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第三十一章 冥蝶山庄（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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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风阁和后山，是冥蝶山庄里缘蝶最喜欢的地方。后山只有一处楼阁，两间屋子。一间墙上涂了椒泥，冬天极为暖和，另一间则摆了寒玉的床，凉意沁人，专供夏天用。江湖上传言早已不在人世的慕容季冰，便常年沉睡在这个地方。
缘蝶每日都会去看他。冥蝶山庄素来不设丫鬟，只这里例外。整日在这里照顾的，是一个刘姓的嬷嬷，当年缘蝶还在宫里时，她在含凉殿里伺候，后来懿宗登基时放了好些宫人还家，这老嬷嬷却因家里没了人，孤苦伶仃。缘蝶最后一次离开冥蝶山庄时，竟离奇地在一个小镇上遇上了她，了解情况后，便把她带到了冥蝶。
这间阁楼没有牌匾，一般也不许任何庄人靠近。就连卓紫舒和卓绿萦，都只隐约知道那里有个人沉睡不醒，却不知是谁。
慕容风扬隐在树后，看着缘蝶握着一根绿玉的笛子，轻轻推开了门进去。
须臾之后，便有笛声响起。
慕容风扬一瞬间有些恍惚。一切，都像极了那一年。
不同之处只在于，那时候她整日在阁楼里吹笛，笛声也如诉如泣，袅袅升上半空，也是化作哀怨的风散去。他尽管年少，情事懵懂，也懂得那笛声里饱含的痛楚和思念。时至今日，她笛声空灵开阔，早没了那份刻骨的哀伤，只细细听来才会有丝丝惆怅。
他心下慨叹，一面欣慰，一面觉得那萦绕心头多年的疑惑也许今日可以得到解开——这么多年来，他一直在想，若她所爱是慕容季冰，又为何整日轻抚那把刻了“轻云”的剑发呆？江湖上的传说，从来是“轻云淡月”，从没有她和慕容季冰之间半点纠葛。更何况，慕容季冰，早年与杭州刺史之女沈亦馨的那一段纠缠，人尽皆知？
他问过母亲杜绮璎，得到的答案令他大为惊讶。
“蝶儿爱的那个少年……他该是叫做云叙，真真是温润如玉的君子。那年我们一同在山寨里退敌，又在长江上共度过一段不短的时日，我亲眼见着他对蝶儿是怎样的好——当真是爱如珠宝。可惜啊……”
每到这时，杜绮璎便住了口，不肯再说。慕容风扬知道那个叫做云叙的人曾经在有一年的杭州擂台上大放异彩，最后一次出现在这世间，则是在洛水边上。
那场大战之后，轻云淡月自此消失，慕容季冰也一病不起。
究竟发生了什么？缘蝶和慕容季冰，究竟是什么关系？他一直想知道这些，或者说，他更想知道的是——缘蝶究竟爱的是谁。若其人已逝，自己今生也未必没有机会，可若她依旧爱慕容季冰，他，也只得终身守着自己那一份心思了。
趁着乐声尚未停歇，慕容风扬轻轻跃起，靠近了那阁楼边上，隐匿了自己的气息，凝神听着里面的动静。
缘蝶正沉浸在往事中，放下了手中的玉笛，犹在出神，浑没发现慕容风扬的靠近。
刘嬷嬷在一旁叹了声，劝道：“公主，都这些年了，您也想开些。您岁数也不小了，就没想过嫁个人，成个家？娘娘若是地下有知，也不愿您这样的。”
慕容风扬在屋外听着，却觉如遭雷噬。
公主？公主？他从未想过，缘蝶的真实身份竟会如此……
是了！他忽然想起来，缘蝶本就姓李……慕容风扬觉得脑中一时纷乱，赶紧按下心神，继续聆听。
缘蝶摇头轻叹：“嬷嬷，这些话你说过多少遍了，今后不必再提。我这一生，只守着他的剑过罢了。”
只这一句，慕容风扬便明白了她心中所想——她，竟还是念着地下那人的。
却听缘蝶继续道：“这么多年了啊……我每次想起他，心里的痛悔却没有减少半分。看着紫舒和绿萦一天天长大，我总在想，若是他能活下来，我和他应该也有了孩子，如今也该有好些大了……”
刘嬷嬷接口道：“公主，恕老奴直言，您对两位小姐这样好，可胡汉有别，她们将来若是知道了自己的身世……”
缘蝶断然道：“那又如何？长相是瞒不住的，你以为她们自己就一点没察觉？虽然她们在吐蕃还有亲人，但格桑姐姐的遗孤，我怎放心让别人抚养？再说养了这些年，即便她们不是纯种的汉人，长在汉地，说着汉话，穿着汉服……又怎么不能就这样生活一辈子呢？”
慕容季冰在屋外皱紧了眉。他想的果然没错，卓紫舒和卓绿萦的身世，必然还有内情。
