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残梦》沐阑

7、第七章 往事（上）

　　十七岁，苏蔚东第一次离开南海，开始游历天下。作为苏氏将来的掌家，他从小就接受极为严苛的训练，未曾有机会见识大好山河，这是他第一次接触外面的世界。
　　临去那天，他挥手告别了家中父母，又拉过唯一的弟弟苏蔚南嘱咐一番，这才放心离去。
　　海风鼓荡，衣袂飘然。

　　暮春三月，他游遍烟波江南，于扬州邂逅了时年二八的唐婉音。
　　其时唐婉音毒术初成，父母终于放心让这个最为娇弱的女儿离家游玩。

　　那时候江南春意盎然，空气里流淌着酴醾的香味。
　　细雨蒙蒙，水红衣裙的美人在湖边朝他宛然一笑，眉目流转间似有无限风情。苏蔚东看着她柔媚的面容，望进那一双楚楚动人的秋水明眸里去，霎时没了呼吸。
　　两人一见钟情，进而私定终身，在扬州度过了好一段琴瑟相谐的日子，可谓美满。
　　这一段情若真能成，倒也不失为一件妙事。唐婉音与他耳鬓厮磨了这些时日，自觉已经找到了今生良人，见出门日久，便收拾了行囊归家，临行前切切嘱他游历归家后便上唐门提亲。
　　这对情人依依不舍地分别后，苏蔚东继续北上，准备四处看看便回家。

　　老天爷偏不让他顺遂。
　　苏蔚东过了黄河，正准备即日返程，却无意间撞见山西雷府的大小姐抛绣球。
　　雷府在江湖上也算赫赫有名，大小姐雷雪雁亦是名声极为响亮的美人，按理说她到了出嫁年纪，再不济也该来个比武招亲，可她坚持说幼时有神仙托梦，说是抛绣球才能觅到良人，于是便有了这一出。
　　苏蔚东一时好奇，便挤进了人群去看。
　　雷雪雁披了一身红霞，遮了盖头，那绣球竟似有眼睛一般，直直往只为看热闹的苏蔚东飞去。
　　周围的人群一阵惊呼。
　　苏蔚东那时年纪轻轻，内力却已臻化境，眼见绣球朝自己抛来，挤挤嚷嚷的人群中不好移动，也不慌忙，待那绣球到了头顶时，作势去拿，暗中却使了大力，瞅准了边上一个倚着树抱臂看好戏的年轻人，将那绣球朝他推了去。
　　一片混乱中，众人见着这一幕，也不生疑，只当是那绣球被众人一挤，弹了开去。
　　那绣球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不偏不倚地落到树下那人的怀里。
　　苏蔚东转过头，只见刚刚那个青衣小帽的年轻人正张大了嘴巴看着他，神情一片惊骇茫然。
　　他不由得笑了笑，转身离去。

　　苏蔚东以为这处闹剧就算结束了。他心有所系，自然不会记挂这件事。
　　但于杜嫣，这却是一生中记忆最深刻的画面。
　　她生在杜氏，又是长女，自幼爱作男孩儿打扮，出门游历也不例外。
　　那时她不过是远远看了一阵热闹，谁曾想那得了绣球的男子竟这般无赖——转手就将绣球抛到了她手上。
　　杜嫣不同于周围的普通人，自然看清了他是如何出手。一面惊讶于他的功夫，一面又疑惑他为何单单挑上自己，茫然之中，她怔怔盯着那远去的背影，只觉得他临去那一眼，那灼眼的笑容，竟似从此刻在了脑海里，深入骨髓。叫她在一片茫然、窘迫和隐隐的愤怒中，又陷进了朦朦胧胧的欢喜里去。
　　她浑浑噩噩地被请进了雷府大门，又回过神来夺路而逃，一直回到家中，才渐渐觉出心中那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来。
　　那眉眼俊朗的少年，就这样刻在了她的心上，从此再没有消磨过。

　　也是缘分使然，月余后杜嫣便与自己的心上人在家中重逢。
　　苏蔚东专程去拜访杜氏，在回廊里撞见她。
　　再见时她是女装，他自然没有任何印象。两人见礼时，他一派淡然，她虽然强作镇定，心中却已经泛起惊涛骇浪。
　　杜嫣自此便暗暗下了心思，在双亲面前露了些意思，只望能够与苏氏结成这门亲事。
　　她怀了忐忑的心思等待，却不料苏蔚东一颗心全未在她这里，委婉谢绝了二老的好意，只说自己已然心有所属。
　　杜嫣惊怒之余，便暗中探查他的心上人到底是何人。

