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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第五十八章 风云再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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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豫紧紧抱着苏绯湘,一时间难过得说不出话来。
苏绯湘心中也是悲苦难禁,想到这些日子以来所遭遇的一切和她心中的种种煎熬,她将头靠在他肩上,终于忍不住痛哭失声。
她的泪水渗入他的衣衫,感受到那般热意,他心中百般滋味杂陈,只默然轻抚着她的头发。
良久,苏绯湘抬起头看他,哽声道:“豫哥哥……我一直担心真的等不到你了……虽然我总是对自己说,豫哥哥一定不会负了我,一定是情势所迫。可是二叔去了,世上只剩下我一个人……我就会想,是不是我这辈子已经注定了要孤独一生。”
林豫的手紧了紧,坚决道:“绯湘,这段日子是我对你不住。但,我此生只会爱你一人,今后所有的日子都会只陪着你。其实这些日子……也算是我这辈子过得最痛苦的时间。一想到你在府里受了这么多伤痛,我却不能陪在你身边,我的心就……”
他再也说不下去。那时候巨变忽至,饶是他素来镇静,也一时慌了手脚。在那当口下,苏绯湘又已经说出了那样决绝的话,他不能当着这么多江湖人士的面死缠烂打地要求解释。之后苏绯湘避而不见他,他有千千万万的话要说,却苦于没有机会。再到后来,谢无霜病重,危在旦夕,那种病逝并非是可以装出来的,他怜悯这个女子,见她身边的年轻弟子都实在不济事,无奈之下只好带她去治病,想着尽快回来再求苏绯湘原谅。
谢无霜死去,他明白自己这一番是彻底被算计了。惊怒之余,便抱着豁出一切的心态来寻苏绯湘。路上他想,即便是被众人擒下,把他当作所有血案的幕后主使处决,能再最后见上她一面,也算值得。
好在他来得及时。林豫微觉欣慰。虽然九龙图流落奸人之手,但于他来说,此时此刻怀里的人,才是他一生欢喜所系。若是苏绯湘有了什么意外,他生无所恋,也将自绝于此了。
苏绯湘静静靠了他一会儿,觉得终于恢复了些许力气,抬手握住他的手臂,极认真地看着林豫:“豫哥哥,从今以后,我是真的只有你了。我已经把苏氏的家财尽数变卖,等这阵子风头过去,我们就远去海外,过我们自己的日子吧。”
林豫大吃一惊,略略一想却又明白过来她的苦心。以他们现如今的状态,要厮守一生,这便是最好的做法了。他的名声如今算是尽毁,要是两人大张旗鼓地依旧在一处,苏氏即便不存,也不能毁了先人的名声。
可最令人惊讶的,还是她竟然为了他做到了这一步……她竟然,把苏蔚南亲手交付给她的家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变卖了!
他被深深地震动,默然许久,凝视着她道:“好。”
苏绯湘对他微微一笑,只觉得这些日子以来心中所有的不安终于都烟消云散。这一刻看到他在自己面前,她便觉得似是云开月来,心中宁静。
她已经劳累了太久。苏绯湘脑中的弦一松下来,就觉得疲惫感不断涌来。她轻轻揽着他的肩,只来得及叮嘱了一句“送我回房去吧”就沉沉昏睡过去。
翌日苏绯湘醒来时,下意识伸手去摸身侧,触手处空空落落,她闭着眼便叫了起来:“豫哥哥……你在哪里?”
林豫正在屋外看慕容风扬飞鸽传书送来的信件,听得她呼唤,急忙进屋来坐到床边,握住了她的手,讶道:“绯湘,你怎么不睁开眼睛?我在这里。”
苏绯湘终于露出了一个笑容。她睁开眼来,扑进他怀里,亲昵地在他衣襟上蹭了蹭,才慢慢道:“我担心你又不在了……又要丢下我一个人。”
林豫心中酸涩。她素来是开朗豁达的,从前即便分离也不会表现出太多愁绪,如今却连连示弱,显示出疲态和对他的强烈不舍来。她心中究竟受了多大伤痛?
