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第五十六章 昆仑雪（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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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谢无霜在南宫璃身边陪她说了一会儿话便回到了自己的房间。正是南海的盛夏，即便是冬暖夏凉的琉花谷，也让人觉得燥热。
谢无霜洗漱完毕换上寝衣，意态闲适地靠在窗边赏月。她房前种了一池荷花，此时正是开得繁盛的时节，一眼瞧去，便觉心旷神怡。她就那样静静地想起昆仑山的那个少年。昆仑剑派并不能算是一个强派，当年她就知道，以他的心性，将来必会离开昆仑。前些日子刚传来的消息，秦逸在这一年的杭州擂上胜出，进入了望璟阁。消息传来时，她比谁都高兴。
可是一静下来，她又觉得绝望而悲哀。她是南宫璃的外甥女，背负了南宫璃所有的期冀。自从回到琉花剑派后，她便被逼着每日花上极多的时间练剑，少有时间休息。
年青一代的弟子们大都羸弱，南宫璃显然是希望她将来能够接任琉花剑派掌门之位的。可若身为琉花掌门，就意味着她一辈子不能嫁人，又怎能奢望他的垂青？
但这并不妨碍她刻入骨髓的爱。
她的思念如此深切，他的身影在脑海中第一千遍成形，白衣落落，白雪皑皑的景，衬上她眼前的荷，成为一抹朦胧的晕彩，仿佛月下卷起风荷的轻盈，带着清凉芬芳的水汽，刹那间浸润无声。
可是这一晚，一阵凉风过后，她揉了揉自己的双眼，疑心是自己想得太多，以至于出现了幻觉。
他在那里，像无数次出现在她的梦里一般，站在荷池的那头，隔了一池的芬芳，眉眼深深地凝眸，周身竟似蕴含光华。
比起上一次她见到他时，他身量已经高了许多。想来昆仑山下的磨练，已经为他年轻的脸上添了成熟稳重。只有那双凤眸，一如初见时风流恣意。
他立在那里，只不过数步之遥，谢无霜含泪望着他，咫尺间脚下如同无声划开一道千仞鸿沟，好像此生再也无法逾越。风吹过花影摇曳，眼前的容颜依稀如同在梦中一般，那些迷离的光与影，都成了瞬息光华，流转无声。
等待的时间已经太长，她甚至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是真的。她几乎要合掌向上苍祈祷，希望时光可以就此停伫，岁月刹那老去，一瞬间即是白头。他便算是这般永远地站在了她的视线里，对她微笑。
秦逸在荷池边上轻轻一点，朝她掠了过来。到了她窗边，他伸手按住窗沿，俯身下来看着依旧呆滞的她，不由得笑了：“怎么，还不敢相信你所看到的？”
谢无霜抬眸看他，眼里的泪水把他看得一怔。他眸中一闪，戏谑道：“我难道是鬼，能把你吓成这样？”
他说得轻描淡写，心中却在飞速盘算。这时候离昆仑分别已经近年，他来南海寻当年那个比凤凰花还明媚的女孩，路上忽然想起谢无霜来，便顺道来看上一看，谁知道她的反应比他预料的还要激动些。此时的他，早得江湖上无数女子爱慕，情场中的种种，早已谙熟于心。看到谢无霜这般，他心中已有计较。
谢无霜忍住哽咽，轻声问他：“你怎的来了这里？”
他笑着答了，又道：“我明日一早便要回望璟阁了，要来探望，又担心时辰太晚，便没通报，直接来寻了你。确是唐突了，好在你暂且还没歇下。”
她了然地点点头，又急忙道：“不算唐突。在昆仑的那些日子，还多亏了你照拂。我听说你去了望璟阁，还寻思着若有机会去杭州，也要去寻你呢。”
话说完，她才反应过来这句话说得过于急切，几乎要泄露了她的心思，顿时有些羞恼，脸微微红了，垂下头去。
秦逸笑着打量她。两人又略说了几句话，一起看了一番月色，他便起身离开。谢无霜想到下一次相见又不知是何时，一时忘情，伸手拽住了他的袖子，恳切道：“你在望璟阁做事，定然不断有来南海的机会，以后再来南海，也要来看我，好不好？”
他垂眸看她，点点头应了。
此后的几年中，他果然每隔两三个月便会来一次。每次到了，两人也只是坐下来闲聊上几句。而她每一天都在期盼着他的到来，他每次离开后，她都久久不能平静。甚至于，她开始刻意地不去练剑，希望南宫璃能够改变主意，不再打算将掌门之位传给她。这样，等时机一到，她就去找他。
她能觉察出他并不爱她，可是她也看不出他心中有谁。他来南海，似乎每次都会去一个地方找找一个失散多年的朋友，可他并不说出具体的所在和那个人的名字。时间长了，谢无霜越发觉得，只要给她时间，她也能得到他的青睐。
她是这样热切地渴盼着能够和他在一起，心意这样明了，他终于不能忽视。有一日他到时带着浓重的醉意。他亲口告诉她，他最爱的那个人他已经找到了，可是对方已经忘了他，爱上了别人。
谢无霜怔怔任他搂住，整个人似失了魂。他虽然醉了，到底还留着几分理智，对她说如果今后不愿他再来，他们便再不相见。他说他这一生除了那个女子再不会爱上别人，他也许能给她陪伴，也许能给她别的，但惟独爱，今生今世都不会。
