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残梦》沐阑

48、第四十八章 风雨欲来

　　翌日清晨谢无霜在琉花谷外送别苏绯湘和林豫，因着头天晚上睡得不甚好，心中又震惊苦恼，苏绯湘一直耷拉着脑袋，半点提不起精神来。倒是林豫，这几日与谢无霜相处甚洽，两人已经十分熟络，临别时都有几分不舍。
　　谢无霜眉间笼着淡淡的愁绪，轻声道：“林大哥，苏姐姐，你们多加保重。”
　　她眼波柔如春水，看向林豫的眼神似是不舍，又似是深情的凝注，含了许多苏绯湘看得心中微微发堵的情绪。

　　林豫脸上颇有担忧神色，见她如此，柔声道：“此去未知何时再见，你也要多加小心。若有意外，定要及时告知。”
　　苏绯湘看着他关切的神情，不由有些黯然，轻轻别过了脸去。
　　才几日时光……便已经这般依依不舍了么？

　　却见谢无霜听了林豫的话，微微偏了头，唇边绽开两个浅浅的梨涡：“怎会不知何时能再见？两位成亲时，我自然是要去的。”
　　尽管不是头一次听到，苏绯湘的脸还是不可抑止地红了起来，心中的些许不快也淡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满心的甜蜜和羞涩。
　　是啊……回去之后，就要成亲了。
　　她也和这世间所有的女子一样，期望着成为一个幸福的新嫁娘。琴瑟相御，莫不静好。

　　林豫宠溺地看了苏绯湘一眼，又转过头对谢无霜道：“说的也是。无霜妹子，那咱们就暂且别过，保重！”
　　谢无霜笑吟吟地点了点头，目送林苏二人远去。

　　一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视线里，她脸上的笑容才一点点地消失。谢无霜转过头来，幽幽叹了口气，对身后道：“你都看见了？我已尽力。”
　　回答她的是一个冷冰冰的声音：“很好，一切按原计划行事。”
　　她点点头，不再开口，眸中却似凝了千万年的寂寞，冰寒凌人。回身时，她宽大袖摆拂起了无数花瓣，悠悠从空中飘落，恍若一场梦境。谢无霜踏步走开，纯白色身影渐渐没入绚烂花海，再不可见。

　　苏绯湘和林豫行出二三里地，林豫忽然笑着打量苏绯湘，道：“绯湘，你这些日子一直不太对劲，我琢磨也没琢磨出个所以然来。可今日我忽然悟了，难道你竟然是醋了？”
　　苏绯湘脸上飞红，别开脸道：“谁醋了？谁不对劲了？我不过是因为天气热，又没人陪我说话，心中烦闷而已。”
　　林豫伸手在她鼻子上轻点一下，笑她不肯承认：“说是没人陪，可不是恼我了么？我看啊，你是死要面子，不肯承认。”
　　苏绯湘撇撇嘴，想了想，忽然道：“即便我醋了，那也不是很正常？你和她走得那样近，才几天就这般热络，我还没跟你计较，你却来笑我了。”

　　林豫笑了笑，正准备说什么，开口时却忽然想起了什么，叹了口气：“无霜妹子确是过得极辛苦。她是孤儿，自幼孤苦伶仃，好在还有南宫掌门给了她这一方天地生活。但以她的性子品貌，只应无忧无虑过此一生才好，可谁知南宫掌门却已经……”
　　谢无霜在他心目中，倒是空谷幽兰，不染俗世尘埃了。苏绯湘抿抿唇，按下心中忽然涌起的一阵酸涩，又道：“虽是难，但如今也只她能撑起一派了。但愿今后江湖风平浪静，她一生喜乐安平吧。”
　　林豫颔首笑道：“但愿如此吧。”

　　他忽然回想起谢无霜那一日在琉花剑派的花海中对他说的话来。
　　“我从来都是一个人，没有姐妹，因着师傅对我的偏爱，同门的师姐妹们也都不怎么待见我。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呢？我生来无家，对我而言，琉花谷就是我的家，派中所有的人，都是我的家人。我此一生，最大的心愿，就是将这一方小小的天地守护好。师傅去了，还有我，琉花剑派一定会长存下去的。”
　　平淡的语气，微微垂下的眼角。她一身白衣站在花海中，仰头时花朵一样纯净的脸竟让人有些不敢直视。林豫念及她不过是一个稚龄少女，肩上却已经背负了这样多的重责，不由有些微微心疼。

　　苏绯湘不再说话，垂头独自想了片刻，一时间想到华香尘的境遇，心中焦灼。林豫说会报给望璟阁，那么望璟阁知道了此事又会怎样？会不会立刻下通缉令，让天下武林尽将华香尘当作得而诛之的对象？而若秦逸知道，又会怎么想？
　　别的倒还罢了，苏绯湘一个旁人，能明眼看得清华香尘对秦逸的情，却拿不准秦逸心中所想。如今若让秦逸面对这样的情况，他到底对华香尘有几分在意，他又会怎样取舍？

