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残梦》沐阑

5、第五章 陈年的恨

　　唐婉音看着对面的杜嫣，脸色有些苍白，更多的是无奈。她筹划这一天已经许多年，将每一个环节都算得清清楚楚，也耗尽精力，终于制出了“庄生梦蝶”这一味药，混在饭菜中，便可瞒天过海。这一天，只要晚间喝过水或吃过东西的人无一幸免。
　　慕容风扬三人因为闭门不出，反而逃过一劫。
　　可她千算万算，却没算到杜嫣因为身子不适，连水都没喝一口，也就没中“庄生梦蝶”。
　　她将苏蔚东带走，刚出密道，就被杜嫣追上。

　　杜嫣满脸都是恨意，她剑尖直指唐婉音：“唐婉音！你要带蔚东去哪里？”
　　唐婉音勾起唇角，绽出一个冰冷的笑容来：“我自然是要带蔚东去他当年答应我去的地方。”
　　她丝毫不示弱，虽然不常使剑，也将手中的剑举了起来。
　　那是苏蔚东的落羽剑。

　　苏蔚东是成名剑客，剑器犹如生命，怎会让随身兵器离开身体？慕容风扬走近些，看到他眼睛始终看着唐婉音，欲言又止，不由皱了眉头，细细打量。

　　杜嫣眼睛倏地睁大，嗤笑道：“当年答应你去的地方！唐婉音，事到如今你还不明白，你只道他娶我有苦衷，却不知道当初若不是为了九龙图，他当初又何苦接近你！”
　　她越说表情越是狰狞，似是恨不得仰天大笑：“唐婉音，你自负容貌，莫非还真以为他这一辈子真爱过你？”
　　她狠狠瞪着唐婉音：“你少作痴心妄想！”

　　苏绯湘正要冲上去，看到母亲头一次这般歇斯底里，不由惊疑，脚步顿在了原地。

　　却见唐婉音微微一笑，道：“我自然知道。这些年，我早已尽数想明白。”

　　话音一落，杜嫣全身一震，不敢相信地看着她。一旁的苏蔚东也听得分明，他怔怔看着唐婉音，眸里有惊诧。
　　“那你是为了什么……”杜嫣喃喃道。

　　唐婉音看着虚空，神情极其哀伤：“且不说当年他与我相遇时并不知道我的身份，即便他接近我的动机真如你所说，又有什么关系呢？我爱他，我为了他嫁进苏府，哪怕我在这里所见所闻都是你们的恩爱，你们的幸福，哪怕我为了他这些年来受尽折磨，我依然爱他，我只爱他，我想要和他在一起！”
　　她转向杜嫣，似笑非笑：“你好奇我为何还爱他？其实，你不也是一样么？明知他要的并非是你，你也甘之如饴，宁愿沉迷在虚幻的美梦里。”

　　什么！苏绯湘连退两步，愣愣看着面前的情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二婶爱的是父亲？而父亲娶母亲，竟是有苦衷？九龙图，那又是什么东西？

　　杜嫣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她咬牙道：“我跟你自然不同！我和他是名正言顺的夫妻，我和他有了绯湘！而你，你这般带着他走，又能到哪儿去？你就不怕毁了他一世英名，你就不怕千夫所指么？”
　　唐婉音冷笑：“千夫所指？那又算什么？况且不劳你关心，我自然会跟他到没有人的地方去，天地之大，还怕没有容身之处？”
　　她想了想，忽然笑道：“杜嫣，你为什么一直抓着我不放？你就不敢问问你丈夫，他是否自愿跟着我到了这里？他武功未失，我也确实没有给他下药，以我的本事，怎么制得住他？”

　　杜嫣身子一晃。她内心深处也明白这个道理，却不愿意承认。
　　她脸色越来越白，终于转向苏蔚东，哽声道：“蔚东，你到底还有没有功夫？你定是被迫的吧？你不会当真不要我跟绯湘了……”
　　苏蔚东沉默地看着她，竟没出声回答。

　　唐婉音脸上笑容越来越大，她朗声道：“你如今明白了吧？他是自愿要跟我去浪迹天下。”
　　她往前走了几步，微微回过头来，道：“你回去吧。从今后，苏府便当没了我们两人。蔚东，我们走。”

