妆掩不住苍白，永远对他冷嘲热讽的妻子？
他不去深究，只知道，自己希望唐婉音过得好，希望她能重新快活起来。
他有一辈子去努力，去等她笑。
可是老天爷终究没有原谅他。
从痛苦至极的幻境里醒来，他顾不得发软的双腿，直奔竹林，说不清自己最挂念的到底是谁。
看到她尸体的那一刻，他觉得所有的力气都在一瞬间被人抽空了。
真是来不及了。哪怕他再努力，也不行了。
这一世欠她的，他再也还不上。
注定煎熬。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八章 往事（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