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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第五十五章 昆仑雪(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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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兄,听说刚从来了个小姑娘,长得跟咱们昆仑上的冰雪一样白净又漂亮,大家都去看热闹了,你怎么还一个人坐在这里?”穿着昆仑派青衣的清秀少年将头偏着,好奇地探过身子来,弯腰打量坐在雪地上的另一个白衣少年。
他在雪地里正襟危坐,闭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身上的白衣和周围的冰雪仿佛完全融为了一体,就像是开天辟地以来,他就坐在这冰天雪地中,静观沧海桑田。
他的容颜是这世间再难寻到可与之相较的绝色。那张脸上的每一根线条都如诗如画,是上天最得意的杰作,任何人见了都只会从心底由衷地膜拜天赐的神迹。此刻还闭着眼睛的他,更让人万分期待他睁开眼时,又会是怎样的风情。
白衣少年不为所动,甚至连眼皮都不曾有一丝波动。他开口道:“一然师弟,你若想去看就自己去看吧,我还要打坐,就不陪你去了。”
被他唤作一然的正是如今昆仑派掌门洛茗风的独子,洛一然。这洛一然因为身份特殊,习武天分又高,素来眼高于顶,不将旁人放在眼中。整个昆仑派里,说出来的话能教他听的,除了他爹洛茗风,便只剩下这个他终日里挂在嘴边的师兄,秦逸了。
秦逸是数年前洛茗风下山游历时带回来的,初到昆仑派时,他俊朗无匹的容颜被众弟子惊为天人,却也因此私心里都有些瞧不起他,觉得他不过是个花架子,长得这般白嫩,功夫一定是学不好的。谁知道仅仅一年之后,秦逸就以令人惊骇速度进益,甚至于在每年一度的昆仑派中比试上,打败了时任的大弟子,一跃成为昆仑派年轻弟子中的领袖人物。
洛一然从小被父母娇惯,性情颇有些顽劣,但对于强者,终是有发自内心的敬畏。而秦逸,正是他最佩服的人。
此刻听到秦逸这样说,洛一然有些犹豫:“师兄当真不去看?”
他想了片刻,忽然恍然大悟,脸上带了些艳羡:“我明白了,师兄你从洛阳来,什么样的美人没有见过?一个小丫头片子,你自然不感兴趣了。”
因着昆仑严寒,昆仑派素来不收女弟子,整个门派上下,只有洛茗风的妻子这么一个女性。加上派中弟子未出师前不得下山,多数弟子到了思慕期,对女孩子便的渴慕便尤为强烈。洛一然虽然年纪小,但因为从小长大在山上,除了他娘,几乎没见过女子,这会儿才极是羡慕。
秦逸没有理会他,心中却冷冷一哂。美人?他在洛阳的那些年,住在最破烂的房子里,见到的都是最底层人民痛苦的生活,听到的全是声声哀鸣或是咒骂,跟任何美好的形容都毫不相关。也只有洛一然这样不知疾苦的公子哥儿,才会说出这样的话。
但他心中忽然一动:昆仑派从不收女弟子,哪里钻出来一个小姑娘?
秦逸问道:“小姑娘什么来头?派中不是不收女弟子么?”
洛一然见他感兴趣,赶紧答道:“是琉花剑派南宫掌门的外甥女。倒也可怜得紧,从娘胎里便带了热毒,刚落地没几天,父母又都死了,好在还有南宫掌门照看她。这一次,是大夫说要她体内的热毒要在昆仑这种极寒的地方调养,才有可能痊愈。听说她上山,别的没带,各种各样的药倒是多极了。”
原来如此。秦逸点点头,示意他自己明白了,看洛一然还不走,催促道:“既然如此,师弟赶紧去看吧。我打坐片刻,待会就到。”
洛一然直起身子来,颇有些不情愿地走远了。秦逸又静静坐了一会儿,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对勾魂摄魄的凤眸,风华无限,他自己却说不上喜欢。若不是这双眼睛,他不会被亲生父母卖给富贵人家。可同样的,没有这双眼睛,洛茗风也不会在那么多的人里面一眼挑中他,带他上了昆仑。
此刻这双眼注视的,是昆仑万年冰封的绵延雪山。旭日的光芒给雪山镀上了一层耀目的金边,此情此景,壮阔雄伟,无一处不彰显出天地的伟岸。
正如他此刻的心愿般宏大。
问鼎天下,手握权柄。
少时饱受欺凌,他便总想着,终有一日他也会得势,到时候便要把自己所受过的苦,一一向这些人讨还回来。
没有人是天生高贵,注定锦衣玉食,也没有人天生贫贱,活该挨饿受冻。那些时候,他这样想。
