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残梦》沐阑

27、第二十七章 梦里繁花落（上）

　　“咸通年间，世有奇庄曰冥蝶，其中多殊丽，身负异能，不世出，隐于长安以北。”
　　冥蝶山庄也曾经盛极一时，成为世上神秘奇绝武功的代表。百多年后，却只留下望璟阁阁中珍藏旧本上的这么一句记载。
　　它的主人，与轻云淡月的传说一起，如盛唐的华美一般深深镌刻在了人们的脑海中，成为了武林中再无人企及的神话。

　　很多年以后，慕容风扬仍然觉得只要一闭上眼，就能在脑海中勾勒出冥蝶山庄的每一处景致。他只在那里待了不过半年，却对他的一生产生了不可磨灭的影响。他在冥蝶山庄收获了此生第一笔委屈的泪，第一份懵懂的情，以及第一段永世铭记的快乐时光。

　　那一年，杭州刚刚下过第一场春雨，望璟阁里处处都是新冒的嫩绿的芽。慕容风扬身体依旧不好，年幼时落下的痼疾，每年冬天他都咳嗽不止，开春后总算好了一些。
　　慕容氏中年纪最大的长辈——曾经名动天下的“清竹女侠”慕容越凌却没熬得过这个冬天。
　　初春悄然来临时，这个倚剑一世的巾帼侠女也走到了她一生的终点——在一个凄清的夜里，望璟阁所有长老都来到了苏州灵溪涧守在她的房外，慕容越凌却只唤进了一度被怀疑为望璟阁叛徒的慕容柯岩夫妇。
　　她把仍旧昏迷不醒的孙子慕容季冰交给了慕容柯岩，嘱他一定要送到长安以北的冥蝶山庄，缘蝶处。

　　两天后，听说父亲要出远门，强烈要求同去的慕容风扬便跟着父亲出发了。慕容季冰被安置在马车上，一路上无论如何颠簸，他始终如睡着一般，虽有呼吸，却不能听，不能看，不能言，没有任何知觉。
　　慕容风扬也坐在马车里，时不时打量身边的人。
　　他自然也知道面前这个人的传说。
　　慕容季冰，龙章凤姿，少年成名。他曾以十五六岁的年纪仗剑行天下，从不遇敌手。他的佩剑碧霄，则是有着百年历史的绝世神兵，据说可销金断玉，力泣鬼神。
　　年少的剑痴慕容风扬有时会盯着那把一同被带来的碧霄剑怔怔出神——听说这人从来不使阁中剑法，对战时剑招寥寥，威力却极大。

　　经过了漫长的旅程，他们终于来到了慕容越凌所说的那个偏僻的小村庄。慕容柯岩向村里的老人问路，老人告诉了他方向，又说那地方靠近便会有幻觉，当地人都不敢靠近。

　　慕容柯岩谢过老人，重又向山路上行去。一路上道路崎岖，巨大的山石矗立在旁，布满了青苔。树木也愈见高大，渐渐地仿佛要遮住头顶所有的阳光，只间或投下一束明亮的光来。因着马车走不了，便只好将慕容风扬放在小车上平躺，他推着小车缓缓前行，只听得到车轮轱辘辘转动的声音和不知何处传来的细微水声。
　　慕容风扬觉出这景色中的肃杀，不由得握紧了腰畔的长剑。他抬头看了看身侧的父亲，问道：“爹，这地方真会有人住吗？就算有，倘若真如那老人家所言那般，我们又怎么进得去呢？”
　　慕容柯岩沉吟道：“应该不会有错。至于怎么进去，到了再说吧。”

　　父子俩交谈着，走过二三里路，眼前忽的开阔，仿佛天地从中裂开，一片只有梦中才会出现的景色跳至眼前。
　　那是被山脚下的人们称为“仙云”的桃林，真的到了眼前，才能了解那是怎样一种艳丽和壮阔到了极致的美。慕容父子俩站在路口，仰头望去，只觉得那片桃红的火焰仿佛要烧到天上去，又像是一片绚丽的海洋，顺着山势奔涌而下，吞没每一个叹服于这人间罕有之美之人。那些传说中的蝴蝶，不知为何正在渐渐散去，蓝光莹莹，带着奇异的魅惑和美丽。
　　慕容风扬正待发问，眼神却骤然凝聚。

　　他看到了此生最为难忘的一幕。
　　仿若入冬的寒雨，凄清中带着入骨的冷意，又仿若秋日的凉风，悠远中自有一番长久的惘然。随着一道令他慨叹的剑气来临，桃林深处翩然出现了一袭白衣。
　　只是一瞬，那白衣就已经轻轻立到两人跟前。她目光投向小车上的慕容季冰，身子一颤，抬眼看向慕容柯岩，声音凄楚：“婆婆她……已经去了么？”
　　慕容柯岩点点头，看着眼前的女子一瞬间就憔悴下去。她黯然垂下头，轻声道：“姐夫，先进庄来坐吧。”
　　慕容风扬想起这便是母亲的至交好友——那传说中剑术通神的灵秀女子，李缘蝶。