林豫暗下决心一定要好好补偿,一面便想将手里的信件藏起来。
他展开一个笑容:“绯湘,既然你主意已定,我们这便走吧。先去镇上住几日,买艘船,就择日出海。”
苏绯湘细细打量他神情,知道他明明是放心不下江湖上的局势,却依旧开口要立刻陪自己永远离开这里。她微笑着伸出手来:“豫哥哥,你若不放心这里,我们还是过段日子再走吧。我知道你放不下慕容公子和望璟阁。你手里是什么?可否予我一观?”
这样的小动作都瞒不过她的眼睛。林豫失笑,把手里的信递了过去。
原来他出事后,虽然江湖上骂声一片,慕容风扬却即刻给了他信件,言道绝不相信他是那样的人,并嘱他早日回望璟阁,再向天下解释。
想必是因为他的努力,即便别的门派世家都已经扬言要将林豫拿下,望璟阁却始终没有任何回应。
而这一封信件,却是要向林豫求助了。昆仑掌门洛茗风新近去世,独子洛一然接任,也不知中了什么邪,继任当日,竟然就给慕容浩英下了战书。
对于慕容浩英来说,洛一然不过是个晚辈,论江湖地位,论武功高下,都不可与他相提并论。这等对方自取其辱的挑战,望璟阁原本绝不会放在眼里,只需淡笑一声,完全不必理会。
可眼下,时局极为特殊——因着时局动荡,望璟阁的威信早已在不知不觉中受到了极大的动摇,是以战书的消息传出,江湖上并没有多少人认为洛一然是不自量力,反倒觉得洛一然一上台就来了这么一出,是对于望璟阁积威的极大挑战,都抱了看好戏的心态观望。
所以望璟阁若是不应战,反倒是心怯的表现了。可若真要慕容浩英去跟这么一个后辈交战,他的心气,如何忍得下?
慕容浩英惊怒交加,在接到战书后,竟然旧疾复发,卧床不起了。阁中已经乱成了一团——现下不是应不应战的问题,而是慕容浩英的身体状况根本不容许他前去昆仑迎战了。慕容风扬如今算是阁里的顶梁柱,只是他毕竟年轻,阁里因为除了这么多事情,已经有些人心涣散,他一个人,难以力挽狂澜。
所以希望林豫能够回去,一面是洗清自己的名声,一面也是帮助他扭转局势。
苏绯湘静静听着,想到慕容浩英那样的当世英杰竟然也会有旧疾,而且还病重至此,不由得有些惊讶:“阁主……身有痼疾?”
林豫面带忧色,毕竟慕容浩英是除去师傅以外,他最佩服的人之一。他点点头道:“是有的。我也是当上堂主后,才听阁主亲口对我说的。不然你道为何阁主他这些年即便是大事也少有亲自出手?其实并不如江湖上猜测的那般是他高傲,而是阁主的身体根本不能妄动真气。”
他叹了口气:“世上难有双美之事。我听大哥说,阁主虽负神童之名,早年练功却太过急进,甚至几度险些走火入魔,这才落下了病根。他盛年时剑术可称惊天动地,却少有人知道这背后的苦楚。”
苏绯湘也摇头喟叹。思忖片刻,她仰起头来,坚定地看着他:“豫哥哥,我跟你回望璟阁吧。别的人我不敢信,但慕容公子那样的人,我想他是不会害我们的。洗清名声也不必了,我们就在暗处,看看能帮上他们什么,也是好的。等局势定下来,咱们再走不迟。”
林豫点点头。真要这般离开,他确实放不下。即便是走了,他也会牵挂慕容风扬等人的安危,索性亲自去看一看,确定大家都安好了,他也好放心离去。
两人说定,当日便离开了南海,出发前往杭州。这一年夏,正逢江南旱情,加之赋税甚重,他们一路所见的百姓都苦不堪言。懿宗身在深宫,病重不能理事,丞相代理国事,民间怨言鼎沸。
百姓们甚至将他曾任命的四个贪财的奸佞丞相——曹确、杨收、徐商、路岩的名字编成了一首歌谣:“确确无论事,钱财总被收。商人都不管,货赂几时休?”
