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残梦》沐阑

62、第六十二章 夜会

　　这个时节的杭州，下雨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有时候一连几日，整个城都会笼罩在蒙蒙的烟雨中，天色稍亮些，倒也是江南特有的美景，若是天色暗了，便只显得凄苦了。傍晚时分，西子湖畔的小茶楼已经准备打烊，店里却来了两个神秘的客人，一坐下便点了许多东西，显然是准备长聊的样子。
　　茶楼的老板是个年届花甲的老头子，见有生意上门，对方又像是有要事要谈，他便捧了烟坐到了门口去，悠闲地打量余晖下的杭城。时不时的他也会回头打量那两位客人，心里充满感慨。事实上，因为杭州有了望璟阁，这地方经常会来一些江湖客，他也见得惯了。可这一次来的两个人中尽管有一个蒙着脸，仍能看出相貌定然都非常出挑，定然不是寻常人。

　　卓紫舒静坐在桌旁，带着审视的眼神打量面前半蒙着脸的秦逸。她刚刚从冥蝶山庄回到望璟阁。在冥蝶山庄想了那么多，她最终还是觉得，慕容风扬爱着缘蝶，注定他孤单一生，那么她也无论如何要陪着他。说不定有哪一日，他就看到了身边的自己，也看到了她的好，从而和她走到一起。
　　而对于秦逸，直到这一天之前，虽然江湖上巨变频生，但她根本不知道秦逸都做过些什么，也不知道他已经跟林豫和苏绯湘决裂。秦逸对于她来说，不过就是慕容风扬的结拜兄弟，一个有名的俊美剑客而已。可他却忽然在这个当口找到了她，以一副成竹在胸的姿态，开出了令她心动的条件，要求她为他办一件事。
　　她注视着秦逸，听着他低低的声音，眸色越来越深，心中的惊诧也越来越强烈。
　　这个人是从何而来的情报，何以对她了解至此，甚至清楚地知道她最想要的是什么？

　　秦逸看出了卓紫舒的僵硬，猜测她是由于过分惊讶，低声笑道：“你不必管我是如何知道了这么多，只需考虑与我的交易便好。”
　　卓紫舒猛地一惊，反应过来面前的人物极其厉害，不由得呐呐道：“你……你待我想上片刻。”

　　她心底有些寒意。一直以来她都以为秦逸也是同慕容风扬、林豫一般光风霁月的侠客，没想到忽然之间就变成了处心积虑谋求权势的野心勃勃之辈。若是连他的结拜兄弟都可以算计，还有什么是不能被他算计的？卓紫舒自忖并不算心机深沉之辈，对上秦逸时，不得不多留一分小心，唯恐不但目的没达成，反把自己赔了进去。
　　可是秦逸说的话若是属实，他真的已经毁了那么多世家门派，甚至于，他已经拿到了九龙图……那么他一定有能力实现他开出的条件。
　　何况他开出的价码，对于她来说，实在很诱人。

　　他要的是密纹图。而若非卓紫舒回冥蝶山庄之前受了她外祖父的嘱托要打听这图的下落，她根本不会去询问卓绿萦，也就不会得知密纹图竟然就在冥蝶山庄之中。
　　缘蝶虽然告诉卓绿萦不要告诉任何人，但在卓绿萦的心中，卓紫舒显然不属于“外人”的行列。卓紫舒一问起，她犹豫片刻，就告诉了自己的姐姐，之后又百般叮嘱卓紫舒不可泄露这个消息。
　　卓紫舒并没有盘算过要自己窃取。她很清楚以缘蝶和武功和这样东西的重要性，除非给缘蝶下毒，否则根本不可能拿到。
　　卓紫舒自然也没有告诉过任何人这件事。而秦逸竟然也知道了密纹的所在，他找上她，试探性地问了几句关于密纹图的话，卓紫舒不如他老练深沉，几个表情就被他看出了端倪，断定密纹图在冥蝶山庄，于是要求和卓紫舒进行交易。

　　他给她的许诺，则是让慕容风扬爱上她，从此陪在她身边。

　　不过就是要她在冥蝶山庄的厨房里下药，让整个山庄的人都中软筋散而已。事成之后，他自然可以拿到他要的密纹图，而她，将得到他从南疆搜寻而得来的情蛊。
　　情蛊是所有蛊类里最为特殊也最为罕见的。卓紫舒从前也只听说过它，并没有想到世上竟然真的有这样的存在。不过她听过苏绯湘描述南疆巫蛊之奇妙，想来有这样能让人爱上自己的蛊虫，也是说得过去的。