　　慕容风扬好奇地踏进了那座后来扬名于世的山庄。
　　其时冥蝶山庄刚刚修毕，各处景致却都已经极有风韵。甫进庄门，看到的便是一大片一望无际的莲池，有亭台飞临其上，篆体的“临风阁”写得气度不凡。
　　慕容风扬一边跟着两人上那临风阁去，一边四处打量。远处绿树掩映，隐约露出些房屋的红顶。水榭甚多，在北方的庄园里极为少见。而近处则是一个高台，也不知作何用，东面再远些的地方却是一个广阔的平台，看去倒像是练武的校场。看得出庄园的主人极爱江南园林，庄中种种陈设建筑，除了这校场有一丝肃杀之气，别的乍一看去，还以为是回到了水气氤氲的苏杭。

　　缘蝶请他们到了临风阁坐定，又命人将慕容季冰带到早已准备好的密室里，这才回头与慕容柯岩寒暄起来。
　　慕容风扬微觉无聊，但恪守着礼仪没有随处乱跑，只好偷眼打量缘蝶。
　　她并非绝色的美女，五官只算清丽，但偏偏那一份清远凛然的气质，让一张脸变得难描难画，格外引人注目。
　　看得久了，心中竟渐生出些宁静的感觉来。

　　慕容柯岩此来原本还要到北方去为阁中办事，念着路远，又因杜绮璎有意让缘蝶指点慕容风扬的剑术，便把慕容风扬留在了冥蝶，自去了，只说两月后来接。
　　慕容风扬便这样在庄里住了下来。

　　他很快就熟悉了庄里的一切。
　　冥蝶山庄上下只有两个男人——他和慕容季冰，其余全是女子。
　　自庄主以下，山庄里又设了四使——流云，碎玉，冼冰，和采夏。其中流云又领山庄主管之职。四使之外，又有仙子一称。那时候冥蝶已经有三位，司文者方沁，司药者楚兰，以及司乐者柳映雪。再往下便是普通的庄人。冥蝶山庄中每个人似乎都有一段故事，在这个世外桃源里却生活得格外祥和安宁。
　　庄里年纪比他还小的，是一对两生花似的两个小姐，卓紫舒和卓绿萦。

　　遇见卓紫舒几乎是慕容风扬整个少年时期唯一的噩梦。

　　一切还要从缘蝶赠他的剑穗说起。

　　却说慕容风扬在冥蝶山庄的日子，过得十分充实。他天资奇高，五岁习武，十一岁就学会了慕容一脉祖传的所有剑招，望璟阁的招牌剑法“天玄”更是早已烂熟于心。阁中老人都说他是继慕容季冰和慕容浩英之后族中出现的第三位武学奇才。百年之中能够有这样的美事，当真是天意要望璟阁昌盛无极。
　　这样的他，即使是到了冥蝶，也从不曾有半刻放下手中的剑，一有空闲就去了试剑台比划。

　　缘蝶每日最喜在临风阁闲坐，临窗便可看到他在试剑台上纵跃横挪，不由暗觉欣慰。她自己如他这般大时，剑都还拿不了多稳吧？这个孩子，却已经能够使出如此流畅的剑法。
　　缘蝶微微笑了。于剑术一道上，当世她早已是无人能及，难免有曲高和寡之感。是以她每每见着天资奇绝之人便有惜才之意，期冀能在剑术上得一势均力敌的对手。她又看慕容风扬如此勤奋，便有意指点他一番。

　　这日慕容风扬练完了剑，正准备收手，眼角余光却猛地瞥及一个袅娜的身影。缘蝶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了他的身边，微带了笑容，见他转头看到，对他点头示意。
　　自己竟然完全没有察觉到她的到来！慕容风扬心下暗惊，拱手道：“庄主。”
　　缘蝶点点头：“风扬，你可愿意与我一战？”

　　慕容风扬闻言面色一亮，扬了扬手中长剑：“求之不得！”说完便凝神持剑而对。
　　缘蝶欣赏他对剑的痴迷，不愿轻慢了这孩子，手一挥，那把已有年余未曾出鞘的淡月剑便到了手中。

　　两人战了不到十个回合，微凉的淡月剑便贴到了慕容风扬的脖子上。他到底年少，一时间脸红脖子粗，十分懊丧。
　　缘蝶收了剑，手把手为他讲了几个关窍，放他再战。

　　两人就这么一顿教一顿战下来，几日之后，慕容风扬就已经能在她手下走过数十个回合。缘蝶夸他进步神速，赠了一个剑穗与他，嘱他精研剑术，日后必有大成。
　　慕容风扬喜滋滋地将那剑穗挂在剑柄上，宝贝万分。他长到这么大，这是他最为珍视的东西。每天早上起床第一件事，就是拿过长剑来，轻抚那古朴剑穗。
　　这是那个轻淡如风的女子，对他的第一次肯定。

　　可这么珍贵的东西，就活生生地被卓紫舒小姐给毁了。
　　原因是慕容风扬到来之前，卓紫舒小姐年未及笄，不能下山，导致她从没有见过男孩子。如今来了个慕容风扬，兼之长相十分清俊，卓紫舒对他产生了强烈的兴趣，整日缠着他玩。
　　结果可想而知——慕容风扬除了对自家幼妹，从未对任何小女孩和颜悦色过。他的冷漠惹恼了卓紫舒，她于是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里，爬进了他的房间，偷走了他最宝贝的剑穗。