林苏二人都摇头叹息。自太宗开创盛世,大唐也曾经有过百年的荣耀时光,百姓安居乐业,甚至呈现出路不拾遗的至朴民风。可到了懿宗年间,他们这一代人,也只有从前人的诗篇里,遥想当年的大唐天下,是怎样的盛世风华。
这同样也是久病的懿宗心中之痛。他心知自己活不长久,到了弥留之际,反觉得自己这一生着实当了一回荒唐皇帝,几乎将祖宗颜面丢尽——然而此时却也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他卧在榻上,垂眸看着随侍跟前的郭淑妃。这个妃子长得极似他年轻时爱过的那个人,因此在冥蝶山庄偶然见着时,他便不惜与妹妹争吵,也要娶了这个女子进宫,让她顶替了那时刚刚因病去世的郭淑妃的名号,在这深宫里,一待就是十几年。
她是聪明而识时务的。他予她十多年荣华富贵与恩宠,她也数年如一日地殷切服侍。她膝下无子,便对之前那个真正的郭淑妃留下来的女儿——同昌公主极近宠爱。可惜,那个以贤良闻名的公主,仅仅出嫁一年,就去世了。
懿宗让其余的宫人都退下了。他挥手让她靠近些,唤了她未出嫁时的小名:“宁儿。”
郭宁抬眼看着他憔悴的模样,毕竟十多年夫妻,她看了也觉心酸:“陛下。”
懿宗吃力地从龙榻下摸出了一样东西,忽然塞到了她的手里。郭宁低头去看,却完全看不明白这是什么东西——这是一张极珍贵的丝帛,质地轻薄,上面隐隐交错着无数的银线,不知道是什么物事。
她不解地抬头:“陛下,这是?”
懿宗摆摆手,示意她将它收好,才道:“这个东西,是太宗皇帝留下的宝贝,你仔细收好。”
这样的珍贵之物,为何交付自己?郭宁疑惑地看着他。
懿宗眼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他看着她的眼神里流露出温柔:“宁儿,朕时日无多了。曾经想要你为朕陪葬,到最后,还是觉得……”
他看着她,却仿佛是看到了另一个人:“放你自由最好。朕知道你并不喜欢这里,朕强留你多年,你真心待朕,朕决定给你最后的赏赐——你喜欢冥蝶山庄么?过些日子,朕便送你过去吧。”
见郭宁仍旧不甚明白,他只好再解释两句:“朕一旦驾崩,这宫里不知要乱成什么样……这一样宝贝,天下觊觎,即便朕不给你,到时候也会有人把刀架在你脖子上问着你要。如今趁着朕神智还算清醒,先行放你出宫,将你送到冥蝶山庄,你将它交付给蝶儿,算是完成了朕的嘱托,也还了你自由。你看,可好?”
郭宁终于明白过来他的意思,深深震动之余,眼泪已经流了出来:“陛下……我必将它完好交予公主殿下。只是陛下您……臣妾,臣妾是愿意陪着您的……”
懿宗笑了笑,道:“莫傻了。还有什么比活着更好?蝶儿一向关心你,你在那里她必不会亏待你,我也放心。至于这一样东西,你就对她说,她亦是皇室血脉,要如何处置,朕全权交付于她。”
他说完这许多,觉得极为疲惫,不由得闭上了眼睛,靠在榻上。
这飘摇江山究竟何去何从,他算是将选择的权力交给了那个本已远离宫廷,远离朝堂的妹妹。
但这世上,有谁能真正逃脱自己与生俱来的宿命和责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