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残梦》沐阑

54、第五十四章 苏氏的终结

　　真是他么？西湖上一场厮杀他就已经以不会水性使自己免于嫌疑，在后来的相处中，虽然苏绯湘也曾注意到他提及九龙图时眼中难以抑制的渴慕，但终究没有真正怀疑过他。尽管在雷府时苏绯湘曾一度十分困惑他为何会与他们分开，又能在被困地宫后能够那么快地寻到出路，但因为被华香尘的喜悦感染，就没有深入地想。
　　秦逸……难道真是他？

　　这段日子，秦逸一直待在苏府。苏绯湘不敢断定他对自己的心思究竟有几分，但至少可以肯定他留下来的目的并不单纯。她知道秦逸并不是一个爱与人热络的人，但这些日子她偶尔由着性子在院中屋顶上随处漫步时，便有几次撞见秦逸在与苏府的家丁攀谈。
　　他想知道什么？如果这一切幕后的主使都是他，那么他应该已经知道了九龙图就在苏氏。
　　苏绯湘觉得心凉。秦逸这些日子以来对她频频暗示，无非是为了表明心迹。可是他真想要的，到底是她，还是她背后可助他夺此天下的苏氏巨资，抑或是那张九龙图？
　　苏绯湘握紧了双手。他就为了这个目的，要致林豫于死地？要是林豫死了，难道她就成了他的囊中之物，势在必得了么？

　　她霍地站起身来，大踏步向苏府的议事厅走去。想通了其中关节，她虽然暂时还没有立刻报复的想法，但不管秦逸贪图的是什么，她绝不会让他得逞。
　　不是阴谋么？她倒要看看，秦逸还能有什么招数。

　　眼下要找林豫也无从找起，她首先要做的，就是脱身于苏府。

　　这一日晚间，苏绯湘便召集了苏氏众人，提前说出了自己的计划。听到她说要变卖苏氏所有家财，大伙儿都能分得丰厚财物后离开苏府，大多数人都表示了不可置信和难以接受。毕竟是多年的世家，哪能这么容易说散就散？就算苏绯湘不顾祖宗的家业，他们也还想留在苏氏，享受一辈子优厚的酬劳。有几个跟着苏蔚东和苏蔚南兄弟办事多年的老管事，更是连声反对，纷纷指出苏绯湘在苏蔚南尸骨未寒之际就做出如此荒谬的决定，实在是大不孝。
　　苏绯湘不为所动，只是犹疑地看了看一旁始终没有说话的陈叔。他是跟随苏蔚南最久的人，主仆之间感情深厚，在苏氏里也颇有威望。
　　秦逸也在厅中一角，他皱了眉看着苏绯湘，震惊不已，心中飞速地转着念头。

　　陈叔终于抬了头，扫视厅中众人，开口时语气很是沉重：“大家都静一静。”

　　见是他发话，底下的人都安静了下来。

　　陈叔摇摇头道：“说句实话，我很理解大家的心情。苏氏的产业虽不是咱们的，但也是咱们跟着苏氏的前辈们一步步拼出来的，现在要变卖，谁的心里都不好受。我跟着二老爷的时间最长，亲眼看着他经商这些年，攒下这许多家业，现在要没了，我心里的难受，绝对是最多的。”

　　底下便有人露出喜色，以为他是要出言反对。而陈叔若是反对，多半苏绯湘也会被他说动。
　　可谁知陈叔话锋一转，又道：“可是各位，咱们付出的再多，再是不舍，终究也不能忘了，这些产业，姓苏，如今都是大小姐一个人的。她要咱们继续干，那是咱们的幸事，她想要变卖了，咱们也不能拧着一股劲，凭着大小姐对咱们这些老家臣的体恤，对她横加指责。更何况，咱们在苏氏的这些年，受苏氏深恩，对于现任家主，怎可不敬？”
　　他声音有些低落下去，听得出极为惆怅：“其实……伙计们，二老爷在生前就已经预料到了这一天。他早就对我说过，大小姐是拘不住的性子，把她套在世家的笼子里，说不定反害了她。若是有一日大小姐真要变卖苏氏家业，我一定要全力支持她，而且……任何人，都不能阻挠大小姐追求她自己想要的生活的权力。说到底，这才算是二老爷真正的遗愿。甚至，在那个时候，变卖的事宜，他都已经拟定出了详细事宜，嘱我在大小姐提出后，交付大小姐。”

