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第四十章 繁华事散逐香尘（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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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女之名并非与生俱来，也不是空穴来风。华香尘从来都知道自己不是一个所谓的善良的女子。
很小的时候，娘亲也曾经拉着她的手念过女诫，那时候总以为岁月绵长，一眼望不到尽头，而她就会这样毫无悬念地按良家女子温良恭俭让的路成长起来。
这些年过后，却觉得自己的一生是这样短，几乎是寥寥几个字就可以形容。
也不过就是逃亡，以及杀戮。
所以在很多年以后，在有一个叫苏绯湘的明澈女子，拉着自己说自己本性良善时，华香尘只是干笑了一声，别开头去，在心中暗叹了一口气。
本性良善？
即便是，这颗心也早就在无数的杀戮上蒙了厚厚的尘埃。可是她永远不能回头，因为一回头便是悬崖峭壁，坠落之后永无生还之机。
华香尘这个名字，是师傅赐给她的。取自杜牧的一句诗，繁华事散逐香尘。
那时候，华香尘还不叫华香尘。她原名王灵，家境原本宽裕，只可以后来父亲赌钱将家当输了个干净，母亲又病逝，她一个女儿，最后竟沦落到了青楼。
她年纪尚幼，在青楼里只能当粗使丫鬟。八岁时的一天，因着打碎了碗，她被管事的老妪毒打，用尽各种方法折磨。哭声惊动了墙外经过的师傅，师傅跃进墙来，救下了她。
师傅将那老妪踢翻，转身想走，却被年幼的她牵住了衣角。
华香尘生得一双勾魂凤眸，瞳孔漆黑，哀哀地瞧着她，换作任何人都会软了心肠。但她思考片刻，反而递给这个女童一把匕首，指着地上已经不能动弹的老妪，声音冷冷的不含一丝情绪：“你杀了她，我便带你走。”
华香尘浑身发抖，孱弱的小手根本握不住刀。她虽然痛恨老妪，但真要杀人，谈何容易？眼见这个从天而降救了自己的女子就要转身离开，华香尘忽然“哇”地大声哭了起来。
“你不杀了她，我走后，便会是她杀了你。”师傅在一旁瞧着，一语点破。
他们这一派人的生存法则，便是非友即敌，要保性命则必杀人。不懂得这个道理，又怎能跟在她身边活下去？
华香尘怔了怔，转头再看向地上的老妪时，眸里闪过一丝狠厉。那老妪自是不甘就这样死去，早已大声呼喊了起来。耳听得有鼎沸人声靠近，华香尘紧了紧手中的匕首，开始朝老妪靠近。
师傅挑了挑眉，对这个小女孩产生了兴趣，又道：“你再不动手，等人来了，我也不会再出手救你。是生是死，只在你此刻一念之间。”
华香尘听了她的话，咬咬牙，手起刀落，竟然真的朝那老妪的心脏狠狠扎了下去！
那是她人生中第一次杀人。眼睁睁看着光可鉴人的锋利匕首划破衣衫，刺进血肉，又因她年纪小气力弱而只堪堪刺进了一半。双手溅上的鲜血令她作呕，华香尘脑袋一时全是空白，过了许久双耳仍在嗡嗡作响。
师傅见她如此，总算笑了起来。她走近几步，也不嫌弃华香尘手上脏污，把她揽到怀里，抱起她，几步腾挪之间，便离开了青楼。
后来华香尘才知道师父那个时候原本是在逃难，却因一时的怜意带上了她这么一个累赘。
为了躲避仇家，她们到了西域。
白日里忙着赶路，到了夜里，师傅就会说一些她自己过去的事情。她似是出自宫廷，侃侃而谈的总是些宫闱秘闻，也不知是得了什么奇遇，竟成为江湖上的魔女。她是一个那样冷漠的女子，在谈及无数血腥或伤情的往事时脸上也只是偶有淡淡的动容。她最恨世间薄情男子，最欣赏的便是烈性的女子。
“我最欣赏的女子是绿珠。所谓‘繁华事散逐香尘’，你跟着我，从今往后也算新生，以后就叫华香尘吧。”师傅打量她的脸，幽幽道。
华香尘。她暗暗在心里念了几遍，记下了。
从今往后，这世上便没有王灵，只有华香尘。
成为华香尘之后的岁月，变得格外快。在西边避了一阵子风头之后，师傅带着她回到中土，开始授她武功。除去这些时间，师傅便带着她，立誓要杀尽世间薄情男子，大江南北辗转。师徒二人的生活来源，也是顺便搜刮而来。
华香尘自幼缺乏安全感，如今干的是刀尖上舔血的营生，更觉得生命随时可危，因而在她有限的习武时间里，学得最下功夫的，便是轻功。
而后来事实证明，她竟是有先见之明的。
师傅常年郁结在心，回中原后仅仅三年就撒手而去。她生前恶名在外，仇家太多，只是忌惮她武功高强，一直按捺不发，待她西去，武功只学了师傅六成的华香尘，就成了众矢之的。
年仅十五岁的华香尘，就是在这样的追杀中，不得不一次次拿起铁链来，忍住鲜血带来的恶心，强打起精神应战，抑或是逃亡。
锁情链是师傅留给她唯一的遗物。有时候她也会怨。在一个人抱着冰冷的铁链，胆战心惊地在山野破庙里发抖，担忧仇家会否找上门来时，她也会想要是自己当初没有打碎那只碗，没有离开青楼，也许就不用过这样的生活。