　　林豫打量她神色，猜她是又想到了华香尘，叹了口气道：“绯湘，华香尘的事不宜再想，你何必自苦。”
　　苏绯湘摇摇头，长叹一声。

　　她悲哀地想道：“香尘，倘若还有一丝希望，我亦会保你，但如今这样，我亲眼见到你出现在琉花剑派，这一切……该叫我如何说服自己，你出现不过是个意外？”
　　“倘若真是你……灵越剑派、凤刀派、乃至北行路上的种种，我一路看着你的好，难道说，竟是你一手安排好的计策？”
　　“你真的……想要九龙图么？若你知道，九龙图就在我手中，我和你，曾经互称姐妹的我和你，又会走向何方？”
　　苏绯湘真想能立刻见到华香尘，把心中的疑问都问个清楚。可思量许久后，她也只能握紧了手中的缰绳，心中喟叹。

　　林苏二人数日后便到了苏府。苏蔚南见着两人回来，自是高兴万分，一番关怀后便让下人去发请帖，说是婚事若再不快些办，南海酷热难耐，婚事也难办好了。
　　苏绯湘看着苏蔚南和林豫忙前忙后安排，心中虽仍是喜悦，但最开始时那难以言表的狂喜却已经淡了许多。近来所有的事，都像是一块大石压在她的心头，令她寝食难安。
　　在这个节骨眼上，苏蔚南的身体也愈发差了——若说之前的他还仅仅只是沉疾难愈，那么如今的他看去竟已是灯枯油尽之相了。
　　苏绯湘看了担忧，私下找了家丁问，却因为苏蔚南近些年全不要人服侍，竟无法得知他的身体究竟怎样了。唯有管事的陈叔，说起苏蔚南的身体来很是无奈：“二老爷这两年来都是玩命地干……怎么劝也劝不住。我看自从二夫人去了，二老爷也算是没了牵挂，如今这世上只剩一个您了。二老爷总说，等大姑娘出了阁，他这一辈子也算是到了头了。大小姐，您得了空，还是多关心关心二老爷吧，他的身子，只怕……”

　　苏绯湘听得十分难过，待去找苏蔚南时，苏蔚南却又对自己的身体缄口不提。任凭苏绯湘怎生盘问，他只说自己身体略有不适，却将自己早已开始咯血的事实隐下。
　　“湘儿”，苏蔚南轻轻拍了拍苏绯湘的肩膀，“你都已经快要出阁了……二叔自然年纪也大了。身体难免就会有些不适，都是正常的，无需过于担心。你既然关心二叔，今后就更要过得好好的，千万别让二叔再担忧你。”
　　他怜爱地看着苏绯湘，一时只觉万般感慨涌至心头。倘若他和唐婉音的孩子能够活下来，如今也该是出去闯荡的时候了吧……他也有当一回父亲的机会，也能够拉着他的手，一样样细细嘱咐，唯恐有半分闪失。

　　苏绯湘坐在他身边，听他这样说，微红了眼眶，万般不依：“二叔，你哪里老了？我自然会听您的话，过得好好的，但是您也要保重身体呀。苏氏，还要靠您撑起来呢。”
　　她这样孩子气，苏蔚南反倒笑了起来：“刚刚还说绯湘已经这么大了，怎么这就稚气起来。”
　　他的表情转而变得严肃：“绯湘，无论二叔如何，你要始终记得，你才是苏氏未来的主人，从今往后凡事都要开始注意。你虽然嫁与林豫，他可为你分担，但……夫妻本非血亲，他毕竟不姓苏，你可明白？”
　　苏绯湘觉得心中沉甸甸的，含泪点头道：“我明白了，二叔。”
　　苏蔚南这样的语气，任谁都能听得出他话中的深意。想到他和唐婉音之间的恩怨纠葛，苏绯湘再也不忍心继续追问他任何事。
　　苏蔚南的这一生，当真是饱含了遗憾。她能做的，也只是不要让长辈担心了吧。

　　那个时候，她还不知道，在她离开后的这段时间，苏蔚南已经被逼问威胁多次。只是他一来不知情，二来浑然不惧，三来应付从容，对方才没有痛下杀手。苏蔚南答应对方以巨资买下苏氏平安，却也没料到对方暗中已经安排下了最后的计划。

　　婚事紧锣密鼓地筹备着，半月后，林豫和苏绯湘的婚典便终于来临。

　　南海边再度热闹起来。这几乎是望璟阁与苏氏的联姻，在这样一个凄风苦雨的时代，总算是为武林带来了些许喜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