谢无霜没有回答。她踮起脚尖，吻上了他的唇。她心里全是疯狂的恨意和痛，带着毁灭一切的狠绝将自己献祭。她知道他告诉她是为她好，但正是因为这样，她觉得更痛。他不会逼她，是她自己选择了和他站在一处，接受他完全没有任何承诺的掠夺。
绝望和欢愉交杂，她从他的动作里也读出了他的痛。她抱住他的脊背，心里苍凉而无奈——其实不单是她，就算完美如他，也会尝到爱而不得的滋味啊。
两个人的关系，一旦走到了这一步，就再难回头。她的一生从此和他更为紧密地联系在了一起，心甘情愿地为他做任何事。
九龙图的消息，是谢无霜耗尽百般心思从南宫璃那里一点点探听来。一开始，她只是内疚，到了后来为他做得越多，她心底的负罪感虽然越来越重，但也有越多的快感。
她知道自己再也回不去了。这一生，她已经走上了一条不归路。
她看着他这些年在望璟阁拼命奋斗，直至坐上堂主之位；她看着他一点点积蓄实力，培养自己的势力，一面暗中布网；她看着他四处搜集九龙图的消息，甚至为此对那个他明明厌恶不已的魔女笑脸以对。有时候她也会想，她爱着的这个人，从一开始她就知道他的雄图，也知道他是为了目的不择手段的人，可是为什么，心底还是有那么多悲哀？
一定要如此过一生么？她始终无法理解天下对于男人们的诱惑力。
但她还是为他做了那么多。到了最后，她亲手喂南宫璃喝下了那一蛊足以致她练功时经脉走岔的琉花酿。只有她知道，事后她恨不得砍掉自己的双手。
她想，她是爱他入了魔。这世上，还有什么是她不能为他抛弃的呢？
她竟然会为了他杀害自己世上最后一个亲人……无数个夜里，谢无霜哭喊着南宫璃的名字惊醒，然后恨不得马上可以死去。
南宫璃对她那样好，养她爱她的师傅，是她的姨母，是她在世上最后一个亲人啊。
南宫璃死后，谢无霜觉得自己彻底麻木了。她已心灰意冷，但心底深处，仍藏着那么一丝奢望，盼着他能从此待她更不同。
她撑着为他把那一场戏演完。她终于见到了他爱的那个人，那个女子有着最澄澈的眼睛和绝艳倾城的容色，笑起来的时候能让人听到花开的声音。
谢无霜想，她果然是累了，在看到这个女子的一瞬间，她竟然理解了为什么秦逸在对方已经要成婚的情况下，还布下如此复杂的局来搏上一搏，要拆散这个女子和她的爱人。
苏绯湘这样的女孩子，才是人们想要拥有的吧，明丽得像阳光，能够驱走人们心中的阴寒。而她自己，骨子里和秦逸其实是一样的。
他们都是心冷的人。
心冷到，可以轻易伤害爱自己的人。
她亲眼看着华香尘被他一剑削中坠崖。那也是她彻底对他失望的开始。
谢无霜记得清楚，苏绯湘和林豫离开后，一直以为自己仅仅是在为秦逸寻找九龙图的华香尘看到谢无霜和秦逸竟然是熟识的，终于明白过来秦逸的意图。她完全没有料到秦逸早就对她的一切清楚至极，他由她确定了九龙图的去向，她自己却还一无所知。
华香尘陷入了极其痛苦而癫狂的境地。她跟他们不同，一直过得随性，如此被人这样玩弄于股掌之间，盛怒绝望之下便与秦逸打了起来。
谢无霜并没有参与。她静静站在山崖旁，看着两人激烈的战斗。华香尘武功本已远不及他，出招也不及他心狠，数十招过后，秦逸一剑劈到她肩背，鲜血喷溅的瞬间，华香尘滑落了山崖。
他没有伸手去拉。谢无霜有些怔愣地看着那个女子的身影消失，等了一刹才反应过来这个山崖极高，山下是乱石嶙峋的深谷，华香尘身受重伤，绝无可能生还。
真的这样狠心么？她转头看秦逸，发现他神色一片平静。
他回过头来看到她脸上神色，以为她是害怕，走过来揽住她道：“无霜莫怕，我绝不会这样对你。原本我也无意杀她，只要她远走海外，再不出现在中土就好。你就按我说的做，事成之后找一处山间隐居，待我功成名就，一定会去接你。”
谢无霜点点头，却再也扯不出一个笑容。
幸福，她已经不再奢望。这一生她只觉得自己罪孽深重，等一切事了，她会亲手结束自己的生命。
那一晚她守在林豫身边，看着这个青年沉睡的脸，有感于他的纯善，几乎泪下。他把她当作妹妹看待，她却要害他至此。
谢无霜还是狠狠割破了自己的手臂，让数滴鲜血染红了床铺。她想起自己真正的第一次，却只记得他那一夜后离开时的匆匆。
到了离开苏府，她心力交瘁，并不算是装病，而是真正地再也撑不下去。她开始每日吐血，心中很是清楚，就算不服毒，她也活不久了。
她选择了最惨烈的一种毒，半是赎罪的心态。
这一生竟然过得这样快。她爱过恨过，也算完整地活过。唯一的遗憾，就是没有嫁过人，没有自己的孩子，没有完整的家。
曾经也有过一个孩子，却被她瞒着南宫璃和所有师姐妹悄悄地流掉了。她并不觉得遗憾，因为她这一生的宿命，从遇到他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注定。
死去的那一刻，她眼前忽然又出现了昆仑的雪。
那时候在昆仑，她在雪地里痴痴凝望他的身影，曾经托着腮想象，会不会有那么一天，她成为他贤良的妻，每日在家中等他归来，轻轻问他：“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否？”
今生今世，她是等不到那一天了。
作者有话说
第56章 第五十六章 昆仑雪（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