后来到了昆仑,除去学剑,他学到了更多。原来这片大地上,真的曾有人说过“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这样的话,原来这片大地上,也真的曾有那么多覆灭的王朝。成王败寇,才是最实在的道理。
他看得分明。李唐皇室气数已尽,而新的天下,总有人去开创。
若有可能,他希望那个人,会是自己。
这一日到了晚间用膳,他第一次见到谢无霜。
她同他一样穿着一身的白,静静坐在洛茗风夫妻身旁,乖巧地进食。昆仑派中都着青色,因此他们俩人的衣服,便显得尤为突出。只不过秦逸是因为素喜白衣,洛茗风特许他穿着,而谢无霜是因为并非昆仑弟子。
秦逸粗粗一眼扫过去,并未对她有多注意。待他坐下来后,洛一然便凑了过来,笑嘻嘻低声道:“师兄,我跟你说,你别看这小丫头也就跟我一般大,性子可不知多厉害。今个儿我去时,看到一堆师兄弟都围着她问长问短,个个都是一副恨不能把她底细全套出来的模样。我就在一旁看她如何应付,本来见她寡言,还以为她笨嘴笨舌,谁知道她几句话就把所有人都堵了回去。你没看当时大家那个神情,那叫一个灰溜溜啊。”
秦逸略挑了挑眉。是么?他下意识往谢无霜那边看了一眼,恰逢谢无霜听到了他们这边的动静也抬起头来,两人视线正好对上。
秦逸一愣。谢无霜脸色极其苍白,眉色又黑,而嘴唇不知是什么原因显得尤为红艳,颜色分明到了极致。这样的纯粹,若放到旁人脸上,多半会骇人至极,偏配了她的五官,只让人觉得美艳,又极为凄伤。
她脸上没有一丝神情。那双漆黑的瞳孔直直看着他,一瞬间竟让他有一种被看透的错觉。
倒是个特别的女孩子。秦逸错开视线,继续用他自己的晚膳。
殊不知这一场初见,对于谢无霜来说,却是深刻在心,无法磨灭的记忆。
后来每回她回忆起这一刻时,都还记得自己的心在看清秦逸的那一刻产生的强烈悸动。长大后她也遇到过很多男子,他们之中也有容貌极丽至于令人窒息者,但从没有一人,能够像秦逸这样,能够让她在第一眼就无法忘怀。
他就坐在那里,只消轻轻投过一瞥,就能让她产生那时的她还无法理解的慌乱。
谢无霜记下了他,此后在昆仑的岁月里,她的目光追随着他的身影,心也一点点填满他的影子。
她知道每日清晨,大多数人还在梦乡中时,秦逸就已经起身,到校场练剑;她知道他每天都会去后山一个固定的地方静坐,一旦入定任何人都难以打扰;她知道他不爱与人多交谈,但为了不在派中引起太多不满,不得不收起锋芒,笑着与他人应付。
她更知道,他绝不是安于眼前状况的人。无数次,她藏在角落里,看到他静坐后站起身来,临风而立,眺望远方的脸上神采飞扬。
她从他的身影上,看到了他的愿望。
她知道得越多,陷得也就越深。两人虽然偶有交谈,但都只是礼貌的问候。
终于有一天,谢无霜鼓起勇气,在他静立山边时上前搭讪。她喃喃着说了几句便再难继续,通红着脸低下头去,心中直骂自己丢脸。
还是他似笑非笑地接过话头,为她解除了尴尬,和她随意聊些南海的风物。
她非常惊讶:“你去过南海?”她知道他从洛阳来,又从没下过山,怎会去过那么远的地方?
秦逸一向冷清的神情中终于有了一丝温柔,他点点头:“嗯,那里有一个朋友。我答应过她,以后要带她看昆仑的雪。”
谢无霜打量他神情,估计他话中的人多半是个女子,心中不由得有些发酸。
她不知该如何接话,良久才干巴巴道:“昆仑的雪,绵延数里,终年不化,的确是最壮阔的奇景。每回我看着,都觉得心中有一股豪气。”
秦逸笑了笑,道:“难得你一个女孩子,也有这样的感受。”
他停了停,忽然又道:“冰雪风霜,再美丽也最是无情,人却偏偏因为这些死物而生出许多感慨。说起来,谢无霜,你的名字,倒也含一个‘霜’字呢。你的名字,却是什么含义?”
谢无霜摇摇头:“再简单不过。我出生在南海,那里四季如春,自然是没有霜雪的。除了这个,我娘还希望我这辈子过得顺遂,不会遇到风霜,才有了这个名字。”
秦逸颔首而笑,见谢无霜因为提及母亲有些黯然,也敛了敛笑容,又道:“是我不好,提起了这一茬,你莫介意。”
她连忙对他笑笑,示意他自己无碍。
那是两人第一次长时间交谈。此后谢无霜便常常去找他,秦逸的反应总是不咸不淡,他不会过多与她交谈,也不会完全冷落了她。但对于这深陷情网的少女来说,他只要朝她微微笑上一笑,她也能高兴上一整天。
他下山的前一年,谢无霜离开了昆仑。将所有的不舍都藏在心底,她挥手与他告别,忍住即将夺眶而出的泪水。
他没有说第二年下山会去找她。她从来知道他是一个心冷的人,却还是在自己也被他划入生命中的过客时难过得不可自已。
她以为这一去即便不是永别,也从此再难见到。在琉花谷的日子,她由最初的心怀期待到后来渐渐绝望,不知掐断了多少花枝,竟在离开昆仑的第三个年头,等来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