　　厅中一片静默，陈叔的话算是真正打动了他们。苏绯湘真要变卖，他们这些人，又哪里有阻挠的权力？更何况苏绯湘承诺了会有丰厚的财物赠予……那么，何必得了便宜还卖乖？再加上陈叔倒向苏绯湘那一边，变卖之事，看来已经无法更改了。
　　苏绯湘听后，却是难忍哽咽，别过头去悄悄擦了擦眼睛。她从不知道苏蔚南竟然为她考虑周全至此，为了她早早安排好了一切。祖宗基业就要埋没在她手上，这位长辈心中，最重要的，却是她的幸福。
　　她所不知道的，是苏蔚南对她一生的期许。他早就打定主意，尽全力让苏绯湘摆脱上一代人悲剧的阴影。所有当年羁绊着他们走向幸福的，他都决意为她除去。
　　世家之名，不过也就是一个名罢了。更何况花无常开，月无长圆，世上本就没有恒久的事物。既然如此，何必还在乎这一时之名呢？
　　她将有机会选择自己的人生，再不必像他那样，一生蹉跎，一生后悔。

　　家业的变卖，终于变成了板上钉钉之事。有了那份苏蔚南拟好的计划，苏绯湘办起来格外容易，加上有了陈叔的帮助，更是行动迅速。短短两日间，苏氏绝大多数商铺就已经脱手完，大半是苏氏的管事们数个聚在一起，放弃了苏绯湘最后的酬金，换以一家苏氏的商铺。而苏府的地产，苏蔚南早在之前就已经找好了租主，苏绯湘一一找上门去，谈妥画押，不到一炷香时间就能完成一处。
　　这样下来，她已经将家产几乎处理完毕，除去发放给苏府家臣的钱财，其余都被她存进了钱庄。

　　苏绯湘这两日忙得骨头几乎散架，总算是诸事办妥。因为新租客马上会搬进来，府里的下人已经全部走光，偌大的府里空空荡荡，瞧去竟有几分冷清。晚间她收拾好了行李，准备第二日一大早，就去找林豫。她暗自下定决心，无论他在哪里，她遍寻天下，总是可以找到的。
　　看看时候不算太迟，苏绯湘抱起最后一坛子酒，想要在这个生活了十几年的地方，留下最后的一点回忆。

　　等她坐到院子里，听到秦逸的那一声“你倒是好兴致”时，不由得半是惊诧半是不耐地回了一句：“你怎么还赖着不走？等新主人来了，要撵人了。”
　　秦逸笑了笑，走到她身边坐下，凑近了些似是要对她说话。

　　苏绯湘如今虽还因为忌惮而没有和他撕破脸皮，但心中到底是极恨他的，因而见他靠近，冷冷“哼”了一声，道：“我心情不好，你莫来招惹。”
　　秦逸没有被她这句话吓住，反而笑道：“苏绯湘，你年纪不小，说话却总像是小孩子，爱闹些别扭。我却不懂了，我惹着你什么了，你这两日避我如同避瘟神一般？”
　　话虽是这么说，看到苏绯湘明显是嫌恶的表情，他仍旧神情一黯。

　　苏绯湘素来是个直来直去的，对喜欢的人便直言好感，对不喜欢的人绝不会曲意逢迎。她如今迫于秦逸背后的势力不能在此地和他决裂，却也根本不愿意再和他多说半句。
　　她把酒杯放到桌上，皱眉看他：“做人总是要识趣的。我现今诸事烦心，实在无心与你攀谈。你可否让开，还我一个清静？”
　　秦逸放在桌上的手一紧，他缓缓握住了苏绯湘的酒杯，手背上青筋毕露。苏绯湘冷冷看着，怀疑他会恼羞成怒，捏碎了手中的杯子，一时又有些后悔自己仍旧不会控制情绪，没有隐藏住内心的想法。
　　可是秦逸没有发作。他忽然笑了笑，又松开了手中的杯子，把它推还给苏绯湘：“你自己一个人喝吧。我这便走。”

　　苏绯湘暗自松了一口气，点点头，一边饮下杯中剩下的酒，一边看着秦逸离开的背影。
　　可这一杯酒才刚刚见底，秦逸就又转过了身来。

　　他站在她面前数米远的地方，一抬步，就又到了她面前。身法飘逸到了极点，只有最绝世的轻功，才能够做到。
　　苏绯湘从未见过他显露这样的功夫。一直以来，“挽澜三剑”中，武功最差的就是他，大家相处日久，苏绯湘也知道秦逸的功夫和她比也差了好一截，但此刻一见，她便知道，两人其实在伯仲之间，或者，他更强于她。
　　面前这个人，究竟还隐藏了多少？苏绯湘的心悬了起来，不知道他意欲何为。

　　秦逸俯下身来，轻轻抬起了苏绯湘的下巴，微微倾身，仔细地凝视着她。

　　苏绯湘极为恼怒，下意识就一掌劈了过去，可刚一抬手，便发现不对——她的手，何时变得如此酸软无力？
　　她脑中不断回想刚才相处的片段，忽然一片雪亮——那杯酒！

　　原来他握住杯子，根本不是如她所想的要用它发泄愤怒，而是要对她下药！只需要用指腹在杯沿上一扫，剩下的小半杯酒，便随着那药一起被她喝下！

　　苏绯湘非常懊恼自己因为一时不察就被这样算计，心底越发焦急的同时，她看向秦逸的目光充满了愤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