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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第五十九章 流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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缘蝶端坐堂上,接过郭宁递过来的密纹图时,她心中一时复杂难言。作为李唐皇室一员,她自然知道这图意味着什么。当年她还是永福公主时,就知道九龙图流落民间,而这密纹图一直在宫内,作为皇位的保证由一代代帝王保存。
她身后是冥蝶四使中跟随她时间最久的流云,身边则坐着卓绿萦。适才郭宁提出要单独交给她一样秘密物事,她也没有刻意避开其他人,却不料懿宗竟然把这关系到江山命脉的东西也交给了郭宁带来。
心底不由伤感。懿宗的身体,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么?因为担心它留在宫中被奸人所有,所以要托付给她?
一旁的卓绿萦看着那密纹图,虽然好奇,却也沉默着不再说话。她素来最懂缘蝶心意,此刻见她神情,知道她心情沉重,便乖乖地坐在一旁。而流云见着那图,眉尖猛地一挑,脸上现出极惊诧的表情,又移开了视线。
缘蝶的指尖滑过那隐隐的纹路,一时间有些慨叹。死物究竟是死物。幼时她也曾经好奇那九龙图的背后到底是什么能够令所有人如此重视,到如今,却觉得什么都比不上人本身的作为重要。
缘蝶抬眸看着脸色黯淡的郭宁,不由有些恍惚。她是昨晚由懿宗的心腹秘密送来的,从长安至此,车马劳顿,所以昨夜缘蝶也没有与她细谈,先让她休息了,依旧还是睡在她当年在冥蝶山庄时住的那间房。
今日冥蝶山庄里却因为这热闹了起来。当年郭宁消失,虽然缘蝶明令不让大家讨论她的去处,但女人的天性又哪里抑制得住?没过多久,冥蝶山庄上上下下,都知道郭宁似乎去了一个极神秘极高贵的地方。
郭宁当年的好姐妹们大多已经出庄嫁人了。不同于冥蝶山庄中受过情伤的女子,她们多是贫苦的孤儿,当年被四使或是缘蝶带回山庄,长大后便想要下山过自己的生活。若是没有相当的武艺,即便是知道冥蝶山庄的路线,也无法进入,而这些山庄内长大的女孩子,虽都学了几招,到底并没有多高的武艺,所以管事的流云也不会多说什么,往往是禀了缘蝶,赠些嫁妆,再送她们下山去。
因而郭宁这一次回来,故人没见着几个,倒是新进的女孩子们叽叽喳喳地把她围了起来,见她容貌美丽,气度又高华,纷纷问这问那。郭宁没进宫之前,也是个容易羞怯的女子,现在应付起来,倒是十分自如。
先前缘蝶见她在人群里站着,犹且笑意盎然,此刻坐在堂上,眉间却满是愁绪。
缘蝶叹了口气,把密纹图收了起来,看着如今沉稳持重的郭宁。横竖没有外人,她直接开口道:“皇兄的意思我明白。可我深居山中,此生也许都不会迈出此地一步,我能做到的,至多也就是尽全力保护好它。你放心,即便不再是永福公主,这张图,我依旧会用生命去捍卫。”
卓绿萦不明所以,猛地吃了一惊。那东西究竟是什么,让蝶姨这么看重?
还有什么“皇兄”……缘蝶从未告诉过她自己的真实身份,只说自己是长安人。
卓绿萦的心中泛起了惊涛骇浪。那么……蝶姨的真实身份,竟然是皇室么?
郭宁眼中有泪光,她点点头道:“有了公主这句话就够了。若不是皇上非要坚持……”
她有些哽咽,再说不下去。
卓绿萦马上就证实了自己的猜测,更加惊奇。
缘蝶心中沉了沉,她如此情状,看来懿宗的身体是撑不了多久了。难道说,天下大乱的日子很快就要来了么?
她安慰郭宁道:“你也莫要伤心了。如今既来了,便安心住在这里。只是这里不比宫中,少了服侍的人,你需得慢慢习惯。有什么别的需要,还像从前那般,告诉流云就是了。”
郭宁点点头,缘蝶又道:“莫再叫我‘公主’了,还像从前那样,叫我一声‘庄主’便好,或是直接唤我名字,也可。你这般客套,我岂不是还要唤你一声‘娘娘’?”
她脸上带着笑意,不过是开个玩笑,谁知郭宁听了这一句,却是神色一震,忙道:“庄主于我……几乎是再造之恩。郭宁绝不敢在庄主面前自恃。”
缘蝶静静看着她,眼里渐渐浮起了怜悯和惆怅。
已经过去了多久呢?十年,十五年?当初那个会拉着她口口声声叫她“庄主姐姐”的天真女子已经消失不见,剩下的只有面前这个说话得体却总让人感觉到生分的懿宗宠妃。岁月没有在她的脸上刻下过多的痕迹,却已经让她变成了堪称陌生的另一个人。
缘蝶心中黯然。那个黄金囚笼里,又有哪一个女子,能够始终如一地保留纯真呢?