　　苏蔚东终于直起身来，深深看了杜嫣一眼，轻轻道：“这些日子以来，我已经想得明白……我着实时日无多，想在这一生里，顺着自己的心意任性这么一回。你……多保重。从今以后，便当我和她都死了吧。”

　　苏蔚东竟真是自愿要和唐婉音一起离开！
　　众人都有点回不过神来，却见苏绯湘大踏步走到苏蔚东跟前，含泪道：“父亲！”
　　苏蔚东爱怜地抚了抚她的头发，看到苏绯湘嘴巴张了又张，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出来，眼泪却滚滚而下，不由长长叹了口气。
　　杜嫣见到女儿，又是一阵心酸，哽声道：“蔚东，你……真要狠心抛下我们母女？”
　　苏蔚东恍若未闻，只看着苏绯湘，柔声道：“湘儿，你如今也大了，今后，要好好照顾你母亲。”
　　苏绯湘怔怔望着他：“爹，你……当真去意已决？”
　　苏蔚东微微笑了笑：“爹即使留下，也陪不了你多久了。爹离开了，你母亲还有你，你二婶……却是什么也没有了。”

　　苏绯湘一惊，想起幼时给她留下深刻印象的那件事来。
　　那时候她才五六岁的光景，母亲生她时受了寒，再不能生育，她却十分企盼能有个弟弟妹妹陪她玩耍。唐婉音怀了孕，苏绯湘喜得整天围着她转。
　　二叔那个时候却荒唐得紧，竟招些青楼女子住进府里来成日厮混。父亲劝了多次未果，也只好放任他去。那天，她亲眼看到二叔带来的女子狠狠将荷塘边发呆的二婶推到了水里去。
　　二婶被救起来后，苏府陷入了一片慌乱。
　　她已经不记得具体的情形，印象里只有铺天盖地的血色，淹没了那个曾经艳色天成却已经如花凋零的女子。

　　母亲后来告诉她，二婶的孩子没了。本来，她不久后就可以拥有一个弟弟。
　　可是，她再也没有弟弟妹妹了。因为二婶出了这事，身子受了大伤，此后再也不能生育。

　　出了这样的事，尽管苏府一再掩盖，还是被唐门知道了。一度苏氏和唐门的关系曾极度紧张，几乎到了剑拔弩张的地步。
　　事情最终以唐婉音的刻意回护和苏蔚南作出洗心革面的承诺结束。
　　苏绯湘当时还不懂得这样的事情对一个女人来说是多么大的伤害。现在她回想起来，恍然发现自那以后，二婶确实再也没有露出过笑颜，尽管二叔的表现和从前已是天壤之别。就连母亲提出要二叔纳妾，也被他坚决否掉。
　　她只知道，自那件事后，苏氏的后人，竟只剩了她一个。

　　苏绯湘看着父亲，终于明白了些什么。
　　父亲……倘若他们真的相爱过，他心里该有多大的愧疚？

　　苏绯湘垂下头退到一边，轻声道：“爹，您……保重。”
　　苏蔚东点了点头，便转过脸去，似是不忍。

　　杜嫣不敢相信地看着他们。

　　唐婉音走了过来，搀起苏蔚东，往竹林外走去。
　　杜嫣站在原地，似是失去了魂魄。苏绯湘看得难过，过去扶她，却被一手推开。

　　“不！我不许！”片刻之后，杜嫣似是突然回过神来，长剑一挥，在他们面前站定，尖声道，“我决不许你们离开！”
　　她眉目狰狞，恶狠狠瞪着面前的一对男女：“苏蔚东，你既然爱她，这么多年何苦跟我在一起？到如今，任凭你说什么，我也不可能让你们离开！你是我的丈夫，就算是死，也只能死在我身边！”
　　苏绯湘大急，想过去拉住母亲，却见慕容风扬忽然动了。

　　他看似随意而动，却在几步间便封住了苏蔚东二人的路。
　　他抬手拦在唐婉音面前：“二夫人，你怎样都与我无关，只是我不能放任那么多好汉不管。你要走，先把解药拿出来。”
　　“解药？”苏蔚东惊道，“婉音，你下了毒？”

　　唐婉音咬了咬唇，看着面前这个容色端凝的青年，摇了摇头。
　　苏蔚东皱眉看着她，转头问慕容风扬：“慕容少侠，府内的人都中了毒么？”

