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六章 玉石俱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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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婉音终于停下了笑，眸里犹带着点点泪光，拿出一个锦囊来，对苏蔚东道：“好吧……你答应我，救了他们，就跟我走……拿去罢。”
苏蔚东露出一个似是欣慰的笑容，正要伸手去接，却听慕容风扬猛喝道：“前辈小心！”
但是已经来不及了。
就在苏蔚东触到那锦囊时，唐婉音忽然反手紧紧攥住他的手腕，另一只手以雷霆之势向他胸口袭去！
“爹！”“蔚东！”“前辈！”
一阵惊呼声过后，苏蔚东捂着汩汩渗出鲜血的心口，踉跄着后退了几步，抬眼时脸上满是惨笑：“婉音……你……”
不等他话说完，唐婉音就对他凄然一笑，反手将刀插进了自己的心口！
奇变顿生，谁也来不及阻止。
唐婉音单薄的身子轻飘飘地坠下地去。
“婉音！”苏蔚东急急伸手去拉她，满是鲜血的手在她绯色的裙衫上染出一片片的暗色。
“婉音，婉音……”苏蔚东唤她，声声哀切。苏绯湘要冲上去扶他，被他挡开。
一旁的杜嫣看着他们，竟是已经呆了。
唐婉音不比他身怀浑厚内力，血流得甚快，已经气若游丝。她痴痴看着他，启唇道：“锦囊里的解药是真的……你给他们吧。”
苏蔚东点点头，将那锦囊递给慕容风扬。慕容风扬与林豫对视一眼，林豫担心地看了看苏绯湘，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跟了慕容风扬去先行救人。
唐婉音温柔地凝视着苏蔚东，看了看他身上的伤口，开口道：“蔚东……你，可恨我？”
苏蔚东哽声摇了摇头，一瞬间看去竟是又苍老了十余岁。他深情看着她：“我不恨你。我既决定要在最后的时间陪着你，你若去了黄泉，我自然也要跟着的。何况……我知道你最终还是放不下。放不下，也便罢了。婉音，二弟虽然对不起你，但其实一切冤孽，都因我而起，因缘有果，我不偿，谁又来偿呢？”
唐婉音的泪水又涌了出来，她呜咽道：“蔚东……蔚东，这一世你负我良多，我、我最后也亲手杀了你，我们这就算是两清了，下辈子、下辈子，我们再也不要遇见了，好不好？”
苏蔚东看着她覆了泪水的容颜，恍惚间似是又看到了当年扬州邂逅的那个软语娇媚的少女。他曾经亲手为她描眉，为她戴上苏氏祖传的金钗，许下生生世世不离不弃的诺言。
然而他终是负了她一世……遇到他时，正是她如牡丹般绽放的年纪，临风一舞，直欲飞上九霄。如今，兜兜转转许多年，因了那一桩由他促成的不幸的婚姻，她如折翼的凤凰般如履薄冰地活在苏府，消磨了所有的光华。
是他么？一切都是他的错。
心痛得无以复加。
像是刚才的伤口被一再撕开，苏蔚东忍住那深入骨髓的痛，答她：“好……好，我们再不遇见。下一世，你定能遇到真正对你好的人，你们夫唱妇随，琴瑟和谐，和和美美地过一世……”
说到最后，他也已经语不成声。
终是断了啊，这一世的缘。她竟是再不愿与他有任何纠葛。
唐婉音听到他描绘的美好场景，唇角不由得浮现了一个浅浅的笑容。
她意识已然模糊，挣扎着喃喃道：“可就算再好，终究不是蔚东啊……”
说完，她缓缓闭上了眼睛，放心地坠入了永恒的黑暗。
苏蔚东听清了她最后一句话，身子巨震。他俯首于她颈间，蓦地爆发出一声哀嚎！
苏绯湘一惊，见此情景，她上前去轻轻推了推苏蔚东，却发现苏蔚东也已经没了呼吸。
“爹，爹！”她惊骇地看着他，不断伸手去推，却只得满手的鲜血。
“爹……”苏绯湘泣不成声。她跪倒在一旁伤心哭泣，良久，没听到母亲的动静，忙抬头起来，一看之下，脑子便是一片空白！
杜嫣瘫坐在树下，眼神空洞地看着苏蔚东二人的尸体，身上亦是一个一模一样的伤口，鲜血顷刻便染红了她半幅衣衫。
“娘！”苏绯湘疯了似的跑上前去，拿手去堵她的伤口，却是徒劳。
杜嫣喘着气，示意苏绯湘将耳朵凑到自己嘴边，低声道：“湘儿，有件事你记住……图、图在倚剑园你爹榻下暗格里……”
“娘……”苏绯湘一时也顾不得考虑这所谓的“图”是什么，只将它记住，又点头哭道，“你，你怎么忍心！”
杜嫣看着她，脸上缓缓浮起一个笑容：“湘儿……你如今也这般大了，娘也放心了……我们都去了，你一定要劝你二叔再娶……你是女儿家，苏氏的家业，于你，未必是好事……不能，让家业落到别人手里……”
“我明白”，苏绯湘哭着点头。
杜嫣看着她，神情慈爱而柔和：“湘儿，你要记得，今后宁可嫁一个爱你的人，也不要……嫁一个你爱，却对你无意的人……”
“娘……”，苏绯湘看着她，泪眼模糊。
杜嫣抬眼望向虚空，神情渐渐冷了下来：“我这一生，最后悔的事，便是那一年遇到他……”
她声音低了下来，直至再不可闻。
苏绯湘几欲昏厥，颤抖着伸出手去为她合上了眼睛，久久地坐在原地，不能动弹。
