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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第六十三章 神话终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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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生之年,苏绯湘没想到自己还能亲眼目睹这样的一场对战。她站在冰天雪地里,怔怔仰头看着空中迅疾交错的人影,被这样宏大壮美的天地和如此惊天动地的剑光所震慑,张了张口,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这一场比试开始前,她曾在杭州擂台上看过洛一然出手,想当然地认为洛一然本身的剑术根本没有可观性,而慕容浩英带病之身来比试又有失公允,所以本来没有对这一场比试有太多期待。但此刻一看,洛一然的剑术不知为何竟然已经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而慕容浩英尽管是带病之身,这一番出手却看得出他是尽了全力,也有往日六分水准。是以两人交战开始便奇招频出,剑光在雪地上不断腾起,映着初阳,险些让人睁不开眼睛。
昆仑派的弟子们也万分紧张地站在山脚边,带着肃穆的神情注视着这边的比武。
这一场比试,虽然已经不再是望璟阁和昆仑派之间的争斗,却仍然关系着昆仑派的声誉。若是胜了,洛一然从今以后在江湖上便不可同日而语,若是败了,昆仑派势必贻笑大方。
而苏绯湘半点没有想到这些,在注视着这场比试时,她的心再没有考虑其它。她身边的林豫伸手为她紧了紧身上披着的狐裘,略带担忧地看了看她。南海暖阳里长大的她,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极寒和酷烈如斯的风。来的路上,愈靠近昆仑,苏绯湘的身体便弱上一分。此刻她的脸已经被冻得有些青白,眼里的神采却越来越亮。她虽然不使剑,但身心都为这一场比试所折服,一瞬间甚至觉得此生能有机会见到这一场比试,已然无憾。
林豫看着她长而微卷的睫毛上落上一点雪花,又融为一滴水沿着她睫毛滴落到她颊上,苏绯湘却没有半点反应,甚至是压根没有注意到,不由得哑然失笑。
他怎么忘了呢,他初见她时,她身上那种特有的光芒,并不仅仅是一个妙龄少女的美丽,更多的却像是一种绝世兵器出鞘的夺目光彩。
撇去娇艳绝伦的外貌,她笔直站立全神贯注的姿态,就像是一把剑光湛然的剑。
林豫心中微叹,收回了视线,重新投向远处上下翻飞的人影。
那一日慕容浩英与他们交谈过后,第二日就迅速地准备起来。他召齐望璟阁所有人,正式将望璟阁阁主之位移交给慕容风扬。
在这样隆重的场合,苏绯湘终于见到了阔别已久的卓紫舒。她笑着迎上去,卓紫舒也与她交谈了几句,脸上的笑容却显得十分僵硬,不等多说几句,卓紫舒就说自己有急事,匆匆离开了。
苏绯湘为卓紫舒前后的巨大转变而感到十分奇怪,但也不好追问什么。
此后自杭州一路急行,他们来到昆仑已经是半月之后。慕容浩英身边只带了苏绯湘和林豫两个人,到昆仑剑派时还被守门的弟子好一阵怀疑身份。
待见了洛一然,那年轻人倒并不如想象中的狂妄无礼,反而谦卑有加,只在提及比武时,才显出势在必得的坚定来。
洛一然招待他们在昆仑派先休息了两天。期间几人交谈,苏绯湘才知道洛茗风一生练剑都以慕容浩英为目标,却在新创剑法未曾施以实战时就撒手西去。临去时,他唯一的嘱托,便是要独子洛一然以此剑法挑战慕容浩英。
这其间事实究竟如何,谁也无从知晓。但洛一然既然这样说了,林豫和苏绯湘也都不好再就挑战一事责难洛一然。
比武在昆仑的后山进行,慕容浩英不过年届不惑,这一路上却愈见老态,甚至有了白发。猎猎北风里,苏绯湘远远看到他山一样坚毅的身影和头上的隐隐白色,心里不由得发堵。
她甚至不敢去想,倘若这一次便是神话的终结,她这一生将会以怎样的心情回忆起这一场比试。
这一场旷古绝今的比试并没有持续多久。第一百二十招上,洛一然剑招一变的同时,慕容浩英也左肩微沉,右手长剑大力回转,使出了望璟阁世代相传的剑法“天玄”中的最后一式。
林豫多次见过这套剑法,苏绯湘对这个剑法都不陌生,见慕容浩英在这样决战的时刻竟然选择了这一招,都是一惊。旋即两人却又都喟叹:真正的高手,哪里在乎剑招本身?任何招式,只要有了自己的剑意,都能成为最厉害的杀招。
两柄长剑在空中相遇,碰撞的刹那光芒令人目眩。过后便是接连不断的火花和巨响。接下来他们的动作尤其快,莫说昆仑派的弟子已经眼花缭乱,饶是林豫和苏绯湘都看得有些吃力。只见分分合合后,两道人影倏地分开,洛一然直直从空中坠下,引起了一阵惊呼。
慕容浩英胜了!苏绯湘满怀喜悦地冲了过去,和林豫一前一后扶住了倚剑而立的慕容浩英,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慕容浩英却猛地吐出了一大口鲜血。
林豫大惊:“阁主,您怎么了?”