　　结果竟是唐门的小姐，唐婉音。唐婉音以容貌冠绝天下，杜嫣初时以为他是看上了唐婉音的绝色，自己亦有些灰心。
　　可后来偏让她听到了苏蔚东和父母的谈话，言语间提到“九龙图”，苏蔚东竟也流露出极大的兴趣。
　　杜嫣恍然。认定他是为了九龙图才要娶唐婉音。
　　她哪里知道，苏蔚东即便是对那九龙图有所向往，也不过是少年心性罢了，哪里会为了一个不知真假的传说，出卖自己一生幸福？

　　说到九龙图，这其中还有唐门和杜氏丝丝缕缕分不开的联系。
　　传说百年前太宗皇帝去时，曾经留下一份九龙图，画面上是腾于九天的祥龙九条，内里却藏了许多的秘密。得此图者，或可称霸天下，或可一统宇内，世间难求。这样的至宝，原本封在那重重宫阙之中，却在安史之乱时，流落到了民间。
　　江湖上一直隐有传言，说那九龙图，如今就在毒术绝天下的西蜀唐门。

　　传言如此，却少有人能想到，这种种传言，皆是杜氏散播出去。真正的九龙图，历来便是杜氏的传家之宝，却因担忧怀璧其罪，将这至宝的名声扣到别家身上。

　　杜嫣暗暗觉得喜悦。自己是杜氏长房独女，若他要的是九龙图，岂不是该娶自己才对？自己要九龙图，就算父母亲当真不允，偷拿也很容易。且那九龙图，她自己也瞧过，与别的图并没什么不同，苏蔚东才智为人称道，若能解开画上秘密，他们夫妻二人今后可不知能有何等成就。
　　杜嫣越想越喜，待要立刻去告诉苏蔚东这个秘密，又想出了另一个万无一失的计策。
　　她要让他退无可退，非娶她不可。

　　在杜嫣的精心设计下，那一日，苏蔚东从宿醉中醒来，惊骇至极地看到身侧躺了身无片缕的杜嫣，脸上带了泪光，犹在昏睡。
　　她晶莹如玉的肌肤上布满了紫红的吻痕，仿佛在控诉着他的罪行。

　　这是怎么了？自己酒量一向不错，怎的这次竟铸下如此大错？苏蔚东只恨这不是梦中，不能一掌拍醒自己。
　　他不断回忆，却只模糊记得自己是怎样酒后失德，浑浑噩噩将杜嫣揽到怀中，狠狠吻下去，嘴里还喃喃着：“婉音……”
　　该死！他捧着自己的头，一时间有万种悲凉涌上心头。
　　他对杜嫣作出了这样的事，该怎么做已经摆在了面前。
　　可是婉音又怎么办？难道当真是命运，他二人有缘无份？

　　恰在此时，杜嫣悠悠醒转，看他一脸懊丧，心中有些凄苦，却不得不装出一副悲痛欲绝的模样，直迫得他答应向父母提亲才作罢。
　　她将脸埋在他怀里，不由露出一个笑容。她终是赢了那个女子。
　　她想，以苏蔚东的心性，纵有心结，只要她慢慢努力，又将他一心想要的九龙图赠与他，一定能够将唐婉音的影子彻底抹去。

　　可是新婚之夜，如愿嫁到南海的她捧上那天下人梦寐以求的九龙图时，他眼里却只有一闪而过的惊诧，随即淡淡灭了灯，在她身侧坐下，轻声道：“九龙图是人间至宝，有了它必会招来他人眼红，为免祸事，你将它好好收着吧。”
　　他不要？她瞪大了眼睛，转头去看他，他却避开了她的视线，只道：“很晚了，睡吧。”
　　说完便自顾自地躺下，合眼睡了。

　　杜嫣怔怔坐了半晌，头一次觉得，自己可能低估了他对唐婉音的感情。可笑自己还曾在唐婉音找上门来时，说出“他为何娶我？你可知道，九龙图在我手中”这样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