“大哥，婉音！”惊惶至极的声音忽然响起，苏绯湘转过头去，看到苏蔚南不知何时已经到了竹林，伸出手去想要触到地上的两人，手臂却颤抖得厉害。
他面上神情悲恸已极，看得苏绯湘又是一阵心酸，已经干涸的双眼又湿润了。
苏蔚南原地跪了下去，双手深深地陷进身旁的泥土里去，似要哭泣，又仿佛已经发不出声音。一瞬间，也似已经老了十余岁。
苏绯湘忍不住唤了这仅剩的亲人一声：“二叔！”带了浓浓的哭音。
苏氏人丁单薄，如今，更是只剩下他们二人了。
苏蔚南闻言抬起头来，看到苏绯湘怀里的杜嫣，身子一震，脸色更是惨白。
他死死看着杜嫣，艰难地启齿道：“他们……可有留话给我？”
苏绯湘摇头道：“我爹和二婶没有，我娘，她说，您今后一定要重娶，苏氏，不能就这样毁了。”
苏蔚南苦笑着，似是没听到一般，回过头看了唇边犹带笑容的唐婉音一眼，忽然开口道：“你二婶……死前最后一句话，是什么？”
苏绯湘回想了一下，涩声道：“二婶说，她这一世和我爹两清了，下辈子，她再也不要遇到我爹了。”
苏蔚南颓丧地点点头，痴痴盯着唐婉音，道：“好，好……你和他两清了，可我欠你的，便再也还不上了么……婉音，你好狠的心……”
苏绯湘有些许惊诧。二叔不是一向与二婶不和吗，怎么此刻却……
只是她已经极度伤心疲惫，再没有心思想这些了。
师傅走了，父亲走了，母亲也走了，这天地间，就像……只剩下了她一个人。
苏绯湘想要扯出一个笑容来，安慰自己要坚强，却是头疼如绞，几乎要捧住脑袋大叫。
忽然，有温热的手轻轻落到苏绯湘肩上，轻轻拍了拍她。
苏绯湘怔怔抬头，看到林豫一脸担忧地看着她。见她抬头，他给她一个宽慰地笑容，轻声道：“都过去了。”
他身侧慕容风扬一向石化的脸上也头一次露出关切的表情，淡淡道：“逝者已矣，你应当先休息一下，之后要做的，还有很多。”
苏绯湘点点头，便觉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觉。
醒来时已经是一天以后。
苏绯湘坐起身来，犹觉得似在梦中。她恍恍惚惚地推开窗，看了一眼满满地装点着白色的庭院，忽然觉得这个颜色真是刺眼之极。
不是梦。是真的，一切都是真的！
她踉踉跄跄地出了房间，穿过披麻戴孝的人群，一路飞奔进了灵堂。
母亲、父亲、二婶……苏绯湘跪倒在灵牌前，想哭，却再也哭不出来。
原来伤心到了极致，连泪水都成了一种奢侈。从今以后，只剩她孑孑一身，眼泪，不过是暴露她软弱的一样东西。
苏蔚南回过身来看到她，轻声道：“绯湘，来了便给他们上柱香，磕个头吧。”
苏绯湘点点头，上过了香，重重地磕了几个头，心里暗暗道：“爹，娘，你们放心地去吧，女儿一定会照顾好自己，绝不辱没了苏氏的名声。”
她站起身来，神情已然平静。她转过头问苏蔚南：“二叔，那些江湖人士……”
苏蔚南道：“全部无恙。你爹你娘去世的消息，府里也没透露出去，今早还是让他们按原计划出发了。只林少侠和慕容公子说有事要告诉你，让你醒来后去海边找他们。”
苏绯湘应了，转身便要去，却被苏蔚南唤住：“湘儿……”
他脸上神色复杂：“你爹娘只剩你这么一个女儿，你若还是坚持要去南疆……”
原本就不打算让她去，只是一家人一向都惯着这个唯一的千金，她坚持要去南疆，便遂了她的意。可如今，她即便不在府中守孝，即便是毁了苏氏名声，也最好莫要去……若出了意外，自己怎么向九泉之下的大哥大嫂交代？
苏绯湘咬了咬唇：“二叔，让我想想吧。”
说完，她便飞奔去了海边。
一路海风吹拂，明澈的海水和细柔的沙滩都抚慰着她的心。
不远处，慕容风扬和林豫并肩而立，见到她来，慕容风扬对林豫点点头，忽然动了。
苏绯湘发出了惊讶的叫声。只见林豫双掌一推，强劲的掌风竟将岸边海水击起一道高逾数丈的浪墙！
慕容风扬则身形一闪，已到了那浪尖上。
他袖中星河铮然出鞘，从空中猛斩而下，迅如惊雷，生生劈开了海浪，就连海岸边的沙滩，也绵延开一道长长的痕迹。
苏绯湘惊讶地看着他们，不明白他们显露这一手惊人的功夫所为何来。
林豫笑着走近，忽然开口道：“绯湘，让你见笑了。其实，我们只不过是想说明，人力终究亦有极限而已。”
苏绯湘疑惑地看着他，却见慕容风扬施施然走近，视线投向业已平静的海面，接口道：“人力强到了极致，也只能如这般而已。跟这天地一比，人是极其渺小的存在。跟命运相比，亦是如此。”
苏绯湘似懂非懂，怔怔看着他们，一时又是感动，又是恍然。
是啊，既然无法改变，倒不如坦然地接受这个现实。她的路，还很长。
“你们什么时候离开？”她低着头，踢着脚下的沙砾，问道。
林豫道：“这就走。”
她忽然仰起头，笑了笑：“等我一下吧。我跟你们一起，去南疆。”
从小到大，她还从未离开过南海。而如今，那广阔的天地，似乎已经在对她招手。她需要更多的成长。
天高地远，终有一处是最终的归途。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六章 玉石俱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