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残梦》沐阑

43、第四十三章 天机子

　　林苏二人快马加鞭，十余日后便到了琼州境内。天机子在山间砌了间竹舍，设计精妙，兼之前后打理得整洁，绿树掩映，竹影横斜，一眼看去便觉是个休养的好去处。

　　苏绯湘好奇地探头望去，只见那竹舍前影影绰绰有个青色身影正在走动，只是怎么也看不分明。她揉揉眼睛，待要细看时，却又猛然发现那身影已经到了竹舍另一侧。
　　苏绯湘愕了一愕，不肯相信地再定睛去看，那身影却消失在了眼前。
　　她疑惑地转头去看林豫，林豫低头对她笑道：“好了，快别看了。师傅无论住在哪里，门前总是要设奇门八卦的，即便是高手，看清了也未必闯得进去，若是你这般一窍不通的，小心中了癔症。”
　　苏绯湘听得咂舌，赶紧移开了视线。
　　林豫拉起她的手，低声吩咐：“绯湘，你闭上眼睛，跟着我走便是。”
　　苏绯湘依言闭上了双眼，感觉到林豫带着她往前走去，明明刚才眼前并没有什么岔路，他却走得七拐八拐——竟还绕了好几个圈子。中途他也一度停下脚步来，似乎是在思考，片刻后才继续前行。

　　好一会儿功夫，他们才终于靠近了竹舍。
　　林豫领着苏绯湘上前，对着那竹舍前正忙着拾掇花圃的青衣老人拜下：“师傅。”
　　苏绯湘本要叫声前辈，想到自己跟林豫婚期在即，想了想，干脆跟着唤了一声欧阳师傅。
　　欧阳莫语轻哼了一声，转过头来，依旧是当年那副白发顽童的模样。他不去理会林豫，反盯着地下的苏绯湘，打量了片刻，摇了摇头，叹道：“你就是苏蔚东的女娃娃？叫苏绯湘是吧？”
　　苏绯湘点点头，大着胆子与他对视了片刻，心觉这天机子虽然名声在外，却也不像是个顽固老头，心里正稍稍放松了些，冷不防欧阳莫语下一句话开口便是：“你们俩的婚事，老头子我不太愿意。”

　　什么？苏绯湘吃了一惊，转头去看林豫一眼，发现他紧紧皱着眉头，面容忧虑，心中一凉，顿了顿才开口道：“敢问前辈，这是为何？”
　　欧阳莫语看了一眼林豫，悠悠开口道：“徒儿，出发前，为师为你算的那一卦，可还记得？”
　　林豫心愈往下沉，轻轻点了点头。

　　欧阳莫语道：“你名字暗含‘豫’卦，命格也极合，本是一生福乐之相。可惜这丫头命相极怪，若与你命盘相交，极贵，亦极凶。先前你的卦象突然大乱，正为此故，原本为师也拿不准，上月听说你与苏氏女的婚事，重算一卦，这才明白。”
　　林豫皱着眉头：“师傅，会不会……”
　　不等他说完，欧阳莫语已经明白他要争辩什么，打断他道：“我已经跟大哥讨论过，绝无差错。”
　　苏绯湘听得心惊，忍不住开口道：“前辈，您是说我会害了豫哥哥？”

　　欧阳莫语瞥她一眼，见她面色惨白，亦有些不忍，摇摇头道：“并非一定。只是未免万一，你们二人，最好……”

　　林豫却在此时开口了。他神情坚毅，完全是不可动摇的姿态：“师傅，您也曾经说过，命法天意，祸福已定。即是这样，又何必自苦，为了注定的命运而背弃自己的幸福？我想，若天要亡我，即便如您所说，我与绯湘从此不相往来，承一世相思之苦，也未必就能一世安宁，何况没了她，我这一生根本无从谈起幸福。而若天意本非如此，我与绯湘厮守一生，又有何妨？我们已经决意携手共度此生，将来无论遇到怎样的变故，自然都能共渡难关。”

　　苏绯湘心神震动，转头去看他，眸里已带了些微泪光。却听林豫接着道：“师傅，您担忧徒儿，徒儿明白。可事到如今，您要徒儿放弃，却是不能。”

　　他重重叩下头去：“林豫身受师傅养育再造之恩，却不能恪守师傅教诲，实属不孝。如今徒儿只望师傅能成全这一番，今后是福是祸，徒儿自当承当，绝无怨悔。”

　　欧阳莫语静静凝视着地上跪着的徒弟，半晌不曾出声。

　　良久，他才幽幽叹道：“孩子，你这一番游历，果然是长大了。命相天运，你在这样的年纪就有这样的见解，已属不易。师傅自然是不会逼迫你的，可事关你自己身家性命，你当真毫不犹豫？”
　　林豫再度叩首，朗声道：“就算师傅再问一百遍，林豫也是这个说法。我连命都可以为她舍弃，何况所谓福祸？”

　　苏绯湘咬住下唇，心中矛盾而痛苦。难道自己与林豫成亲，当真会有什么严重的后果？
　　她自然是万般不愿舍弃，可……她转头去看欧阳莫语，却见欧阳莫语的表情已经明显软化下来，看着林豫的神情不再苛责，换上了爱怜。
　　他长叹了一声，忽然又恢复了有些戏谑的神色：“好孩子，师傅无法为你选择，你自己既然决定了，今后一切都要自己承担。这便起来吧，自你拜师，师傅还从未让你跪过这么久呢，今儿可把前些年的都补上了。”