闻言,慕容浩英无奈地看了他一眼。
虽然慕容浩英辞去阁主之位后,不许林豫和苏绯湘再唤他“阁主”,但林豫仍旧常常记不住。
一旁跌落的洛一然这时也被昆仑派众弟子搀扶着走了过来。他身上似乎伤势也不轻,青色衣衫上满是血迹,年轻的脸上也有很多血污,冰凉的雪水从他颊边淌下,他脸上的神情却充满了担忧和关切。
“慕容前辈如何?”
慕容浩英身子靠在林豫身上,摆了摆手,强压下胸肺间翻涌的血气,顿了顿才带着笑意喘息道:“当真是后生可畏。这一场对战,足慰平生,胜败输赢都已经不再重要。这最后一招,可是你父亲所创?”
洛一然肃然道:“正是先父所创。”
慕容浩英点点头,眼中满是欣慰:“这一招……威力足可比拟当年名满江湖的‘碎影’,在我看来已臻世间剑法极致。我一生都在剑招和剑意间徘徊,这一刻才终于明白根本没有什么是至强,无论招式或者剑意,都没有极限。”
他一口气说完这么多,已经有些支撑不住,身子摇摇欲坠。
“前辈!”洛一然惊呼,伸出手要搀扶他,被慕容浩英摇头止住,“洛掌门,我经脉俱断,已在旦夕之间,还请洛掌门唤退贵派门人,我想在最后的时间里……和林豫交代一番。”
“前辈!”洛一然震惊地看着他,犹自有些反应不过来。
林豫面色沉重地牢牢扶住慕容浩英,眼中已经蒙了层泪光。他在欧阳莫语手下所学庞杂,此刻手搭在慕容浩英脉上,心里明白慕容浩英竟然已经灯尽油枯。他心中震惊悲痛,一时也不知该作何反应。
苏绯湘见林豫神情,心里也明白几分,转身对洛一然道:“洛掌门还请移步。”
洛一然这才怔怔地点了点头,带着昆仑派的门人走远。昆仑派的弟子脸上也均是惊讶至极的神情。
之前他们并不知道慕容浩英身有痼疾,来到此地,已经是强弩之末。虽然慕容浩英一直面色苍白,任何人都没有想到,与洛一然尽力作这一战,慕容浩英会伤重至此。
看着他们走远,慕容浩英似是再也坚持不住,靠着林豫的手臂猛然松开,身子陡然下坠,跌落在雪地上,溅起一片飞扬的雪花。
“阁主!”林豫哽咽道,跪了下来,小心地扶起慕容浩英,让他靠在自己身上。
慕容浩英脸上已经没有半分血色,神情却是怡然欣慰的。坐在这里,放眼看去,雪山茫茫,天地无垠,对他的一生而言,能够终于此地,也算死得其所。
他慨叹道:“我家中无人,也没有什么故乡……我看这里风景颇合我意,你们二人便将我埋在这昆仑群山某处吧,只将我的佩剑带回望璟阁便可。”
望璟阁中有一个房间,专门供奉历代阁主的佩剑。历代阁主,若非将佩剑赠予他人,死后佩剑都将归于那里。
苏绯湘吸吸鼻子,擦了擦脸上的泪水,道:“阁主……您还有什么要交代的么?”
慕容浩英微笑地看着她:“没有了。我这一生乏善可陈,大半都是在望璟阁阁主的位置上度过。该做的,都做了……至于望璟阁……江山尚且更替,何况一个望璟阁?风扬若能做好自然好,若是不能,也是气数天定,人力究竟无法左右什么。”
他笑着拉过林豫的手,轻轻拍了拍:“还有想说的,就是你们两个孩子……人生最难得是两情相悦又能够共经风雨,一定要好好珍惜来之不易的缘分。”
林豫和苏绯湘对视一眼,又朝慕容浩英点了点头。
慕容浩英松了一口气,视线移向远方,开口道:“多谢你们两个孩子最后的日子里陪着我……这会,便让我一个人静一静吧。”
林豫抿抿唇,小心翼翼地将慕容浩英扶坐起来,将他靠着旁边的一块大石,又扯下身上的裘衣为慕容浩英披上,拉起苏绯湘到几步外站着。
苏绯湘脸上泪水都已经被冻住,她怔怔看着慕容浩英的背影,觉得萧索而悲凉。
慕容浩英仰望着天。雪花纷飞撒下,纯净的洁白,一如当年她的裙裾。
她着一袭白裙从回忆中走来,裙摆上有一只展翅欲飞的蝴蝶,身姿翩跹,步步生莲。
这一瞬他回想起那一日将阁主之位授予慕容风扬后,对慕容风扬说的话来。
那时慕容风扬似是憋了许久,终于忍不住把长久以来心中的疑惑问了出来:“阁主……我跟着你一步步走过来,看着您壮大望璟阁,也看着您这些年过着全然无欲无求的生活,望璟阁就是您的全部,如今却又绝然抛下望璟阁去赴战……您这一生过得这样潇洒,像是没有任何羁绊。我很疑惑……您这一辈子,当真就没有什么牵挂?您可曾有遗憾?”