屋内的两人却沉默了一会儿，直到刘嬷嬷忽然道：“公主，近来慕容公子……似乎又有知觉。”
缘蝶一惊，道：“此事当真？”
刘嬷嬷点点头：“是的，前几年也有过一段时间他手指略动了动，后来没了声息。这几日，我看他偶尔眼皮会动一动，想来该不是快醒了吧？”
缘蝶声音里蓦地带上了欣喜：“好……那真是太好了……”
慕容风扬在屋外听得一阵轻微的响动，知道她此刻正是在慕容季冰躺着的房间，该是在查看慕容季冰的身体。
果然，缘蝶轻声道：“我好像真的看到他的眼皮动了。”
刘嬷嬷也在一旁高兴：“这可好了，守了这么些年，总算是有了点动静。”
她停了停，又道：“公主，这慕容公子……他醒来后，你要如何对他？”
慕容风扬心跳都几乎停止，全神贯注地等待她的答案。
缘蝶迟疑了半晌，却终是道：“我……我也不知道。季冰这一世亦是为我落到这个境地，我……”
她声音有些凄楚：“我负他良多，可我，终究忘不了云叙啊……”
她幽幽叹了口气：“等他当真醒来那一天，再说吧。”
屋内的缘蝶和刘嬷嬷还絮絮说了些什么，慕容风扬却觉得心中一团乱麻，再也无心听下去。
慕容季冰若真的醒了……以她的性子，多半，会跟他在一起吧……
她的过去，全然与他无关。他遇见她的时候，她已然度尽劫波，心已成灰。
那是他无法插手干预的命运。
慕容风扬在房外浑浑噩噩站了许久，一直到日落时分，缘蝶都早已离开才动身回房。
到了房外，他想想日子也快一月了，于是去找林豫，打算问他苏绯湘恢复得如何。谁知到了林豫房外，却意外地听到了苏绯湘和林豫两人的笑声。
苏绯湘已经听到了他的脚步声，起身来开门，见是慕容风扬，笑吟吟退后了两步，恭恭敬敬地拱手行了个礼：“慕容大哥，这次多谢你救了我。”
林豫从一旁迎了上来：“大哥，可巧你回来了。我正想去告诉你，绯湘已经痊愈了。”
慕容风扬听了不由得高兴，心中原本的抑郁也稍稍消减一些，破天荒地开起了苏绯湘的玩笑，眉尖挑了挑，道：“苏姑娘，你如今还这般见外？从今以后便直接唤我大哥吧。”
苏绯湘愣了愣，随即羞得满脸通红，可她素来崇敬慕容风扬，不能像对别人那样伸手便揍，憋了半晌，硬是憋出了一句——“大……哥……”
林豫在一旁笑，冷不防苏绯湘在他身上捶了一下，撇嘴道：“都怪你！你还取笑我！”
林豫笑笑，心知自己说不过她，索性不开口，只看着她。
这时候卓绿萦外面轻轻扣了扣门，柔声道：“三位都在吧？蝶姨说，晚上在临风阁设宴，贺苏姑娘病愈。”
慕容风扬应声道：“知道了，我等定会前去。”
到了晚间，三人一同来到了临风阁，见其上果然摆上了案几，菜色虽不算奢华，但也精致诱人。苏绯湘素来是个馋的，见此情景差点忘了打量首座上的缘蝶，咽了口唾沫，躬身道：“多谢庄主和木仙子此番救命之恩，苏绯湘无以为报，日后贵庄若有用得上南海苏氏之处，绯湘自当全力以赴。”
缘蝶轻笑，轻声道：“我庄中皆是世外之人，报恩之事不必再提。今日原是为贺你病愈而来，各位都不必拘束，尽可把酒言欢。这便入座吧。”
苏绯湘谢了，这才与慕容风扬和林豫落座。
她坐在位置上，拾了箸慢慢进食，一面抬眼打量四周。
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到缘蝶。只觉恍一看去，任何人都会为她的气质折服。苏绯湘暗赞了一声，又看到她身侧也正看向自己的卓绿萦。两人目光相对，苏绯湘笑了一下，心中极为喜欢这纯善温婉的女孩。她治病的这一月，卓绿萦因为可以随意进出楚仙子的院子，看望她的次数竟比林豫还多。
缘蝶的右侧，坐的是在江湖上颇有神秘名声的冥蝶四使，今日竟全着了白衣，只是味道全然不同。第一位女子年纪已然不轻，眉目温婉，一袭白衣却颇有出尘的味道，正是总管流云。第二位是眉宇稍显肃杀的碎玉，就算在这宴席上，也是端然而坐，只微有半分笑意。第三位是神情十分冷漠，亦十分寡言的冼冰，微垂着头，敛了眉，根本看不到眼睛。只有第四位采夏最为豪爽，容色带了几分艳丽，说话像倒豆子，语落有声。
苏绯湘在目光在碎玉身上多留了一会儿。她已经知道这是除缘蝶之外冥蝶中武功最高的一位，不由心生艳羡。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第三十一章 冥蝶山庄（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