　　慕容风扬点头道：“所有人都中了极厉害的□□，顷刻便有性命之忧。”
　　他看着唐婉音，“夫人，这些人都是无辜的，还请夫人高抬贵手，放过他们。”
　　他袖一拂，星河剑的隐隐光芒便流转在夜色里。
　　“人命关天，若是夫人实在不允，在下……也只好冒犯了。”

　　唐婉音死死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起来：“无辜的？那些江湖人士或许没对我做过什么，但他们此时来了苏府，这便是他们命运。而苏蔚南……我恨他入骨，只恨不能食其肉寝其皮，就凭他对我做过的那些事，也够他死上一千次一万次，你凭什么认为我会把解药给你！”
　　苏蔚东身子一晃，脸上已失却了血色，变成彻底的苍白：“婉音，你竟然想……”
　　杜嫣看着他们，大笑道：“苏蔚东，你看看，这个女人要杀了你唯一的弟弟，你还如何与她厮守！”

　　半晌，苏蔚东沉痛的声音响起：“婉音，二弟再是对不起你，那依然是我最亲的人！还有那么多无辜的人……”
　　“你把解药给慕容少侠，我们便不再计较这事，我依旧跟你离开，我们去过你想要的生活。”

　　杜嫣听他这样说，脸上已有癫狂之态，拿着剑的手开始剧烈地抖起来：“不再计较……好一个苏蔚东……你为了她，竟连亲人的性命都不再计较！”

　　唐婉音死死咬着自己的下唇，整张脸也开始泛白：“我可以救别的人，苏蔚南，必须死。”
　　苏蔚东看着她，觉得眼前的人令他感到陌生。
　　这……还是当年那个柔媚娇俏的女子么？为何她已经如此狠辣……竟要杀掉他的家人？

　　慕容风扬上前一步，星河剑划出一道绚烂的弧光：“夫人，请将解药交出来吧。”
　　苏蔚东拔剑去挡，因妄动了真气，猛烈地咳嗽起来。
　　“前辈……”慕容风扬有些为难，止住了步子。

　　苏蔚东咳嗽得越发剧烈，身子连晃。
　　唐婉音伸手去扶他，却被他一把推开。

　　“婉音”，他转头看她，声音发颤，“你为何不能放下仇恨？我已经决定抛下一切跟你走，你为何不能放下心中的怨恨？”
　　唐婉音还保持着伸出手的姿势，怔怔看着他，良久，才把手收回，问道：“你……又要把我推开了么？你……还是只要你弟弟……”，她声音变得尖利，“原来这么多年过去了，你的选择从来就没有变过……你哪里是放下了一切，你什么都要，只不要我！”

　　她踉跄退了几步，望向慕容风扬三人的眼神变得怨毒。
　　若不是他们，她便能成功地带走他，他永远也不会知道她做过什么。
　　她便能得到幸福。
　　幸福……唐婉音忽然有点恍惚。
　　真要放弃仇恨么？放下一切，去过自己想要的生活？

　　她视线扫过在场的人，癫狂的杜嫣，憔悴的苏蔚东，焦虑的林豫和苏绯湘，还有一脸冰寒的慕容风扬……忽然不可抑止地笑了起来，一边笑，一边却觉得泪水源源不断地涌出，怎样都止不住。
　　这世上，哪里还有她的幸福！
　　他和她之间，早已隔了十多年跨不过去的鸿沟。他的家人，他的责任，一切都在阻止他们在一起。
　　他对她的爱，当年便不足以让他抛弃其他来娶她，现在，也不足以让他甘心跟她离去吧？
　　何况，他不是已经作出了选择么……苏蔚南如何对她，他心里未必不明白，情感上却还是偏向了苏蔚南，那个和他有着血缘之亲的人。
　　若是她杀了苏蔚南，他只怕会立刻杀了她为弟报仇。
　　可若是苏蔚南杀了她，他又会如何？他能下得了手杀苏蔚南么？
　　唐婉音忽然明白……她爱他早已爱得癫狂，可他……在他心里，她永远永远都不会是第一位。
　　这样的情，如今的她，要来还有何用？
　　他们之间，再也回不去了，也不需要再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