　　说完，他上前扶起林苏二人，一面招呼二人进屋饮茶，一面懊恼道：“你们来之前，我便已经算到你们不会听我的劝。唉，好在我已经知道了结果，否则还不被你们两个毛孩子气死。”
　　苏绯湘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再看林豫也是忍俊不禁。这天机子年逾古稀，却还是这般风趣的人。

　　天机子因着腿疾，这两年来一直待在四季温暖如春的琼州养病。这一间小小的竹舍几经修缮，外表看去不起眼，内里竟是令人惊叹的精巧。
　　且不说各种陈设皆与市面上所卖大有不同，都经过了天机子的改造而变得更为易用，抑或是新奇有趣。就连墙壁也大有玄机，林豫只伸手在墙上某几处轻轻按了几按，便有一扇暗门闪现出来。
　　苏绯湘睁大了眼睛，伸手去拉那暗门，却怎么使力都无法拉开。她瞧着林豫笑吟吟走到那暗门前，也不知在哪里又是按了几按，那暗门竟消失了。
　　这时候欧阳莫语端了茶进来，见状笑道：“好小子，在心上人面前显摆呐？这样的机关，也就唬唬这小丫头罢了。”

　　他将手中茶壶摆在桌上，指了指茶壶道：“这是我新进刚制的茶壶，小子，你若能用它倒出茶水来，便说明你这几年机关之术不曾落下。”
　　林豫兴致勃勃地走了过来，拿起那茶壶来通身摸了摸，眉头微微一皱，笑道：“师傅的机关术是越发高明了，这般一摸，竟是毫无异样。”
　　欧阳莫语笑吟吟地抚着白胡子，坐在一旁，看林豫将那茶壶里里外外察看了个遍，更将壶嘴等处重点检查了一番，最后有些丧气地坐了下来，道：“这几年疏于习练机关之术，倒真是生疏了。师傅擅长于方寸里造乾坤，弟子自愧弗如。”

　　苏绯湘好奇地走过来，接过那茶壶，摇了摇道：“有这样的机关？当真倒不出么？”
　　她试着倒茶，没想到壶嘴触及茶杯，壶身倾了倾，浅绿的茶水缓缓流下，盈满了白色的瓷杯。

　　苏林二人都目瞪口呆。林豫去看欧阳莫语时，却见他笑得欢快：“所谓兵不厌诈，小子怎的不多想一想？我若是喝个茶还要在茶壶里设机关，岂不麻烦透顶？还是苏家姑娘聪明，没被诈住。”
　　苏绯湘回过神来，也笑了起来，林豫颇不好意思，脸上微红，连连挠头。

　　林豫和苏绯湘在琼州暂且待下。第二日欧阳莫语单独唤来苏绯湘，开口便是：“九龙图可在你手里？”
　　苏绯湘大惊失色，心念电转，终究没有相瞒：“正是在晚辈处。可欧阳师傅您……又怎么知道？”
　　欧阳莫语皱眉叹了口气道：“你可跟林豫说过此事？莫非他也跟着你一起犯糊涂？”
　　苏绯湘脸色愈白，艰难开口道：“还请欧阳师傅明言。”

　　欧阳莫语摇摇头道：“我知道这九龙图的去向，本是机缘巧遇。九龙图流落宫外也不过几十年时光，当年经手此事的，是兴庆宫中的一个小宫女。因着当时的杜氏家主救了她的命，她亲手将九龙图赠与杜氏，后来她长大成人，曾经遇到过我大哥，为心爱之人求一卦……你知道神算子若非自己感兴趣的人，从不轻易出手，即便是钱财也难以打动。可那女子拿了九龙图的秘密来换……我大哥答应了，便得知了这一桩事。我们兄妹三人，这几十年来一直守着这秘密。即便是眼见杜氏造谣，也从未开口。因为九龙图之用绝不逊于传说中的威力，插手其中，便是坏了天下气数，后果不堪设想。”

　　苏绯湘呼吸急促：“那么，您是眼见杜氏灭门，近来崛起的那一股江湖势力又似乎并未找到九龙图……就断定九龙图在晚辈这里么？”
　　欧阳莫语怜悯地看了她两眼：“终究是个小姑娘。这是谁都能想到的道理，不是么？杜嫣是杜氏长房唯一的嫡女，九龙图若不在杜氏，定是被她带到了苏氏。孩子，你恐怕也已经想到了这一层吧？难道说，还一直怀着侥幸之心，期盼对方不会明白这个道理？”

　　苏绯湘身子晃了一晃，想一想，又强自稳住心神：“可是，您又怎么知道，对方也笃定九龙图就在杜氏呢？”
　　欧阳莫语点点头：“这就说到了点子上。看它先灭了唐门，便能知道它一开始也不知道九龙图的真正所在。可是事到如今，你不能不考虑这个可能。莫忘了，这世上知道那九龙图所在的不只是我欧阳一脉兄妹三人，还有当年那个女子。”
　　苏绯湘道：“那个女子……如今怎样？”
　　欧阳莫语摇头道：“不过是求一卦罢了，连姓名都未曾留下，我又怎知她如今怎样？只是你要明白，几十年间，若她再度泄露了出去，也不是不可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