慕容浩英略带诧异地看着他,回以微微一笑。
他这一生,在旁人眼里,或许真是单调到了极致。少年接任阁主,此后的生命,他尽数献予了这个地方。而事实上,他也不过是慕容一族的偏支,父母早亡,多少年都是一个人走过。
他摇了摇头。良久,慕容浩英才轻声道:“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事实上,我想,或许我只是见过了那样的风采,所以世上万千风景再难入眼而已。”
慕容风扬跟随他多年,这是第一次听他提起自己的感情,一时浑身一震,认真地听慕容浩英说下去。
慕容浩英开始仔细回忆当年长江上的那一场相遇。
“那一年我十五岁不到,是第一次败在一个年岁与我相当的人手下。她仅仅只用了数招,就完全压下了我的剑法。我此生再未见到一个人,有她那样漂亮矫捷的身姿,挥剑的时候像是在舞蹈,剑招却是凌厉之极……还有那样清亮的眼睛,一望就可以看到人的心里去。”
“她对我说过的几句话,犹如醍醐灌顶,我一辈子都记得。与她相别后,我的进益,恐怕也要很多归功于她当年的劝诫。”
“她在那时就住到了我心里。可以我当时的年纪,根本不懂得这种异样的感情叫什么。何况……”
慕容浩英幽幽叹息:“何况,她有她相爱的人。”
慕容风扬听得入神,不由问道:“后来呢?您有再遇到她么?”
慕容浩英点点头道:“当然。后来她来了杭州,也上了望璟阁的擂台。不过却是情势所逼。当时她爱的那个人,和望璟阁其时最负盛名的慕容季冰在擂台上两败俱伤。她是为了所爱,才站到擂台上与慕容季冰相对。”
慕容风扬心跳猛地一停,他不敢置信地抬头看着慕容浩英,心里隐隐有了不祥的预感。
慕容浩英沉浸在回忆里,没有注意到他的神情,只自顾自接下去道:“我只能在暗中默默看着她的一切。当时我以为我不过是沉迷于剑法,而她恰恰是那个最强的人罢了。她离开杭州以后,我像从前一样每日苦练,却不再像以前一样心无旁骛。很多的时候,我会想起她,想起她清冷的香气,还有她幽冷的眸。”
“那么幽静清冷的女子,我思念她的时候,血液却在身体里沸腾般的奔流。”
“我最后一次见到她,已经是两年之后。我去拜访阁中慕容越凌老前辈,却意外地在前辈的住处看到了她。她失魂落魄地看着已经失去知觉的慕容季冰,脸上的神情看了让人不忍。”
“一瞬间像是有狂风在耳边呼啸。我终于知道我已经无可救药地爱上了这个女子,可是她的一生已经不需要我的加入,或者说,从头到尾,我对她来说都不过是一个路人。”
“我亦有不甘,甚至想过要北上寻她。可是我肩上已经背上了阁主的重责,更何况,当我知道慕容季冰也是苦恋她才会……后来我再回想起当日她身边的那个白衣少年朗笑无言的模样,终于明白,她这样的女子,也只有那个人,站到她身旁,才能驱走那似乎是她与生俱来的迫人的寒意。”
“这些年她没在江湖中出现过,我隐约能猜到她的所在,但也知道她再不会世出。她爱的那个人似乎是去世了……她这一辈子恐怕会孤独终老,那么于我,既然没有家人催着我……”慕容浩英忽然带着些许狡黠的笑意笑了出来,这样的表情在他脸上从未出现过。
“我便也可以一意孤行地这样思念下去。”
他说完像是舒了口气,拍了拍慕容风扬的肩膀,爽朗地笑道:“你如今也早过了成家的年纪,也是时候娶个媳妇了,更省得你母亲为你担心。咱们江湖儿女没有那些繁文缛节,你若是看上了谁,抢回望璟阁也好。这世上还能有哪个年轻女孩子,会不喜欢你?”
慕容风扬脸上强装镇定,心中已是惊涛骇浪。他麻木地点头,看着慕容浩英一脸轻松地负手出了门。
慕容浩英看着空中的风雪,感觉到力气从身体里一分分流失。
他缓缓阖上了眼睛。
无论如何,这一世都已经走到了尽头。说是遗憾,其实根本算不上。他根本未曾在她的一生里留下痕迹。只是心底倒还有些小小的期盼,期盼若有下一世,可以早些遇到她,即便不是执手相看的良人,一生之中,能目睹那样的风采,也是幸运。
林豫和苏绯湘等过一炷香时间,上前查看时,发现慕容浩英不知何时已经闭上眼离去了。
他们都在心中长叹。每个时代都会有传奇,却注定早晚会离去。只是他们这些亲眼看着神话终结的人,心中不免有深切的悲怆和遗憾。
初阳旭日,雪山冰封新化。新的时代,很快就要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