　　秦逸见她犹豫，开口道：“连情蛊都无法打动你么？想想看，你苦恋多年，若是一招夙愿得偿，该有多么幸福？何况此事对你来说并不会太难，你是冥蝶山庄的小姐，要在所有人的膳食里下药没有人会察觉，也没有人会怀疑到你。我的目的也仅仅是密纹图，并非要冥蝶山庄倾覆抑或是夺人性命。得到图之后，我绝不会伤害冥蝶山庄任何一个人，你看如何？”
　　卓紫舒极为心动。不会伤害到妹妹以及其他人，又能实现自己多年的梦想，这实在是再好不过的事。光是想想，她都会觉得幸福和兴奋。
　　可是这样的事未免太好，她心中有些不安。

　　想了想，卓紫舒决定先确定情蛊一说的真假：“世上当真有情蛊这样的蛊么？既然你爱着苏绯湘，又找到了这样的蛊，为何不自己用，反倒要给我？让她爱上你，岂不是更好？”
　　秦逸冷不防她这样问，像是被戳中了痛处，他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那杯沿顿时便出现了一道裂痕，迅速地扩散开来，直到整个杯子在他手中粉碎。
　　卓紫舒微微皱眉，借着微弱的灯光看到秦逸脸上的神情一瞬间黯淡了下去。

　　秦逸过了许久才道：“我去找情蛊，最开始，的确是为了给绯湘下蛊。”

　　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回想起那个明眸善睐的女子，心底仍是一阵阵的抽痛。秦逸轻轻叹了口气：“我虽有不甘，但……我已经放弃。所以情蛊，也用不上了。”

　　卓紫舒一挑眉：“哦？此话怎讲？”
　　秦逸怔怔凝视着颇显暗淡的灯光，眼神忽然变得惆怅而辽远：“绯湘是最向往自由宁静的……即便她爱上了我，从今以后跟着我征战四方，她也不会快乐。与其让她郁郁一世，倒不如我就此放手。她和她爱的人去过闲云野鹤的生活，而我，自然也有我的大事要做。这一世，我只愿她快活罢了。面对着无止尽的杀戮，没有了笑容的绯湘，就不再是我爱的那个人了。”

　　虽然是因为要说服卓紫舒而刻意为之，秦逸说出这些话，仍有七分真心在其中。他爱苏绯湘，某种意义上来说爱的便是另一种完全不同的人生和心境，他羡慕和向往，却不能真正变成那样。
　　在苏氏，也算是他有意放手。在确定苏绯湘对他确实没有半分男女之情后，秦逸就决意从此不再见她，此生放她自由。他若是不择手段，未必不能拥有她，可是到了最后，他毕竟还是希望她能够幸福。

　　这番话果然奏效。卓紫舒先是被他话里的感伤勾出了惆怅的情绪，接着想了想便完全信了秦逸的说辞。再仔细一想，她觉得自己和慕容风扬之间并不存在这样的问题，于是信心倍增。
　　她暗暗握拳。在她心中，慕容风扬之所以不爱她，不过是因为年少时缘蝶给他留下的印象太深而无法自拔而已，两个人年龄、背景和经历相差那么多，怎会合适？
　　只有她卓紫舒，才是最适合他的那个人。

　　卓紫舒的神情明显松动。秦逸见时机已到，再度低声发问：“如何，想好了么？”
　　卓紫舒沉吟道：“要我何时动手？”
　　“就在最近。等慕容浩英出发去昆仑，你就回望璟阁动手吧。到时候慕容风扬被望璟阁拖住，林豫他们又远在昆仑，我们正可趁机行事。”
　　卓紫舒点点头，忽然想起一事，悚然一惊：“阁主去昆仑的事，不会也是你一手……”
　　秦逸颔首微笑道：“自然。如今的昆仑掌门洛一然，正是我的师弟，我们向来亲厚。”
　　卓紫舒压下嘴边的惊呼，算是对面前的人敬畏十分。

　　她没有想到的是，秦逸设下这个局，并非是未卜先知，料到慕容浩英会带着林豫去昆仑。事实上，因为放过了苏氏，对于他的大业，望璟阁巨富之资将会是重要的助力。
　　到了最后，一切都会是他囊中之物。

　　秦逸从怀里摸出了一只黑色的匣子，那木料十分特殊，一经拿出，香味便在室内散开来。
　　“这是何物？”卓紫舒好奇地探头，却见他打开匣子，取出了一粒指甲大小的红色圆球，看上去十分光亮。

　　秦逸小心翼翼地把它递给卓紫舒：“情蛊分为子母蛊。你先收着这子蛊，姑且当作定金。找着机会，便设法让慕容风扬将它服下。事成之后，我会给你母蛊。到时候你一服下，慕容风扬今生今世，便会只爱你一人了。”
　　卓紫舒喜出望外，赶紧接过来捧在手心细细打量。

　　过了良久，她将它收进手心，对着秦逸点了点头：“成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