可师傅仍旧时她在这世上最感谢的人。在她的前十几年的生命中，给予她温暖的，唯有她早已过世的娘亲，和离去不久的师傅。
她就在这样的生活中急速地成长起来，慢慢开始懂得师傅从前说过的很多道理。她知道了江湖之上并非总是拿起武器的人都愿意杀戮，也许仅仅只是被迫成了习惯，后来也就开始主动出击。
她出手狠辣，魔女之名渐渐传开。又因为她偶然在一次行动中一时兴起，言语挑逗了一位世家的公子一把，世人便说魔女华香尘最爱美男子，不仅出言调戏，还将他们掳掠，百般折辱。
华香尘每每听到这些流言，总是想笑。要真是那样，她每天还不忙不过来了？
这世上只有一人算是真正被她言语调戏之后又掳掠的。
那便是秦逸。
原是秦逸先找上门来。之前她打断了一个纨绔子弟的双腿，因他当街调戏女子。可没想到那男子竟是秦逸儿时的好友，恰巧秦逸来寻他叙旧，见了自然不平，以为自己剑法也算小成，又看华香尘不过是个稚龄少女，便想对她出手。
谁知道这一出手就成了千古恨。他完全没讨到任何便宜——秦逸不但没能为儿时好友报仇，自己反而被华香尘所掳。
在酒楼里，两人斗过数招后，华香尘接下了他的招式，对他满口的辱骂不怒反笑：“你那所谓的好兄弟当街调戏良家女子，我出手怎么就成了不义？看你长得如此貌美，不如我也调戏你一番，你便明白，这被人调戏也不是什么好事了吧？”
他生平最恨别人提及“貌美”二字，觉得这是对甚为男儿的自己的轻渎。然而技不如人，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她飞身上前，轻巧地夺下了他的长剑，又一掌劈晕了他。
华香尘收手后呵呵一笑，就这样在众目睽睽之下带走了秦逸。
华香尘一开始只是看他年纪与自己相仿，长得又俊美不似凡人，存了逗他一逗的心思才掳了他打算折一折他的锐气，到后来见秦逸态度强硬，她给的饭菜一概不吃，却被秦逸激起了好胜之心。
不吃是么？她倒要看看，他能有多大耐力。
她将他囚在屋子里，用尽各种方法骗他进食，却始终无功而返。数日过后，秦逸已经连开口的力气都没有，整个人也瘦脱了形，只那双眼睛依旧明亮——闪烁的却是对她毫不掩饰的愤恨。
华香尘毫不怀疑，此刻给他一把刀，若他还能拾起，他一定会杀了自己。
可偏偏是这样的他，让她内心深处受到了触动。
就像是看到了另一个自己。那样倔强的眼神……她摸了摸自己的眼睛，自己，是否也曾有？
最后还是华香尘屈服了——她亲自喂他，并打算他好些后就将他放走。这少年倔强如斯，倒令她也有些佩服。两人之间本没有什么瓜葛，难道还当真将他饿死？
华香尘一勺勺舀粥送到已经昏迷的秦逸嘴里，又细细为他把唇边渍迹拭去，眼里带了些她自己并未察觉到的温柔。
秦逸悠悠醒转后，不发一言，她若喂食，他便吃下，也不与她多说一句话，更不会看她一眼。
华香尘不以为意，怕他闷得坏了，反说些话来与他解闷。她以为这样下去或可成为朋友，却没料到数日后他恢复了力气，能动弹后，第一件事竟是恶狠狠将长剑比在她颈上。
那时她午睡正酣，却猛然觉得有冰凉物体贴到了自己的脖子上。她睁眼一看，心下便有些喟叹。她没有放任他饿死，这也许算是她平生第一次不做恶事。可到头来，却是这样的结果。
只是这样根本不足以致她于死地——华香尘只要动一动，完全可以夺下他手中长剑。
可她只是敛眉低眸，静静看他会如何。华香尘这些年来第一次对一个人有些许好感，有意与他结交，并不想为难他。
秦逸乍然见她醒来，手中长剑一抖，脱口道：“妖女，你作恶多端，今日我必取你性命！”
华香尘暗觉好笑，一面又觉萧索——她，已算是人人得而诛之的魔女了吧。
然而飘零这些岁月，她完全不知自己是为何而活。若说还有向善之心，也早就在人们仇视的目光下存存凋谢。
魔女之名，已经是她无法摆脱的烙印。这一生，命运没有给过她选择的机会。
这样一想，她便多了些自暴自弃的情绪。华香尘本来要为自己辩驳几句，此刻却是心灰意懒。她淡淡起身，夺了他的长剑，大力将其折断。
秦逸连退两步，不敢相信地看着她。
对一个剑客来说，还有什么侮辱，比折剑更为严重？
华香尘不去看他，转头冷冷道：“你说得对，我自是作恶多端，此番没有杀你，不过是一时心情好罢了。你若想报仇，大可回去好好练武，今后若是重逢，只管出手便是。”
秦逸听得愣神，当下截了话头道：“你真不怕今后我见了你便追杀？”
华香尘正准备转身离开，听他这么说，怒极反笑：“我别的功夫弱些，轻功却绝不会输于任何人。惹不起的人，我难道还躲不起？若非意外，我此生绝不会受制于人！”
她拂袖而去。
偌大江湖，没有一个人值得托付。她一个人生活，四处流浪。有时也出手助人，更多的时候她一个人彷徨。
直到那个月夜里她第二次出手救人，鬼使神差地救下了苏绯湘，又与他重逢。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第四十章 繁华事散逐香尘（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