宫里那些见不得人的争斗她自然明白,所以当年曾经极力反对懿宗把她带进宫廷。
可是他一再坚持:“那她待在你这里,又能得到什么呢?现如今的世道,你真以为有了你在这庄子里随便过问一句,她便可以嫁到一个平常人家得到幸福?一辈子布衣荆钗,你觉得是平淡是幸福,可别人又怎会完全与你一样?”
何况郭宁自己也对她说,她愿意去宫里侍奉那个人。
缘蝶最后让了步。在一个夜里她亲自送郭宁出庄,临走时想起当年那个为懿宗而死,也是懿宗一生真爱的女子。
“郭宁啊郭宁……当年我收留你,确也是因为你长得与那个人那般相像。可我的本意,是想让你真正幸福宁静过上一世。而如今看来,我当年的这一举动,究竟是对了,还是错了呢?”
缘蝶黯然地想着,与郭宁又说了几句,便退回了自己房中。流云带着郭宁去料理些事物,卓绿萦却跟着缘蝶回了房。
“萦儿?”缘蝶看着卓绿萦靠着自己坐下来,轻轻揽住了自己的肩,一愣之后便微微笑了。她这般依恋的姿态,总让人觉得她还是个小孩子。可事实上,她与卓紫舒一胎双生,早已经出落成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
缘蝶慢慢梳理着卓绿萦的头发,因着刚才郭宁的事,忽然想到也许该要为卓氏姐妹寻一门好婆家了。卓紫舒历来自立,又早早进了江湖历练,也许不需要她再过问,而卓绿萦却一直待在庄中,这样下去,于她一生幸福,并不是好事……
缘蝶陷入了沉思。卓绿萦抬眼看了看她,思虑片刻,鼓足了勇气开口问道:“蝶姨,你……真是公主?”
缘蝶诧异地看着她,片刻后才反应过来自己竟然从未告诉过她这个事实。从前是因为心伤,而事实上,她早将卓氏姐妹视为自己的孩子,公主一事,算不得什么紧要的秘密。
缘蝶微微笑着,把自己的身世细细地说与了卓绿萦听。包括她是怎样从皇宫逃离,包括她在江湖上的际遇,也包括她和云叙、慕容季冰之间的纠葛……一直说到她收养卓氏姐妹。
卓绿萦全神贯注地听着。她自记事起身边便只有缘蝶,年少时还几度怀疑缘蝶是自己的亲生母亲。后来渐渐长大,懂事后知道缘蝶一直未嫁,并且没有孩子后还伤心难过。她也曾好奇过自己的身世,缘蝶当时并未正面回答,此刻却一股脑儿告诉了她。
因为早有准备,卓绿萦并没有对自己身为孤儿的事实感到沮丧,反倒对于缘蝶的生平感到惊奇而惋惜。
她的一生,纵使万千风景都看过,最终却仍是孤独而不幸的。
卓绿萦紧紧靠着缘蝶,开口道:“蝶姨,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缘蝶眼眶一红,怔怔看着卓绿萦。这么多年了,也正是有了这个孩子的陪伴,有了她的善解人意与懂得倾听,她的天真活泼与温柔和顺,这样漫长的岁月,才让人觉得有所温暖。
但是卓绿萦不能一辈子待在庄里。缘蝶整了整脸色,忽然郑重道:“可是蝶姨不能陪你一生。好孩子,你今后的路还很长,需要有别的人,来关心你照顾你。那个人是蝶姨不能代替的。萦儿,你的一生,终将会遇到这样的一个人。你喜欢上他,爱上他,愿意和他携手一生。莫要像蝶姨这样,年少时总以为一切都没有转圜的余地,任性行事,爱恨两极,什么都生生错过。”
卓绿萦听得似懂非懂,愣愣回视着缘蝶,喜欢的人?一瞬间她脑海里出现了两年前忽然出现的那个少年温润的脸和他和煦的笑,又赶紧把自己荒唐的想法赶跑。
她轻轻抚摸着卓绿萦的肩,温柔地看着这个孩子:“你姐姐传过信说是今晚就要到了。你们姐妹也有这么久没见,到时候好好聊聊,你也问问你姐姐有没有意中人。”
缘蝶眼角眉梢都是笑意:“等你姐姐出嫁了,蝶姨便送你下山,你自己去历练吧。有了喜欢的人,一定要牢牢抓住了。”
卓绿萦羞得满脸通红,又听得缘蝶笑道:“不过我们萦儿这么好,又谁会喜欢呢?想来该是他抓着你不放才对。”
卓绿萦抿抿唇,待要说话,缘蝶却轻叹了一声:“好了萦儿,蝶姨这一日回想这许多事,觉得很是累,你先自己出去玩吧。晚膳时再来。”
卓绿萦点点头出去了,缘蝶看着她背影消失,自己倚着椅背,眼泪忽然便落了下来。
这些年了,无数次她在梦里重温那些年鲜衣怒马笑傲江湖,刀光剑影里那人印在心上的一笑,还有千重围攻里他伸来的那一双手。无数次她醒来后怔怔抱着膝盖,多想,梦醒时分,回到那时的江南。
又有什么用呢?纵使她痛了这么多年,悔了这么多年,一切都回不去了。
孩子们都长大了,她也已经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